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現代化直到今天為止,都受困于這個問題。我們都覺得我們現在還是在現代化的道路上奔跑。那么,究竟什么是現代化?什么又是中國的現代化?其實幾百年來,我們中國人并沒有根本地弄清楚。
本質:文明的加法
第一個問題我想講中國現代化的本質究竟是什么。這里面當然涉及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怎么來重新理解中國的古代。
我們過去的概念當中,特別是五四新文化運動之后,我們將中國古代描述成一片黑暗。我們今天看,“五四”那一代人描述古典的中國,有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味道。那一代人在面對西方的進步時,恨中國不能跟上去。跟不上的原因,則被歸咎為中國的傳統太落后,一直拖著中國現代化的后腿。如果善意地理解中國五四時期的知識人,他們是在以這樣的方式來解釋中國的無力。
我覺得,不論我們現代化遇到了多少挫折,但只要我們來講古典中國,就應該重新去認識。古典中國,是一個早熟的文明,是一個精致的文明。早熟就是說中國文明的很多東西可能在歷史上的一個軸心時代——春秋戰國時代,就都形成了。我們后世中國人的思想,都能從那時的智慧資源中去找到它的線索。而精致的文明,是因為中國經過幾千年的演化,從原來黃河的中下游一直往外擴張,但這種擴張并不是一種暴力征服,而是各種文明自然地整合到中華文明當中。這種精致、早熟的文明,它其實給古典中國帶來一種非常不錯的格局。
我們講中國古代如何的不好,其實都忘記了一條。中國的歷史兩千多年,真正改朝換代不過一部二十四史。這二十四史中,除去《新唐書》《舊唐書》《新五代史》《舊五代史》這些重復部分,大的改朝換代和動蕩不過二十多次。中國的歷史長時期就是一個超穩定狀態。
為什么呢?因為中國長時期是在一種農業文明狀態下。農業文明就構成一種中國的傳統文明。在農業文明基礎下,中國的精神文明和物質生活都非常簡單。帝制時代中國的政治架構也是非常簡單。
中國的政治架構,按照16世紀西方人的看法,是最理想的。
為什么呢?因為中國的皇帝是最英明的一個階層。中國歷朝歷代的開國皇帝大都是經過戰爭考驗的,是一種豪杰,當然是帶一種流氓氣的豪杰。從第二代起,皇帝都要經過嚴格培訓,聘請全國最好的老師去教導他們。中國在君主制下,皇帝從第一任到后來,都是比較好的。
而對大臣來說,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在秦漢時期,臣僚是通過察舉制度選拔出來的。這種體制當然也可以選出很好的干部。自秦漢直到魏晉,這個漫長過程就是靠這種體制。但魏晉之后,察舉制度發生問題。成了“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高官子弟永遠是高官,老百姓子弟永遠是老百姓,這種制度就使社會的流動發生了堵塞。中國的社會就不可能有新的血液供應到統治階層當中去。中國傳統社會兩千年中,特別注意社會階層的流動,一定是讓民間菁英往體制內去流動。這樣,階級就不會固化。
到了隋唐時期,官員選拔就開始轉向建構一個更好的制度——科舉制度。科舉制度說到底,就是不論血緣、門第,分數面前人人平等。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我們對這種科舉體制,特別是其中的八股考試,講了很多不足和問題,但我們都忘了,在中國一千年的科舉制度下,科舉制給中國提供了一種最好的官僚體制的補充。中國科舉制度考出來的官員,給中國帶來一種最良性的社會治理。這就意味著中國的政治就一直處于知識階層的管理之下。
中國的古代社會在農業的社會基礎下,管理農村就很簡單——農村不要去管。政府的主要功能就是觀天授時。只要農業時令不會錯亂,中國文明就可以很穩定地發展。而中國的官僚隊伍是經過嚴格考察上來的,帶來了一種良性治理。在16世紀的時候,西方人看中國就認為中國達到了一種歷史的終結、人類文明的頂點——中國的皇帝那么英明偉大,中國的官僚這么不得了,已經實現了希臘哲人柏拉圖筆下最高境界的“哲人王”治理了。
