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個民國高官,一次謎樣死亡。究竟是“為痛心國事而自殺”,還是因捉奸而被誤殺,歷史真相誰人知?
1921年秋,詩人楊雲史,有《過金陵吊李秀山》五律三首,注:
去歲重陽謁秀公,今日重來,風景不殊,公已自殺。
計其時為雲史辭陳光遠自九江東下時所作。見《江山萬里樓集》中,句云:
莽莽神州事,何人任遠謀;
彭亡驚失將,噲伍賀封侯。
饕餮難為國,英雄有大憂;
輕生失懷抱,群惜異時流。
失意哀今世,遺言惠眾生;
萬家頌活佛,半壁壞長城。
富貴誰能死,英雄或好名;
臨江望秋月,刁斗寂無聲。
景物何曾異,重游建業關;
無邊好風月,一片舊江山。
當世論諸將,何人伯仲間!
新亭揮涕淚,不獨為公潸。
李秀山,名純,直隸人,也是小站出身的人物,初在由武衛右軍改編的第六鎮任協統,原駐東三省。
辛亥秋間,隨統制吳祿貞進關,駐在石家莊正太車站。9月17日,吳綬卿(祿貞)給袁世凱收買的第六鎮第十二協統周符麟刺死出缺,清廷便以李純升任統制。
第六鎮改編作第六師,還是他當師長。癸丑(1913年)二次革命,袁派馮國璋、李純等南下,和革命軍作戰,李部開入九江,事定后,馮督蘇,李督贛,與督鄂的王占元,號稱“長江三督”。
秀山有好名之雅,胸中也略有些墨汁,還算是當時赳赳武夫中能自惜羽毛的一個。
當時,那些軍政大員們,好發議論,電文滿天飛,駢偶堆砌,無病呻吟,打從黎宋卿的“四亡”、“五哭”說起,真不知占了多少《民國經世文編》的篇幅,所以胡展堂嗤為:
矯作淫啼浪笑,冀博社會之同情。
但李純比較穩健,不輕發言,而言則必有中,所以時人對他還沒有什么惡感。
1917年初,馮國璋組織長江督軍同盟,由孫洪伊居間,暗中與南方實力派通款,對段祺瑞起了離心作用,于是北洋軍人以段派為中心,主張“北洋大團結”,12月3日,召集天津會議,直隸曹錕、山東張懷芝、安徽倪嗣沖、福建李厚基、江西李純、湖北王占元、河南趙倜、吉林孟恩遠,紛紛親臨出席,其他各省,也派有代表,商量團結對付南方。
這時候馮國璋已繼黎任總統,住進了新華宮,得到消息,便以檢閱軍隊為名,到津、濟、蚌埠等地,和各實力派交換和平主張的意見。
獨有李純一人,對馮的政策表贊同,其余不作表示,直、皖兩系的裂痕,說來早在此時潛伏下來了。而李和馮的關系,自來便是一致,所以馮所遺江蘇督軍職務由李接替,江西督軍一席便由陳光遠升任。
李純這個人,比馮國璋好得多,至少他好名甚于好貨,總算是庸中之佼。說是好名,也有個趣話,即在他奉調督蘇時間,本來由贛調蘇,是由瘠而肥,在李是求之不得的,但他在明令發表后,偏又扭捏一番,授意南昌紳、商、學、農以及民意代表,來個開會挽留,通電請愿不獲,又來個建生祠、鑄銅像、立去思碑,八十老翁歐陽霖也給各界攛掇出來做“臥轍”、“攀轅”的代表。自己卻裝著軍人以服從為天職的模樣,準備履新。
啟節之先,南昌警務處長閻恩榮表演得更精彩,派巡警分赴各大街商店,叫商民們設席祖餞,規定每席賞洋四元,以為如此則商民不貼本,督座面子也有了。哪知南昌老表也有他的戇氣,寥寥地只有幾家,閻處長好不著急,臨時邀了商會副會長盧芳出來疏通,勉強湊上三四十席,席上擺著水果一盤,或清水一盆。
