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國科技史家李約瑟對航海時代開始時中西之間的海上力量進行了一番比較后感慨地說:“在中國的黃金時代,約公元1420年,明代的水師在歷史上可能比任何其他亞洲國家都出色,甚至較同時代的歐洲國家,乃至于所有的歐洲國家聯合起來,都可說不是她的對手?!?/p>
今天我們有足夠的史料可以支持李約瑟的觀點。我們甚至只需要舉出這樣一個事實就可以:1405年鄭和第一次開始他的遠航時,他的寶船的排水量達到1500噸,他的艦隊由240多艘船組成,他的船員達到27400多人。而80多年之后出發的哥倫布船隊,船只的最大排水量為300噸,船隊由3艘船只組成,船員一共有88人。
當大航海時代開始的時候,中國人在技術上顯然占據了絕對的優勢。然而僅僅幾十年之后,中國人卻出人意料地退出了印度洋和阿拉伯海,而西方一步步主導了整個大洋,進而主導了整個世界。1500年,由此成為中國與西方不同歷史命運的一個分水嶺。
當我們從大歷史的角度來分析這個事件時,在這種戲劇性的結局的背后,看到的卻會是另一種景象,這就是:航海時代開始的時候,西方形成的是一種與中國截然不同的海外擴張機制,從而彌補了西方在航海技術上與中國的巨大差距。
首先是所處體系的不同。古代中國所處的是大一統的體系,而西方中世紀以來形成的是競爭的體系。在大一統體系下,中國歷代王朝的戰略重心,必然要放在內部秩序的維持上,向外的擴張則極易導致文明的重心失去平衡,導致社會秩序的崩潰,因為所有的擴張都是不可持續的。而在西方式的競爭體系中,每一個政治實體都在尋求有利于自己的變動:海外擴張代表了新的壓倒對手的向側翼發展的機會,很容易被君主所接受;而一個國家采取了海外擴張的行為,其他國家必然會紛紛跟進,因為在競爭的體系下,別人的所得就是自己的所失,從而在海外擴張上形成了一種新的國家之間的競爭,由此也就使西方在海外擴張上表現出強烈的進取性。
其次是動機的不同。鄭和的遠航主要是出于宣揚天朝國威的政治目的,而西方的擴張從一開始就主要是出于經濟的動機:尋找黃金、尋找香料,改變西方在貿易上的不利地位,進而獲取巨大的海外利益。出于政治目的的鄭和遠航,對于明朝政府來說意味著財政上的純粹開支。黃仁宇認為,永樂年間鄭和下西洋的花費約為600萬兩白銀,相當于當時國庫年支出的兩倍,這還不包括造船和修船的費用。這樣的消耗是任何一個好大喜功的帝王都無法維持下去的,而哥倫布的遠航帶來的卻是經濟上的巨大回報。其必然會引發更多、更大規模的擴張,從而在西方形成了一種越來越強大的擴張動力,正是這種動力最終驅動著西方人走遍全球的每個角落。
第三是價值觀的不同。中國的儒家思想強調的是“德化”、“來遠”,是“四夷來朝”,而基督教帶有強烈的文化擴張與征服色彩。尤其是教皇的鼓勵更使得探險成為上帝庇佑的事業。這使西方的海外擴張事業具有了強大的精神動力。
第四是組織形式的不同。鄭和的遠航是由皇帝決策、國家組織、官員領導的,是一種典型的行政主導下的公共工程。行政主導下的工程可以不計成本,可以憑強大的中央權力調動資源辦成大事,但往往會因為一個行政命令而啟動,也可以因為另一個行政命令而中止。西方的航海卻是通過國家與私人合作的形式完成的。國王往往會頒發特許狀給私人探險者,授予他們代表國家的權力,給他們提供必要的資金、船只和船員作為資助,同時允許他們獲得海外所發現的財富;而探險者作為私人則提供知識和生命來完成冒險事業。這對于個人來說,意味著只要付出很小的資金,只要敢冒險就可以得到夢寐以求的榮譽、地位與財富;對王室而言,則不用付出多大的代價就可得到主權這個最大的收益。由此就達到了道格拉斯·諾思所說的個人收益和社會收益的統一:個人利益和國家利益在海外擴張上取得了完全的一致,由此將整個社會的擴張活力給充分釋放了出來,具有強大的持續性。
競爭環境下向側翼發展的政治需要、對黃金、香料和擴張所帶來的商業利益的渴求、基督教的強烈的擴張沖動、國家與個人所形成的完美合作,這種擴張的機制與鄭和那種出于政治的目的并以行政主導為本質的遠航是完全不一樣的,其結局也必然是不一樣的。當今天的我們為鄭和艦隊的強大而深感自豪、為中國在1500年代錯失歷史的機遇而倍感惋惜時,或許我們更應該對導致這種結果的深層原因進行深入的反思。顯然,對于國家的發展來說,制度的安排要比單純的技術優勢更加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