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曾說過,我應該用容忍的態度來報答社會對我的容忍。我現在常常想我們還得戒律自己:我們若想別人容忍諒解我們的見解,我們必須先養成能夠容忍諒解別人的見解的度量。至少至少我們應該戒約自己決不可“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
——胡適
《看歷史》:為什么您將胡適作為21世紀的文化選擇?
邵建:我說這句話是受到已故李慎之先生的啟發。李慎之曾經預言:21世紀是胡適的世紀。李慎之當年是讀著魯迅的書走上了革命道路,他在晚年反思的過程中意識到:讀胡適比讀魯迅更重要。
幾年前,我曾經寫過一本書,名叫《20世紀的兩個知識分子——胡適與魯迅》。這本比較胡適與魯迅的書意旨很明確:作為20世紀最重要的兩個知識分子,胡適與魯迅的思想脈系不同,文化資源有異,價值取向也大相徑庭。在20世紀的歷史形勢下,胡適是英美式的改良主義者,魯迅是蘇俄式的革命主義者。魯迅說“改革最快的還是火與劍”,胡適說自己是一個不革命主義者。而當時對中國社會尤其對年輕人產生影響的不是胡適,而是魯迅。
我讀胡適與魯迅,不但把他們當作兩個人,兩個獨立的個體,同時也把他們當成兩種文化包括兩種制度的符號,胡適代表了“胡文化”、魯迅代表了“魯文化”。如果僅僅從社會改造的方面來看,“魯文化”就是一種革命文化,而“胡文化”是改良文化。在20世紀,由于各種可以理解的歷史原因,我們選擇了魯迅,那么當我們進入21世紀,胡適或者胡文化的價值意義便呈現出來,這條路可能會讓我們覺得更重要。
《看歷史》: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研究胡適的?在之前又是如何認識胡適的?
邵建:我真正把胡適當作研究對象,已經是2000年左右的事情了。我之前甚至不太欣賞胡適。因為我們知道胡適在新文化運動中是主張新文學,一般有中文專業背景的人接觸胡適是從《文學改良芻議》開始的,這篇文章寫得很一般,難以吸引我。20世紀90年代中期以后,我讀了一些自由主義的書,然后開始讀胡適,主要不是從文學革命和白話文的角度看,而是看胡適有關社會政治方面的文章,看了之后就很認同胡適。認同胡適和反思魯迅對我來說幾乎是同步的,所以我就寫了那本書(《20世紀的兩個知識分子——胡適與魯迅》)。
《看歷史》:您曾經說胡適“他什么都沒有完成,卻開創了一切”,我們該如何理解這句話?
邵建:在這里更正一下,其實這不是我的話,但因為這句話太精彩了,我不得不把它引用到我的文章中。我現在已經找不到這句話的出處了,只記得好像是在學校圖書館里的一本回憶胡適的書里面看到的。我最初看到這句話時,覺得它很醒目,這也是我看到過的對胡適的評價最精彩的一句話。
胡適所處的時代,被視為中國現代史的開端。胡適涉足很多領域,文化、政治、歷史都有他的身影。在某種意義上,可以說胡適和胡適那一代人給我們的現代史開了頭(當然,現代的開端還可以往前溯,那就是清末的梁任公時代)。新文化運動那一代人,給我們20世紀的文化史、學術史、思想史乃至政治史都開了一個頭。但新文化運動不是鐵板一塊,它很駁雜。在新文化運動中,無論在文化上還是在政治上,胡適恪守的是自由主義傾向。而陳獨秀、魯迅等人,盡管他們都在辦《新青年》,但與胡適的價值取向有所不同。