摘 要 現今普遍流行的關于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關系的表述雖然主要來源于馬克思和恩格斯著作,雖然對原文的簡化和概括某種程度上使馬克思思想變得更容易理解,但也帶來了對其刻版化或教條化的解讀和應用。本文試圖通過解釋學的方法發(fā)掘出對于二者之間、以及其他關聯概念組之間的辯證關系的理解路徑,并以此重新發(fā)現馬克思主義原有的強大生命力。
關鍵詞 經濟基礎 上層建筑 解釋學 辯證統(tǒng)一
中圖分類號:A81 文獻標識碼:A
1 被固化的“辯證統(tǒng)一”
在現如今普遍流行的關于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關系來自對馬克思和恩格斯原文表述的概括和精簡。比起原文,這些表述顯得更為簡單明了容易理解,也更為容易為更多的人所接受。借助這些文本和表述,我們可以知道,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關系符合似乎是馬克思一貫使用的三段式表述的辯證關系,即:(1)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是辯證統(tǒng)一的關系。(2)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具體表現在: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的產生、性質和發(fā)展變革。(3)上層建筑反作用于經濟基礎。集中表現在為自己的經濟基礎服務。
這是一段充滿了強烈的,有力的邏輯關系的表述。其公式的明確性和肯定性,伴隨著馬克思本人和加工過后的辯證化表述,使得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的關系顯得尤為緊密和不可駁斥。這樣的表述同樣也出現于關于馬克思思想的各種著作,在論及生產力與生產關系,生產于消費,生產與分配等等概念時輕而易舉地可以被套用并顛簸不破。當然,這些表述并不能說違背馬克思本人的意圖。馬克思本人的表述如下:
“人們在自己生活的社會生產中發(fā)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們的意志為轉移的關系,即同他們的物質生產力的一定發(fā)展階段相適合的生產關系。這些生產關系的總和構成社會的經濟結構,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層建筑豎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會意識形式與之相適應的現實基礎。物質生活的生產方式制約著整個社會生活、政治生活和精神生活的過程。不是人們的意識決定人們的存在,相反,是人們的社會存在決定人們的意識。…(中略)…我們判斷一個人不能以他對自己的看法為根據,同樣,我們判斷這樣一個變革時代也不能以它的意識為根據;相反,這個意識必須從物質生活的矛盾中,從社會生產力和生產關系之間的現存沖突中去解釋。”
上述段落中,“存在決定意識”等語句已經與普通流行的表述所重合,并表現了馬克思工作的中心內容。然而,存在意識,或是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的關系,是否僅僅局限于決定、反作用、辯證統(tǒng)一這樣三段式的簡單關系則值得審慎地考慮。
而事實上,馬克思也似乎比他的后繼者們顯得更加小心翼翼。上文中提到的區(qū)別非常重要。雖然馬克思為我們提供了經濟基礎與上層建筑這一二元對立的構造并在現當今被廣泛流傳,但必須記住的是,馬克思還為我們提供過這樣的信息:后者的改變必須要用一種不同的、不那么精確的模式來進行探討。
上層建筑所涉及的人類意識的問題必然是錯綜復雜的,因為它不僅僅是多樣的,而且也因為它始終具有歷史性:任何時候它都既包括對現在的反應,也包括對過去的延續(xù)。馬克思有時的確把意識形態(tài)看作是“虛幻意識”:一種事實上被變革所破壞的延續(xù)系統(tǒng)。正因為對意識的復雜性的審慎意識,馬克思在當時寫下的某些即興而發(fā)的文學評論展示出他作為那個時代的博學智慧之士的洞見,且在討論問題時并未采用刻板教條的口吻。而且不論是在文學理論或文學實踐中,他都非常謹慎地控制自己,不把自己在政治、經濟、歷史方面的結論機械地挪用到其他事情上。這并不意味著馬克思對于自己的政治經濟學和歷史階段發(fā)展理論在文學問題上的應用缺乏信心。他或多或少地避開這些理論的原因在于,他的天才洞見與審慎使他察覺到這些問題的困難性和復雜性。馬克思本人在論及經濟基礎與上層關系時的表述也是極其耐人尋味的:
“在不同的所有制形式上,在生存的社會條件上,聳立著由各種不同情感、幻想、思想方式和世界觀構成的整個上層建筑。整個階級在它的物質條件和相應的社會關系的基礎上創(chuàng)造和構成一切。通過傳統(tǒng)和教育承受了這些情感和觀點的個人,會以為這些情感和觀點就是他的行為的真實動機和出發(fā)點。”
與較為直視性的定義相比,馬克思的定義顯然是以意識到語言的歷史性和沉積性的前提下進行的。盡管兩者看上去含義相近或是相同,但是馬克思的解釋讓我們看到了更多的不確定性和可能性,以及在這種可能性中的思想張力。
察覺到現實的復雜性和流動性的馬克思的敘述提供了一個不同的模式:現實被看作是一個非常復雜的變動領域,而在這個領域中,經濟力量是最終顯現出作為組織性元素的性質。
因而,我們面臨的基本問題是,經濟因素是否真的具有決定作用。或是說,當我們發(fā)現馬克思和恩格斯堅持經濟因素的主導作用,但又承認意識或上層建筑的復雜性,輕易不將上層建筑的任何狀況歸結于經濟基礎的影響,我們該如何理解處于決定、反作用、辯證統(tǒng)一關系中的概念組。這似乎是個最終也找不到答案的問題。因為經濟變革所產生的塑造性影響當然很明顯,但是困難在于,如果一個因素在實踐中從未孤立出現過,又該如何確定其重要性?如果承認辯證統(tǒng)一,那么決定和反作用的雙方如何被判別為主動和被動的位置?