這個時候中國面對西方時,仍然和過去“一以貫之”。這個“一以貫之”就是儒者所謂“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一事不知以為深恥”。此時的中國人在面對西方傳教士、商人帶來的新東西時,有一種坦然無礙的態度。這是由于中國文明本身的一種規律,對其他所有的一切不同文明、異域文明,都不會去拒絕它。
譬如西漢末年,中國文明面臨一個完全不一樣的異域文明——印度佛教文明。佛教文明自西漢末年傳到中國后,經過數百年與中國文明接觸,到宋時,發生了極大改變。一方面,中國文明里吸納了佛教文明的思辨因素,產生了宋明時期一個最重要的思想變化——“宋明理學”,這其中容納了西方印度佛教的因素,佛教文明就從這個方面改變了中國文明的形態。另一方面,中國文明還把一個純粹的印度佛教改造成中國佛教。
再舉一個例子,我當年在臺灣南華大學訪問的時候,一位音樂教授給我演奏四首“純粹”的中國音樂。聽完以后,我說:“你的第三首是宋代音樂,但它很明顯能聽出佛教的影響;第二首是唐代音樂,但已經有西域胡風色彩;而第一首是用編鐘演奏的,但編鐘是在原先楚國境內出土的,而楚國在春秋戰國時被稱為南蠻,不算中國。這些音樂從歷史上講都不是‘純粹’的中國音樂,但在今天,都稱為中國音樂。”這就是中國文明包容的特質。在面對一個不一樣文明的時候,它并不拒絕。
16世紀傳到中國來的西方文明與佛教文明又不一樣,這個時候中國面對的就是一個全新的文明形態。16世紀西方利瑪竇傳過來的東西,已經具備西方工業文明雛形。但我們去看16世紀到18世紀的兩百年的時間,中國人面對西方,是一種很坦然的接納,沒有發生正面的沖突。
16世紀中國與西方正式接觸時,一個最重要的概念就是中國文明很了不起,但并不意味著它是包羅萬象的。我們可以想象西方傳教士利瑪竇和士大夫徐光啟之間的對話:
——我們有孔子。——我們有耶穌。
——我們有《論語》。——我們有《圣經》。
——我們有《幾何原本》。——我們沒有《幾何原本》,但我們可以把它翻譯過來。
《幾何原本》的“幾何”概念,在16世紀之前中國的文明結構當中就沒有,沒有的話就把它翻譯過來,中國文明就有了。
那么中國現代化的本質是什么?中國現代化的本質就是怎樣從一個農業文明再嫁接一個西方文明的成果。我們只有這樣去理解中國的現代化,才能弄明白它究竟是怎么回事。這是我想講的第一個問題。
路徑:中國之西方
第二個問題,我就想說中國現代化的路徑。我們剛才講中國文明的本質是可以包容一切的,我們的知識結構就像網一樣越織越大,把西方文明引進到中國來不構成障礙,它是在補充中國,并不是在改變中國。按照當時的情況,經過幾百年的接納、吸收,西方文明可以像佛教文明一樣從兩個方面發生作用。第一,西方文明會自然成為中國文明的一個部分,會改造中國的文明結構,成為一種西方化改造的中國文明。而另外一種可能是像佛教一樣,中國會對西方文明進行一種改造,這種被改造的西方文明將不是西方意義上的西方文明,而是經過改造的中國文明,也就是“中國的西方文明”。
但從16世紀到現在五百年間,并沒有做好這一點。為何沒有做好這一點?我們先從一個概念講起。
我們的中學歷史課本中,都講過一個概念,叫“資本主義萌芽”。按照課本的提法,中國“資本主義萌芽”是中國自身產生的,如果不是帝國主義入侵,可以成長成資本主義大樹。其實我們今天把16世紀的歷史重新研究后,會發現這個基本判斷是不準確的,這是它沒有講明白資本主義萌芽究竟是怎么來的。
16世紀西方產生了兩個重大變革,一是機械化規模生產的推廣,特別是在紡織行業方面;二是新航路的開辟,使西方人可以到東方去。恰在此時,中國早期的資本主義萌芽,就在東南沿海的紡織品行業當中產生了。原來的小作坊手工,改變為一種有一定規模的機械化生產。但是,究竟是什么原因使資本主義萌芽最早產生于東南沿海?只要我們回望過去30年的改革開放,就可以明白,資本主義萌芽就像改革開放早期的福建晉江按照西方商品的樣子來制造高仿的鞋子、名牌服裝一樣,是一種模仿的結果。這在16世紀的中國,是很容易被接納的。因為這種機械化生產會提高社會生產率,從而提高了利潤。這種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及它所帶來的利潤,都是中國人可以接受的。
另外,第二個就講貿易。這種貿易也直接受西方工業化大規模生產的影響。其影響之一就是向東方傾銷它的過量紡織品。我們看1847年香港《中國郵報》里就分析“只消中國人每人需用一頂棉織睡帽,不必更多,那英格蘭現有的工廠就已經供給不上了” 。當然,1847年是講得很遲了,但如果中國人都改變生活方式,使用紡織品,那么中國這種紡織資本家當然發大財了。中國也能夠接受這個東西。