假如說胡適恪守的是來自英美的自由主義的話,李大釗、陳獨秀、魯迅奉行的價值觀更多地來自蘇俄的社會主義。他們都生活在北洋時代,那是20世紀最不壞的時代。因為在那個時代,各種主義都能夠發出自己的聲音。雖然開創了一切的是胡適和“胡適們”,只是這句話中的另一句是“什么都沒有完成”。胡適和“胡適們”當然是指來自英美的留學生,他們帶回了英美自由主義思想,然而這一思想在那個時代雖然開花,卻沒有結果。因此這樣一句話于我而言有著很深的讀史感慨在里面。我想說,當年胡適他們開創卻沒有完成的,在21世紀初期重新擺在我們面前,我們應該怎么辦,這是很值得思考的問題。
《看歷史》:如今人們似乎更加重視對自由的表達,而您在書中特別強調了自由不可或缺的另一面——責任,這也是胡適思想遺產中有價值的一面。您能否具體談一下自由與責任的關系。
邵建:如果我們今天還對自由這個詞眾說紛紜的話,其實從它傳入中國以來,含義就是非常清楚的。胡適的自由主義主要來自19世紀英國自由主義的密爾。密爾寫了一本經典的書,叫《論自由》,這本書最早由嚴復翻譯到中國,他把《論自由》的書名意譯成《群己權界論》。自由是一種權利,而人人都有權利,當人的權利不受強制的時候,他就是自由的。同時,自由也是有界限的,也就是你的權利不能侵犯別人的權利。美國某大法官說過這樣一句話:“你有揮舞手臂的自由,但你必須止于別人的鼻梁之前。”這就是《群己權界論》的“界”。這個“界”就是你的權利不能侵犯別人的權利。如果說自由的另一面是責任,就是這個意思。
這個世界上沒有人不愛自由,但是在愛自由的同時,也要想到他人同樣有自由,我的自由不能侵犯別人的自由,我的權利不能侵犯別人的權利。這就是自由的另一面——在享受自由的同時必須要承擔一定的責任和義務,不能侵犯別人。
《看歷史》:我們應該如何理解胡適所說的“容忍與自由”?
邵建:在晚年時,胡適就“容忍與自由”有過兩篇文字,一篇是他寫的文章,一篇是他在《自由中國》雜志社所做的講演。在這兩篇文字中,胡適都提到了他老師布爾的一句話:“我年紀越大,越感覺到容忍比自由更重要。”
在我看來,如果說我們今天有著各種不容忍的現象的話,這種現象是由來已久的,否則胡適當年不會這樣說。這是一種不寬容的風氣,這種風氣在新文化運動中就有所表現。在新文化運動中,胡適他們辦《新青年》,提倡白話文,而當時的文化保守主義者反對白話文,反對新文化。關于《新青年》是否給保守主義發表言論的機會這個問題,在《新青年》的幾位編輯中是存在意見分歧的。胡適主張刊登一些不同的聲音,哪怕你認為自己是正確的,也要容忍不同的聲音在雜志上出現。胡適也約過不同意新文化主張的稿件,這就是一種寬容多元的態度。當時陳獨秀就很不以為然,給胡適寫信說“必以吾輩所主張者為絕對之是,而不容他人之匡正也”,意思是既然自己做得對,就要排斥反對意見,這就是一種不容忍的態度。
今天我們在微博上,常常會看到觀點不同,彼此罵來罵去的現象,這同樣是一種不容忍的態度。容忍的態度是爭論中的理性與節制,而不是謾罵。這種“不容忍”就是胡適說的“正義的火氣”:我只要認為自己真理在手,就可以隨便用什么方式對待對方。
《看歷史》:胡適曾說:“我自命為世界公民,不持狹義的愛國主義,尤不屑為感情的愛國者。”今天,“正義的火氣”與道德綁架的現象似乎依然存在,您覺得我們應該怎樣從這種“感情的愛國者”中走出來?
