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經有兩幅《富春山居圖》擺在乾隆皇帝面前,他深思熟慮了一整天,最終把假的當成了真的。乾隆喜歡在畫上題字,在偽造的《富春山居圖》上題了五十五處,真《富春山居圖》因此幸免。
如果你真的喜歡《富春山居圖》,不妨用眼睛把它偷走,然后把它藏在你的心里。
是名畫總會被偷的。
想象一下博物館之夜,除了四周墻壁上那些大師的名作在注視著你以外,四下無人。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你的鼻子越來越清晰地聞到畫上的塵土味道,隨著你的指尖觸碰到畫紙,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你的耳邊響起:
“還等什么?干吧!”
于是,你就“干了”。在警鈴大作聲中,“拿了就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我們經常會在影視劇中看到技藝高超的盜賊旁若無人地出入博物館,偷畫對他們來說如同探囊取物一般。然而,真實的博物館只是個放著大玻璃柜子的地方,安保人員唯一能禁止的是膽小的參觀者在大廳里拍照?,F實中的賊也缺乏技術含量——1983年,驚天的湖南省博物館被盜案,盜賊只是簡單地砸了展柜就把東西偷走了,被奉為國寶的素紗禪衣被當成了打包用的包袱皮。2002年故宮盜寶案中,作案的道具就是一個破布兜兒,看守裝滿稀世珍寶庫房的只有兩個人加條大狼狗。真是一點兒含金量也沒有。
不過,偷名畫是要坐牢的,尤其是像《富春山居圖》這樣享譽海內外的曠世名畫,即使偷了,也沒人敢買,代價太大,除非……除非這畫一開始就在你手里,所以,你大可以想象自己做一把“時空大盜”,從古人手里把它“拿”過來。這樣,你就可以得意洋洋地說:“某某傳之某某,某某又傳之某某,最后又傳到了我手里?!薄@可真是件雅事啊。
不妨就以《富春山居圖》作為第一筆交易吧,現在,開始……
踩點
像所有的雅賊一樣,第一步就是要知道畫在誰手?!陡淮荷骄訄D》的作者黃公望是一位相當慷慨大方的畫家,對至交好友,更是從不惜力,這幅足有三丈的畫就是他慷慨送給朋友“無用師”鄭樗的小禮物,當然,按照黃公望在畫卷上的長題,這畫可是從至正七年(1347年)一直畫了三年,直到至正十年(1350年)還沒畫完。為了向朋友保證這幅畫他不會欠著不給或者轉手給了別人,在畫還沒完成前,黃公望就把這幅畫許給了鄭樗。這一年黃公望都已經79歲了,距離他仙逝還有4年的時間。而這幅畫據說直到他去世的那年才全部畫完。真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偉大友誼,想來鄭樗既然自號“無用”,大抵也不會像編輯催稿一樣天天催著黃公望交活兒。畢竟那時鄭樗也就四五十歲的樣子,他還得等著瞧朱元璋領著那幫豪杰進軍金陵,一統天下呢。
面對如此執著的老人和如此高尚的友誼,你舍得在畫完的那一刻把畫偷走讓一位老人哭死嗎?當然不會!而且,從他的手中直接把畫偷走也相當不明智。因為一幅畫之所以成為名畫,不僅僅是因為畫作本身的高妙,更是因為時間賦予它傳奇色彩。如果,你直接把剛畫好的《富春山居圖》拿給買主看,一定會出現下面的對話:
“畫得不錯,是你畫的嗎?”