貿易不足的時候,它會發生走私貿易。在貿易管制形成這種貿易逆差的時候,也會產生走私貿易。因此,在明清之際,我們看到一個很特殊的現象就是“倭寇”。
“倭寇”現象,我們要把它放到全球貿易的不均衡下來理解。在明朝時,為了彌補這種貿易的不均衡,倭寇帶有一種走私性質。到了清代,就更明顯。因為清朝的貿易屬于高度壟斷,廣州一口通商,那么這種狀態下,走私的主要者就是倭寇。我們過去講,倭寇就是朝鮮人、日本浪人,而我們現在的研究證明,倭寇的主導就是中國人。這種倭寇走私貿易,成為中國現代化和西方接觸時一個重要鏈條。
那么精神層面呢?從16世紀開始,中國的思想是不是在西方文明的影響下也發生變化呢?我們舉兩個例子:
第一個是晚明思想家黃宗羲在他的《明夷待訪錄·原君》中的“非君”思想。這種“非君”思想在中國原來思想史的脈絡當中是找不到的。那么黃宗羲這種思想究竟從哪兒來呢?我們仔細體察,就會發現它就來自東來的西方思想。根據黃宗羲自述,從1630年到1641年,黃宗羲將當時囊括幾乎所有西學書籍的千頃堂藏書翻閱殆遍。黃宗羲這種“非君”思想到后來就深深影響了近代中國轉型過程當中的知識分子,比如近代最重要的知識分子譚嗣同在《仁學》里批判中國君主專制“二千年來之政,秦政也,皆大盜也”。譚嗣同的思想,就直接源于黃宗羲,黃宗羲則源于西方。
第二個例子是顧炎武。顧炎武的《日知錄》中講了地方主義。地方主義在中國思想史的脈絡中也不存在。中國的政治在大一統帝制狀態下,會產生諸侯割據,會產生藩鎮叛亂,但不會產生地方主義。但顧炎武在《日知錄》里表達的地方主義,恰恰與西方城市自治理念相合。這種思想對近世中國的轉型發生了巨大作用。從1890年代的維新運動,一直到后來1920年代的地方自治運動,都可以從顧炎武的思想當中找到這種脈絡。
16世紀傳到中國來的西方思想,并沒有和中國構成一種根本沖突。我們可以看到西方現代化的脈絡很容易像佛教那樣進入中國再慢慢地改變。但為什么中國已經在這個過程中經過五百年的轉型,還是走不過歷史的“大三峽”?
因為中國現代化在明清之際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挫折,就是明清易代。我們在中國現代化史的研究中發現,晚明盡管面臨著巨大的政治危機,但對西方思想的接納沒有感到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晚明帝國仍然可以表現出一種大國的自信。
但到滿人入主中原,建立清朝時,情勢就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入主中國的滿人因為自己的異族身份而在文化上缺乏一種自信,因此,他也對外來文明缺乏一種源于自信的包容心。從順治朝到康熙初年,和西方接觸就開始發生偏移。
從16世紀開始,西方傳教士來華傳教,中國信徒急劇增加。康熙早期,羅馬教廷就開始頒布教令規范中國信徒的行為,但這就和中國世俗政權發生沖突。這導致康熙皇帝開始對西方傳教士產生反感,結果中西間的文明交流在18世紀初就發生斷裂,中西間的心理隔膜也開始形成。就在這個過程當中,西方對中國的看法也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如果諸位有機會看看孟德斯鳩,看看萊布尼茨對中國的表述,再看看黑格爾,就會發現,他們對中國的表述,從原來一種對精致文明的贊美到一種對冥頑不化的輕視。
這里究竟發生了什么呢?正是貿易改變了西方人對中國的看法,也使近代中國轉型和現代化的道路發生了巨大挫折。中國原本的農業文明狀態下沒有形成一個完整的對外貿易體系,而是一種朝貢貿易體制。朝貢貿易下,中央王朝和藩屬國之間的貿易不是一種貨物間的直接價值交換,僅僅是聯絡感情。但西方人到中國來,是要和中國建立真正意義上的貿易。西方的貿易原則,就是一種自由的貿易原則。明朝時,貿易是“大致自由”,并沒有把全國的統制起來,中國各口岸西方人可以自由貿易。但到清朝,就沿著原來的官辦貿易把它管治起來,所有的貿易都到廣州一口交易。清朝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就是靠這么一種貿易形態。這種貿易形態導致了一種后果,就是貿易不均衡。
西方人對中國市場的期待是非常巨大的。但—直到幾百年后,中國的市場都沒有完全開發出來。那這里面究竟發生什么問題了呢?是中國的市場難開放嗎?