這一天,李督步行在前,眾文武跟隨在后,經過餞席,主人一鞠躬,李呵腰答禮,舉起酒杯沾沾唇,行禮如儀而過,自導自演,鬧了好半天,才算典禮告成,送行大吉。本來三代之下,惟恐不好名,所以李的趣劇上演,無論如何比以后那些臨走要“打開發”的黷武而又好貨的武爺爺們,總算好得多了。
1919年12月28日,馮國璋病故北都,李純的地位日高,隱執東南牛耳。
1920年,直皖戰起,安福系倒臺后,曹錕任直、魯、豫巡閱使,原任長江巡閱使兼安徽督軍倪嗣沖免職,由張文生督皖,長江巡閱使便由李純充任,旋改為蘇、皖、贛巡閱使,徐世昌命靳云鵬內閣,派他做議和總代表。這時李的地位僅次于曹錕,位愈高名也愈顯,可是周圍環境也愈復雜。江西的陳光遠明白表示,不愿附于蘇、皖巡閱范圍,而心腹大將齊燮元,更時露篡奪的異志。
在李純任督軍時,第六師師長原由馬繼會繼任,袁洪憲時調馬征滇,行至湘西,馬忽自戕,遺缺由十一旅旅長周文炳升補,接事未久,突發神經病,這時齊是十二旅旅長,于是便輪到了他。他接掌之后,便率部返蘇駐扎,成為馮國璋、李純的政治資本。
這齊燮元,號撫萬,極工心計,第六師負有衛戍南京之責,他又是李純的老部下,被稱為李的心腹大將,卻是真實不虛。李純也遇事與商,言聽計從,至和議大計也短不了有他贊勷密勿。但政局瞬息萬變,對南方和平主張,本是吳秀才的大計,給張作霖反對,遂告停頓。
軍政府總裁岑春煊,宣布取消自主后,西南也群起否認。和平無望,戰事又在醞釀,這時直系去了皖系,又得應付奉張。
南北和議的計劃,既因北方政局與西南情態的變動而消歇,段系的浙督盧永祥,又通電指斥靳內閣為輕舉妄動,這一來武人之橫行如故,南北之對峙如故。李純好大喜功,遇到這尷尬局面,態度消極起來,更加陳光遠明言不附,齊燮元險露跋扈,李氏益有四周荊棘之感。
10月初旬,李向北廷稱病,請辭議和總代表及巡閱使新命,過幾天,滬上爭傳李患重病,10月11日,突聞李氏自殺,遺書說是為祈求和平,所以一死來作“尸諫”。
這個突然的消息發布之后,震動了國內外,“為痛心國事而自殺”,這理由不夠充足,人們總疑摻雜著別的緣故,最多數的猜測認為涉有房帷之私。如敬勝齊所記潘復南下查案一段:
純之死,非出自戕,乃因多內寵之故,而為馬弁所誤殺。純有新寵妾,但宿有定所,習以為常,從無半夜易榻或掩至之例。故姬人中有所歡,不必期我乎桑中,遲我乎桑中,即夜登子反之床,為云為雨,無須有“最是五更留不住,向人枕畔著衣裳”之惆悵。
不料某夕,純飽酒過量,不能自持,信步所之,不按定所。平昔雖有隨身侍衛,但到上房門口,即不再跟進去。是夕,這房的姬人恰與馬弁巫山云雨會襄王,我我卿卿之際,而將軍自天而降,誤會為捉奸而來,實則純爛醉如泥,一無所知。馬弁心慌情急,掏出手槍,燈光熹微中,一擊而中,純以一世英豪,從此與世長辭,馬弁亦同時就逮,置之于法。姬人自殺未果,后削發為尼……齊燮元驟睹斯變,十分傷感,深嘆純以名將死于非命,若據實發表,不僅影響治安,亦且為身后之羞,殊非后死者所應爾;于是臨時從權假造遺囑,以南北不能和平統一,引咎自戕,通電南北政府,促其覺悟,文字簡潔,部署周密,迄今事過四十年,無人發其底蘊,報紙筆記,亦從無一字及