“不是,是黃公望畫的,黃公望您知道吧?可是元代最著名的大畫家哦!這幅《富春山居圖》也被后世稱為‘畫中蘭亭’?!?/p>
“黃公望,好像有點兒印象,活了八十多歲,最后好像因為丟了幅什么畫哭死了,那畫叫什么來著?他好像沒什么畫傳世的樣子。你說的什么‘畫中蘭亭’,沒聽過啊。不過,你這幅畫好像很新的樣子,墨跡也還沒干透……”
“呃,全球變暖嘛,濕氣重……”
然后你就只能夾著畫退出來。跑到今日美術館和人聊點兒后現代之類的東西。
看來,下手還真是不能急于一時。
沒人知道鄭樗得到畫時的心情怎么樣,反正他自號“無用”,所以他也“無用”在這幅畫上留下自己的印記。而且他本人是個方仲永之流的人物,《書史會要》說他早年“初學《孫叔敖碑》,一時稱善,后乃流入宋季陋習,無足觀者?!彼运麤]有在畫上留下“無足觀”的筆墨,沒準兒倒是件幸事。
但在“無用師”之后,百年間此畫不知所蹤,現今畫上的題跋和印鑒中也沒顯示出這段時間內這幅畫究竟落在誰手,直到明憲宗成化年間(1465-1487)才再一次浮出水面,這也是這幅畫傳奇色彩上的第一筆。這一筆,是由一個人和一件不那么愉快的事加上的。
這個人就是沈周,與唐寅、文徵明和仇英并稱“明四家”。相比起唐寅和仇英以風流故事和春宮艷畫流芳百世,沈周可絕對是個老實人。從傳世的畫像上就能看出他長著一副溫厚敦實的樣子。有一則軼事足以說明他的性格:沈周家鄉來了位新知府,想畫個壁畫,竟在旁人的攛掇下發了個傳票把沈周拘了來,讓沈周就站在府衙的屋檐下作畫,沈周老老實實地畫了幅《焚琴煮鶴圖》呈給這位父母官,知府觀畫后的評語“亦平平耳”證明了他不僅不通風雅,連一般的文史知識也很成問題——他沒有看出沈周在借唐代《雜纂》中“焚琴煮鶴”的典故諷刺他侮辱斯文,大煞風景。
不過沈周也就只有這點兒小嘲諷而已。沈周之所以為《富春山居圖》留下傳奇,是因為居然有人在你我動手之前就捷足先登,先趁著沈周拿這幅畫請朋友題字的機會把它偷走了。而偷走這幅畫的人,就是這個人的兒子。(“請題其上,遂為其子干沒”)沈周后來在市面上看到這個人的兒子又把畫拿出來賣,但是這個老實人太窮,買不起,就天天想著,想啊想啊,終于決定自己按照印象默記臨摹一遍(“余貧,又不能為直以復之,徒系于思爾。即其思之不忘,乃以意貌之”)——對一個窮畫家來說,這是紀念失去摯愛的最好方式。沈周把這段事情作為題記題在自己臨摹的《富春山居圖》上,這是這位傷心老人(這年沈周已經60歲了)唯一的紀念,即使朋友的兒子偷了這畫,老實的沈周仍然給對方留足了面子,沒有把他的名字點出來。
不過皇天不負有心人,這幅畫又被沈周的一位朋友樊舜舉購得,具體從誰手里得來的,史無明載。不過,這幅畫是如何到的樊大人手中一直是個謎。這個樊舜舉在當時可是以清廉著稱,憑明代官員的那點兒俸祿,他是無論如何湊不起買畫的錢的。但是當樊可能半是同情、半是炫耀地向沈周展示《富春山居圖》時,后者還是相當激動,很快應允在這幅失而復見的畫上做了題跋,還很大方地把自己的臨本也送給了樊。于是沈周很開心地一幅《富春山居圖》也沒落下,而樊一箭雙雕得了兩幅稀世珍寶。順便提一句,沈周的臨摹作品在1996年的北京瀚海公司春季拍賣會上,以880萬的巨額成交價賣給故宮博物院。
動手?