我在研究這個問題時,認為這和中國社會的結構有直接關系。一直到今天為止,我們中國的社會結構沒有改變。這是一種什么結構呢?就是一種中國農業社會下的“四民結構”,士、農、工、商。而中國政府管的就是一個廣義的士階層。從秦始皇一直到今天的政府,都沒有完全地把整個中國人民的事情統一去解決。所以在中國社會產生了一個和西方社會迥然不同之處——中國的消費是一種等級消費。
所謂“等級消費”,就是不是所有階層在面對同一樣東西都會產生同一種消費沖動,更不存在統一的消費能力和消費習慣,這樣就制約了中國的市場發展。因此我們看到中西之間的貿易,從16世紀中西接觸后一直到18世紀,越來越不均衡。中國到了18世紀成為“世界強國”,而成為“世界強國”的原因恰恰是中國不消費。中國不生產白銀,但中國的“三大樣”:絲綢、茶葉、瓷器,卻成為西方中產階級必備的東西。而西方中產階級又是西方最大的群體。因此全世界的白銀都流到中國來了。
到乾隆年間,中國達到盛世的頂峰。今天的經濟學家測算,乾隆年間中國的經濟總量占全世界經濟總量的36%還要多。當然是世界首富了。但是這種強大僅僅是國富民窮。
做遍了全世界貿易的英國人在1793年專門派馬戛爾尼到中國來,要和中國談這種貿易不均衡,把中國市場開發出來,讓中國老百姓都有消費的能力,要誘導中國老百姓的消費主動。
如果中國當時和他們談了,中英之間就正式建立了現代國家關系。馬戛爾尼訪華提出的要求是:“要把四方十界的物件各國互相交易,大家都得便宜”,也就是要中國的市場對外國資本放開。如果放開,可以相信,西方資本一定會像過去的30年一樣,改變中國人的生活習慣和生活方式。但中國卻說:“我不需要。”——這樣一次重要的機會就錯過了。
從1793年以后不到50年的時間,中國就發生了一次重大變化。資本本身的慣性和沖動就在尋找一種貿易替代品,在18世紀末到19世紀初,一種毒品在中國泛濫了——鴉片。
鴉片泛濫不到30年的時間,中西之間的貿易就達到一種均衡。但這種均衡是一種不應該的罪惡,對中國來講,是一種最殘忍的均衡。到1840年,中國就被迫和西方打了一場鴉片戰爭。這場戰爭就決定了中國無法再像原來一樣固守。
這場戰爭給中國現代化造成了一個什么樣的后果?過去幾十年的教育都在講鴉片戰爭導致了《南京條約》,導致五口通商、香港割讓、賠款,導致中國半殖民地半封建的開始。但如果從現代化的脈絡上來觀察,那么《南京條約》導致的結果就是中國現代化的真正起步。
為什么這么講呢? “五口通商”換成我們今天的話語來表達就是五個經濟特區,它享有貿易自主權,五口通商解決了過去一口通商的貿易不充分狀態。另外還解決了一個附帶的重大問題,就在一口通商狀態下,廣州通商口岸的黑暗。
我們今天都在講鴉片戰爭后的罪惡,但是我們都沒有注意到鴉片戰爭前廣東一口通商導致的問題。在鴉片戰爭前,中國政府從廣州通商口岸稅收只有3%多一點兒,不到4%,但是實際上的征收的數額達到36%甚至是40%,廣東官員是兩邊通吃。吃完中國商人的,吃外國商人。中國商人和外國商人到廣州進行交易,都戰戰兢兢,覺得廣州太黑暗了。
五口通商之后,我們就看到一個最奇怪的現象:過去我們講廣東是最開放的地區,走在開放的前沿,但其實并非如此。當五口通商時,廣東用了18年時間去抗拒五口通商。正因為廣東抗拒了18年,才導致了上海的機遇性發展。我們看到,五口通商從本質上解決了貿易不均衡,同時解決了廣東的吏治。