邵建:胡適早在美國留學讀書的時候,也碰到了日本人向袁世凱施壓,當時愛國的學生都群情激憤。其實這也是人的天性,是可以理解的,就像“正義的火氣”,我想你我身上都會有。只要你認為自己是正義的,你聽到和你不同的聲音,總會有一種火氣在心里不斷升騰。這是天性,也是一種樸素的自然情感,沒有必要太多的非議。但是正義也是多元的,我們常說“橫看成嶺側成峰”,正義也是如此,你從正面看和側面看,看到的不一樣,理解和認知也不一樣。當時和胡適在一起的留學生,都很群情激昂,表現出一種情感的愛國,可以理解,也有其特殊的合理性。但我覺得胡適強調的是理性,他從情感層面上升到理性層面,他的愛國就是一種制度愛國。愛國說到底是愛國家中的人,這個國家必須用制度來保障人民,保障人民的權利,它才值得愛。
我們不否定情感愛國,但是我們應該把情感愛國上升到一種理性的愛國。因此看看胡適對于愛國的論述,對我們有啟示意義。今天有些人的愛國方式很糟糕,你認為你反抗的是日本,結果你砸的是自己同胞的車。這不叫愛國,這叫害人。愛國我們說是愛人,你砸同胞的車能說是愛人嗎?如果不愛人,這種愛國難道不是空洞的嗎?
《看歷史》:您曾提到胡適的母親最大的稟賦就是容忍,這是胡適一生力倡寬容并身體力行的根苗,能否談談胡適母親對他的影響?
邵建:讀胡適傳我們就可以知道,胡適的母親是生性很大度的人,是能容的人,這一點對胡適有很大的影響。胡適曾經在《四十自述》中寫道:“如果我學得了一絲一毫的好脾氣,如果我學得了一點點兒待人接物的和氣,如果我能寬恕人,體諒人——都得感謝我的慈母。”
母親對胡適來說是最好的言傳身教。我們看胡適的照片,幾乎都是笑容可掬的。如果看魯迅的照片,正好是相反的。我們不做價值評價,至少它是一種現象。從生性來講,胡適這種容忍是來自他的母親。
《看歷史》:胡適一生是不是都很理性,他沒有沖動過的時候嗎?
邵建:胡適在認知上也有偏差的時候,也有沖動的時候,但胡適基本上是個理性的人。因為胡適生性就是寬容的,心態總是平和的,就像魯迅的內心老是糾結的。看魯迅的相片能感到他內在的緊張,看胡適的肖像能感到他內在的放松。這個我們無法做價值評價,是來自他們各自的天性。他們的童年經歷,對他們后天的性格是有極大的影響的。胡適的母親替胡適擔待了一切,養成了胡適寬容的性格,何況胡適又在美國接受了寬容的自由主義理念,這兩者結合,使得胡適成為一個理性而寬容的人。但盡管如此,胡適也有沖動的一面,從胡適早年的日記我們也能看出。1927年,胡適到英國開會,路過莫斯科,他就沖動起來。只要他沖動的時候,就是他出偏差的時候。但這種偏差對胡適來說很少,他天性是溫和寬容的人,接受那些理念后,很能用理性約束自己。
《看歷史》:假如當時胡適沒有去美國留學,而是去了日本留學,會成為今天的胡適嗎?胡適的人生是不是就會改變?
邵建:我相信會的。我們拿魯迅與胡適比較來談這個問題。魯迅留學的時代,都是去的日本,一是地理上就近,二來費用也比較低。我曾經說魯迅代表了“魯文化”,他的價值觀念都是從那個時期的日本學得的。日本那時流行的是社會主義、無政府主義、超人哲學等,這些都對魯迅思想的形成,產生極為重要的影響。人在年輕的時候,吃什么奶長什么肉,看什么樣的書就成為什么樣的人。魯迅成為后來的魯迅,從他的知識資源來說,一點兒都不奇怪。而胡適那個時候留學已經不再去日本了,當時美國退還庚子賠款,清政府每年都送出留學生,留學的潮流也從日本轉向美國。胡適在1910年通過清華的庚款,到美國念書,接受美國的自由主義教育,自然而然形成了他后來的價值觀。胡適比魯迅小10歲,如果胡適和魯迅同年,又到日本留學的話,我相信胡適就有可能不是后來的樣子。你看,他到莫斯科不過三天,不就有所動搖了么。
(戴學林對本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