樊舜舉之后,這幅畫又歸安紹芳所有。這位收藏家當時正在忙著打官司為父伸冤,所以只在畫上留了兩枚印章,根本顧不上好好兒對后人講講他是何年何月從何人手中得到這幅畫的。他倒真是哭死的——1591年,這個可憐人在最后一場科舉考試中被刷了下來。不久,他的妻子和母親又相繼去世,安紹芳就這樣哀慟而死。隨后,在1570年,這幅畫又歸了談志伊所得,他倒很有雅興,找來明四家之一文徵明的兒子,著名的收藏家文彭為這幅畫寫了題跋。又招呼了當時名噪一時的詩書盟主王穉登(你不記得他很正常,盡管王世貞在《弇州山人四部稿》中吹捧他“百詩取獨詣,婉盡人巧俏絕”,還沒等他死就已經開始過氣了)和文徵明的得意門生周天球觀畫贊嘆。1596年,這幅畫又到了董其昌手中。這可是晚明最知名的集書畫收藏一體的大家,名聲不在沈周之下,不過大抵是因為董其昌生活太優渥,沒像黃公望、沈周一樣過過清苦生活,所以他故作高潔的書畫總給人一種隱隱的嬌貴之氣。
董其昌有錢有勢(他最高官職是南京禮部尚書,又和史上最著名的邪惡太監魏忠賢的黨羽保持著曖昧關系),所以這幅畫很是安穩地躺在董家超過200幢亭臺樓閣組成的超級豪宅里,接受董其昌及其朋友的注目和愛撫,當然還包括題跋。
不過,這位書畫大師的人品實在不敢恭維,權力和金錢在這里滋生的不僅僅是腐敗,而是邪惡。這個邪惡的故事發生在1615年10月,一個叫陸兆芳的小士紳家的使女綠英被董其昌奸淫得逞,藏嬌于白龍潭“護珠閣”??紤]到那時董其昌已經60歲了,而且在行樂圖中總是表現出一幅清心寡欲的模樣,你不得不嗟嘆有些人真是老當益壯,人不可貌相。綠英后來乘隙逃回泖口,董其昌唆使其子帶領家奴一百多人前往陸家莊,劫走綠英,地方官府不敢辦案。那時的學生就像現在一樣嫉惡如仇,一名叫范昶的學生將董其昌的惡行編成評書到處傳唱,結果董其昌的家奴又將范昶暴打致死,并且威脅他的家屬不許惹是生非,當范家提出抗議時,董其昌的打手將范家80歲的老太太推到河里。
這種惡行,再加上董氏一家長期以來的霸道行為,當然激起了民憤。1616年農歷三月十五日,人們喊著“若要柴米強(強,方言,指廉價),先殺董其昌”的口號,沖進董家豪宅,將一切砸毀焚燒,董其昌的大量收藏被付之一炬,這可能是中國文化史上最慘烈的幾幕劇之一。如果,你跟著這些被激怒的暴民一起沖進董宅,趁亂把《富春山居圖》偷走不是更好嗎?
這個機會不是不存在,但此畫作為董其昌的摯愛,一定被他帶在身邊,小心寶藏,看得死死的,不然也不會在那場劫難中僥幸兔脫。
畫保存了下來,但造反的人卻沒有,領頭的幾個書生因為有功名在身,所以只是被申斥一番,革了功名,卻被捧成大眾英雄。而那些跟著起哄的老百姓卻被作為替罪羊而掉了腦袋。歷史一向如此。
大概在這個時候,也許為了解決家庭危機。董其昌將《富春山居圖》抵押給了吳達可(字之矩,看來他還不夠愛這幅畫)。吳達可收藏了《富春山居圖》以后,在畫卷每段紙的接縫處都蓋了自己的防偽印章,以防止某個不肖子孫將畫割裂賣掉,但即使如此,他還是沒有提防他那個書畫狂熱愛好者的兒子吳洪裕的狂熱行為。而他做的最明智也最不智的一件事,就是把畫留給他。
吳洪裕對《富春山居圖》愛到不行,他特意蓋了個“富春軒”專門收藏這幅畫。(這不正是給盜賊指路嗎?)不過他實在對這幅畫看得太緊,緊到了溺愛的程度:“與之周旋數十載,置之枕籍,以臥以起;陳之座右,以食以飲;倦為之爽,悶為之歡,醉為之醒”。想象一下,一幅你最喜歡的畫,隨時看看也就好了,居然睡覺吃飯甚至喝酒時都帶著它,即使不被睡覺時一翻身壓爛了,也會在吃飯時濺上油點兒或是噴得滿紙酒氣——這究竟是愛畫還是毀畫?
不過吳洪裕還是很對得起這幅畫的,1644年明朝覆滅,吳洪裕逃難時身上沒帶別的東西,只帶了《富春山居圖》,他是鐵了心要和這幅畫同生共死了。所以在七年后,當他臨終時,他才做出如此瘋狂的決定,要將這幅畫燒到那邊供自己繼續把玩愛撫。
于是,就在他的病床前,當著他的面,先將初唐書法大家智永和尚的千字文真跡焚毀了。第二天一早,吳洪裕親眼看著家人把《富春山居圖》放進火盆里,不過因為火燒起來太熱,他把臉剛背過去一刻,他的從子吳靜安就用另一幅畫把它換出來了,可惜已經焚毀了起首的一部分,斷成了一大一小兩截?,F在,就算你得手,也缺了一段,實在令人痛心,不過,它的傳奇色彩算是在這里補足了。對現代人來說,維納斯只有斷臂才是最美的,管她殘疾不殘疾呢?