我們許多人都有這樣的體會,馬克思主義文化闡述似乎是按照馬克思提供的模式,陷入了一種刻板教條的方法論。為了追求馬克思主義的堅定立場和明確的“馬克思式”的理論依據,找到一條看似精確的公式并反復套用也許是一條不可避免的路。而追求穩(wěn)固性和明確性的結果是,語言和意識的歷史沉積性被背叛了。在現今普遍承認語言的歷史性和沉積性的文學和文化批評的語境中,教條式的馬克思主義文藝批評理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們使用的是兩種完全不同的語言體系。
2 解釋學的路徑
有關經濟基礎,上層建筑,或是意識或者文化的關系,換言之是物質世界與意識世界的關系,以及如何認識始終處于“辯證統(tǒng)一”的兩者的關系,許多哲學家的洞見為我們提供了啟發(fā)。這里我想從解釋學的理論入手尋找出路。
解釋學大師伽達默爾在研究藝術鑒賞和文本解釋時提供了一個經典的模型,即游戲者——游戲模型。在這個模型中,我們可以看到游戲對游戲者的優(yōu)先性,因為它們的規(guī)則和目的支配它們的游戲者。但同時游戲并不只是那種他現在規(guī)則書中或在一組策略里被反思的東西;它寧可說是被游戲的東西。因此,盡管游戲支配那些玩它的游戲者,但游戲者的活動仍起著決定游戲本身存在的重要作用。為此理由,伽達默爾稱游戲為“自我表現”。一方面,在玩游戲時,游戲者表現它,其意義是他們的行為和反應反映了它的原則,另一方面,游戲必須被表現在游戲者的行為和關注中。所以游戲的特殊性是,一方面它們對它們的參與者具有權威性,規(guī)定他們的目的和熱情,以便游戲進行,而在另一方面,它們只通過它們的游戲者的參與才在具體意義上存在。游戲既規(guī)定它們的游戲者的行為,而它自身又無非只是這些行為本身。
伽達默爾從游戲的這種自我表現特征推出的要點是,游戲的玩者在某種意義上說就是游戲的創(chuàng)造者。一方面,游戲對它的游戲者規(guī)定了合適的行為和態(tài)度的范圍;另一方面游戲實際上只存在于個別的行為和態(tài)度中。伽達默爾在討論節(jié)日慶典時解釋了這種自主性與依賴性之間關系的意義:“節(jié)日慶典活動僅僅由于它被慶祝而存在,但這就不是說,節(jié)日慶典活動具有一種主觀性的特征,它只是在慶祝者的主觀性中才有它的存在。人們慶祝節(jié)日,實際上是因為它存于那里。”
借由這些概念,我們可以重新考慮經濟因素和意識的關系:應該怎樣看待經濟基礎的主導和決定作用。上文中已經提到,若是將“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看作一個公理,并以此推導發(fā)展各種命題,很容易就會變成教條式的思考模式。但若強調意識的復雜性,又將如何理解經濟的主導地位,特別是在“反作用”和“辯證統(tǒng)一”也被同時強調的情況下。而事實上,如同游戲和游戲者,游戲盡管處于支配地位,但游戲只存在于被支配著的游戲者的活動里。我們同樣可以說,經濟因素起著決定性作用,但在失去了上層建筑的反作用的情況下,它的決定性作用便失效了,甚至其本身并不能真實存在。換言之,經濟基礎的主導作用,只存在于被主導者的運動及對主導者的反饋那里。二者的相互作用并非是決定、反作用、辯證統(tǒng)一這樣依次、分開進行。而是各種作用力都同時發(fā)生。若是要將三種關系割裂開來看,便破壞了真正的“辯證統(tǒng)一”。
類似的表述還可以運用于生產與生產關系,生產與消費,生產與分配的關系上。當然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還具有特殊性。從對二者的研究本身也可以歸結于“上層建筑”這一領域。但這里并不就這一問題展開。如果我們把“基礎”與“上層建筑”的說法當作公理,或者是可以具象化的現實,而非具有啟發(fā)性的類比來看的話,那么謬誤自然隨之而來。很多時候經濟基礎和上層建筑只存在于馬克思構建的一個模型中的暫定概念。它是一種認識世界和現實社會的路徑,而并非現實社會本身。馬克思在他的那個時代見證了現實一種,并以他的分析和洞見描述了它。而他的后繼者似乎把描述當作了真正的現實。馬克思的審慎令他的著作始終具有生命力,我們所該做的不是扼殺和折損這種生命力,而是延續(xù)和壯大它——以對我們這個時代的審慎態(tài)度和思考。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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