五口通商之后,中國對外部世界就有一個我們近代史講的“睜眼看世界”。中國先秦就知道有世界啊,怎么會到了近代反而不知道有世界了呢?其實這句話要表達的真正意思是,中國人在鴉片戰爭后,才知道中國和世界的差距有多大。林則徐、魏源這一批人看到中國和世界的差距,不是一般先進與落后的差距,而是一個工業文明時代和一個農業文明時代的差距。我們只有理解了這一點,才能理解五口通商對中國人的影響是正面還是負面。
西方人對中國的期待導致了第二個后果,就是1860年代的英法聯軍對華戰爭,這場戰爭給中國帶來的《北京條約》,放在現代化的脈絡進行分析,它解決了一個重要問題,就是中國必須和西方國家建立正常的國家關系,也就是公使駐京。
中國近代的開放,不單純對西方有利,對中國也是有利的。1860年《北京條約》簽訂后,中國現代化的脈絡才變得明晰。從1860年到1894年,中國經濟持續增長,沒有回調過,比我們過去35年增長的速度還要快。中國就在這個時候注入了真正意義上的近代工業文明。中國很快開始用國家力量接納西方現代的工業文明——江南制造總局、天津機器局、開灤煤礦,這些近代中國重要的工業基礎,都在1860年代到1890年代建立。這是中國現代化真正發展最好的時期。
但是在這個時期,也潛藏著一個危機,那就是中國在這個經濟增長過程中沒有配合相應的政治改革。中國經濟增長增到1880年代的時候,中國的知識人就已經看到西方的強大并不是簡單的堅船利炮,而是有它制度文明的因素。思想家王韜就稱許西方議會制度,因為議會制度使人民的想法可以直通皇上,皇上的想法可以傳達到民間。1880年代一批重要思想家看到西方強大背后的文明因素。但是中國政府卻因為經濟高速增長,就認為沒問題了。這種“沒問題”就導致一個嚴重“問題”,1894年中日間一場局部的戰爭就把中國全盤打敗。
戰敗之后,中國的政治精英猛然驚醒。人們很憤怒中國不施行政治改革。1895年《馬關條約》簽訂后,清政府立刻改革,光緒皇帝在1898年發布詔書開始維新變法。這樣,中國在1895年之后就慢慢走向一種政治變革。
但在這個過程中,中國又不斷遭遇劇變:戊戌維新、庚子國變、《辛丑條約》、日俄戰爭。在這一系列變化當中,中國一直堅守一個重要觀念,就是文明背后的制度因素。中國的政治改革也終于在1905年走向一個重大的政治變革——君主立憲。到1908年,中國歷史上第一個成文憲法《欽定憲法大綱》頒布,它就標志著中國的政治改革邁上一個新的臺階。
政治變革到了辛亥革命的時候,因為機遇性的變化,就廢除了帝制。當然,廢除帝制這件事情很復雜,為什么非要廢除帝制呢?當然和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清廷的政治改革搖擺不前、不斷退步有關。民國的建立,就是中國的政治架構問題解決了。
本來,中國學西方的這種現代化的脈絡,從1860年開始,就是學歐美的工業文明,后來又學歐美的制度文明, 1895年中國被日本打敗之后,我們就講日本離中國更近,同文同種,就學習日本。但中國在學習西方(學日本也是學一個東方意義上的西方)的信念并沒有改變。
1914年第一次世界大戰的爆發給了中國人很大的震撼。我們看看戰后的西方世界,一戰剛剛結束,梁啟超到西方去考察,寫了一部《歐游心影錄》,在這部書中,梁啟超對西方世界產生一種失望。中國人幾十年來學習西方,難道追求的就是這樣一個“日日大聲疾呼世界末日、文明破產”的結局嗎?