之者……
從上所述,李純的死,是為了姨太太偷馬弁,誤會捉奸,一槍致命,作者保密至40年后的今日,方把李純“因多內寵而生變”的事實寫了出來,說明并非死于政治刺客之手。齊燮元為了遮掩長官家丑,不使外揚,說他“不失為仁人隱惡而揚善的用心,值得加以頌揚”,至于應變有方,更認為得體,其言似若甚辯。
但事實是否如此呢,以齊燮元這個人心計極工,會不會用金蟬脫殼,拿個該死的馬弁來做替死鬼?以后齊和盧永祥戰爭時,盧討齊電中,就有“淫兇弒上”的話,當不是完全誣蔑。
上虞劉灝年,在南京客居甚久,曾在李純幕中充參議,對李純之死,認為齊燮元早就布下天門陣了。據說在李死前的一個月,有一天,齊到督署謁李,他走慣了,不待通報,一直跑到李的簽押房來,剛好李到上房午睡去了,還沒下來,齊便在房里坐候,忽聞簽押房的套間里,有人咳嗽聲,齊便踱到套間里來,一看,有個老頭在桌上寫字,筆跡書體,和李仿佛,幾乎可以亂真,齊和他打著招呼,知道他是巡帥的同鄉親友,自鄉里來求差事,巡帥便叫他在簽押房里擔任內收發,閑來無事,仿摹巡帥的書法消遣。齊默記于心。
不久,李純一覺醒來,出來相見,齊把公事回了之后,臨走的時候,輕輕地向李查問套間里老頭的來歷,李便照實和他說了,并道這人是個書呆子,別的不懂,只會寫寫字,而且有了年紀,薦也薦不出好差事,但人卻老實。齊說:“這人字體和巡帥太像了,若重要文書給他稍加點竄,毫厘之差,謬以千里,實在太危險了,不如派他外邊去,或且給貲遣回,較為妥當。”
李純細想也不無道理。便給他五百元贐儀,攆了出來。那齊燮元暗地卻把這老頭接了去,給他安頓下來,每月給予厚薪,同時還代他不平,說巡帥富貴易交,太不念舊了。那老頭哪知齊的妙用,反引齊為知遇,便乖乖地給他利用了。
又李純死前兩日,均無異狀,后對和議不成,稍發牢騷,10月9日晨,有個長髯老者,持名片求見,片為大紅紙,和前清官紳所用相仿,上寫“素翁”二字,李覺得很奇怪,便出而延見。這老者進來時,穿著藍袍青褂,年紀約七十余,神采矍鑠,問他姓名,卻答就是素翁。問他怎稱素翁?他道:“《中庸》說素富貴行乎貧賤,老朽以天地為穹廬,以四海為一家,所以稱素。”
詢以有何見教?他卻說:“大帥生有夙根,如舍棄功名,可成正果,所以特地來勸大帥學道。”
李滔滔訴說“國事紛紜,一時放不下”一大篇的話,那素翁閉目低眉,嘴里喃喃,細不可聞,李認為遇了瘋癲,拂袖進去,老者仍屹坐不動,衛士催促再三,才張開眼慢慢地起身,跚跚面向內進,連稱:“可惜!可惜!”
又朝著衛士搖頭道:“命也!命也!”
大家都笑為瘋子。
10月10日夜,李純宴請合城文武,舉觴連酌數大杯,確到了酩酊大醉的程度;第二日,忽傳巡帥病篤,實在是已死了,齊秘不發喪,從容布置了一整天,12日便宣布巡帥蘄望和平統一,自殺以促國人覺悟。
那遺囑恍惚看之,確為李純親筆,自然想得到是那個老頭的膺貨。至于帷薄之私,非其目擊。
但李死之后,齊代理督軍,不久真除,并膺三省兼圻,而李下堂的遺妾稱為五姨太的那個,也由齊一體全收,頂補遺缺了。
摘自《新編古春風樓瑣記(2)》 作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