梁啟超的分析和反省,激活了中國人的看法。使中國人開始反省自己走過的路。恰恰歷史在這個過程中發生了一個重大的變化,就是1917年俄國發生社會主義革命。
俄國的社會主義革命,被毛澤東稱為“十月革命一聲炮響,給中國送來了馬克思列寧主義”。我們看從俄國到蘇聯的早期狀態,確實像毛澤東在《論人民民主專政》中講的,這種與西方完全不一樣新制度的建立,激活了俄羅斯人的民族激情。中國人在學習了西方幾十年之后,突然“發現”最好的模式不是西歐,而是東歐。
中國在1919年經過了五四運動之后,在意識形態和根本方向上有個重大的選擇,就是從學習西歐轉向學習東歐,學習蘇聯。這一次改變了中國歷史的基本走向。但在五四時,它還是一種潛伏的萌芽狀態,中華民國在1912年之后的軌道,并沒有在這個過程當中被改變。但是我們看到,恰恰是這種思想的萌芽,慢慢發酵,到1922年左右,共產國際就認為中國是有待于開發的一個部分,應該將中國拉入共產國際。
民國統治大陸38年,中國現代化的軌道有幾個重要的路徑。首先發展近代工業對中國人已經不構成障礙了。近代工業自洋務運動開始就一個脈絡走下來,到1920年代,1930年代都不成問題。其次是政治民主化,對中國也不構成問題。政治民主化到民國前半段已經不成問題,在民國的后半段蔣介石南京國民政府成立之后,他就按著軍政、訓政、憲政的軌道在走。當然我們說了,蔣介石獨裁,但蔣介石是“獨裁無膽,民主無量”,他一開始是要獨裁,但他最終還是要走上一個憲政的道路的。
民國時期,真正構成問題的是現代化的路徑往哪走。從1920年代到1930年代,一直在爭論是工業優先還是農業優先。但我們看到,所有的爭論,它最后都歸結到一條——不能輕易地去驚動農村。農村當然應該改變。到1937中日戰爭爆發前夕,中國的知識精英形成的一個基本共識:農村不應當城鎮化,而是要把城鎮的文明送到鄉村,讓農村老百姓都享受。這和我們今天的城鎮化的把農民集中起來,把土地騰出來是完全不同的。
我們現在可以看到中國現代化的路徑基本就在這上面。
困境:對視與誤讀
我們的最后一個問題,就是中國現代化的困境究竟在哪兒?
到今天為止,中國現代化就是充分的世界化,就是在農業文明基礎上增加一個工業化,增加一個商業化。在這方面,我們應當有一個坦然的自信,無論是歐洲,還是美國,所有的西方國家加起來,它們都不可能改變中國農業文明的這種根本特質。盡管中國的這種農業文明生產率很低,但是中國的農業文明仍然是中國文明的深度基礎。
為何我們仍然困惑于東方與西方,傳統與現代呢?我想,這其中就可能存在著一種東方與西方之間的文明誤讀。我想講三次誤讀。
第一次誤讀,是在18世紀,天主教羅馬教廷對中國的誤讀。羅馬教廷認為中國的天主教徒應當遵從羅馬教廷的習俗。這種狀況下,中國官方就認為羅馬教廷干涉中國內部事務,就沒有辦法再繼續交流,羅馬教廷就離開中國。于是,18世紀中國就興起一股排教風潮,抵制天主教在中國的傳播。如果雙方不愿互相去理解,這種誤會就會越發加深。
另一次,是1949年司徒雷登離開中國,美國很快發表了一個白皮書。幾十年后我們再看美國政府發表這個白皮書的根本目標,是要向美國人民去解釋過去支持蔣介石政府的外交政策可能有問題,清完過去的賬,現在要和紅色中國打交道了。
我們在研究美國的外交政策,特別是中美之間一百多年的交往,就會發現,美國從來沒有因為中國的意識形態而與之斷交。美國首先在1860年代開始和帝制中國交往,1870-1880年代和中國交往很密切的時候,正是中國的帝制時代。帝制時代的意識形態怎么能與中國后來的民主國家的意識形態相比呢? 19世紀末20世紀初,中美之間都是很友好的。到中日戰爭時期,中美之間達到盟國關系,這也不意味著中國就已經達到一種西方意義上的民主,但中美并沒有影響交往。
1949年,美國發表的白皮書就被毛澤東誤讀了。毛澤東認為它是美國在指責紅色中國。這種誤讀就導致中美之間關系中斷了30多年。中國在這過程當中也越來越不信任西方。這是第二次。
第三次,我認為是今天正在發生的中國和世界的普遍誤讀。我們覺得整個西方在美國的這種指使下,逐步加大對中國的包圍。當我們以這種認識來看待世界的時候,當然會感覺到它們是在包圍我們。而西方對中國也抱著一種不放心的成見,要把中國關到籠子里。
所以中國現代化的外部環境一定要建立一種坦誠的溝通交流。
通過這些,我想我們不必懷疑世界要顛覆中國。中國過去的幾千年的文明中,是自強不息的,我們相信中國的未來,一定在經過調整之后,能夠走出歷史三峽,在現代化的軌道上很坦然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