斷成兩截的《富春山居圖》,小的那截被重新裝裱,被稱為《剩山圖》;大的那截繼續以《富春山居圖》為名存在。
也許,吳洪裕還在那邊奇怪呢:“《千字文》我已經收到了,《富春山居圖》怎么才發過來一部分?還有,這幅畫是怎么回事?我沒要?。 ?/p>
“行家”
分成兩段的《富春山居圖》繼續著自己的傳奇之旅。在吳洪裕之后,它輾轉于多位江南名家之手,包括張范我、季因是、高士奇、王鴻緒還有揚州巨商安岐。不知道是不是這幅畫被吳洪??駸岬膼矍橹饑樦?,它總是急不可耐地從藏家手中脫身,轉到另一個人手中。也許,它想做的,是尋訪到一個行家,但一定不是那種愛他愛到粉身碎骨的行家。
這個“行家”終于找到了。1746年,《富春山居圖》到了一個相當特殊的人手里,這個人便是自詡文人天子的乾隆皇帝。
中國歷史上很少有哪位皇帝像乾隆一樣幸運而長壽,安享了超過一個甲子的太平時光,他89歲的高壽也使他可以不斷地搜羅各地的珍奇書畫。不過,這位皇帝在書畫方面的水平確實令人不敢恭維。他確實一生做了41863首詩(只比全唐詩少六千首,但只要翻開他的御制詩集,你就會發現,這位皇帝是無論腦子里突然蹦出任何雞零狗碎的念頭都會抒發一下感情),但被后人記住的,恐怕只有“早知有盤山,何必下江南”這句俗得不能再俗的詩句。這樣附庸風雅的君主是絕對不會放過收藏這一項的。就像吳洪裕為《富春山居圖》蓋了一間“富春軒”一樣,這位皇帝也為自己最愛的收藏建了一個“三希堂”,所謂的“三?!保侵冈谇』实垩壑幸詾榘恋娜∈勒鋵殻簳x朝大書法家王羲之的《快雪時晴帖》、王獻之的《中秋帖》和王珣的《伯遠帖》。可惜呀,可惜,這三件被乾隆目為真跡的“希物”里頭,除了《伯遠帖》是真跡的可能性最高以外,其它兩件都是不折不扣的贗品。而鑒別這兩件作品是贗品的理由也相當簡單——作品用的那種紙,在寫字的那個時代還沒發明出來呢。
也許是假貨見得太多的緣故,當真品《富春山居圖》到達乾隆皇帝手中時,這位行家皇帝早已傾心于另一幅先入宮的《富春山居圖》了。因為那幅《富春山居圖》的題跋寫的是黃公望送給一個名叫“子明隱君”的人的,所以,它又被命名為“子明卷”,而真跡則因為是送給無用師鄭樗的,所以又被命名為“無用師卷”。
當兩幅幾乎一模一樣的畫同時出現在乾隆皇帝面前時,這位君主也頗不自信地懷疑過一會兒,還找了懂畫的大臣,包括先前見過“無用師卷”的大臣沈德潛。
皇帝苦苦琢磨了一天,臣子也陪著皇帝裝模做樣地思考了一整天,每個人,包括沈德潛都在等待著皇帝的“英明圣裁”。直到晚上,已經冒了一天冷汗的臣子們終于等到了皇帝的最終判決:那幅先入宮的“子明卷”是真的,而后入宮的“無用師卷”是假的,只不過畫得也不錯,所以為了展示天子的胸懷寬廣,也一并留下了。
在一片稱頌圣明當中,乾隆皇帝命沈德潛將他的欽定鑒定意見寫在那幅假畫上,沈德潛明知其偽,還是很開心地寫了一首頌圣詩,不過這位大臣很是留了個心眼兒,把鑒定的責任完全推到乾隆皇帝身上——只要老大看上了就是真的,我們這些無知小弟說話是不作數的。
既然一錯不妨再錯,乾隆真心將那幅假畫當做了真品愛撫寶藏,乾隆盡管眼力不如吳洪裕,但是對《富春山居圖》的奇特愛好則不亞于這位前輩。而他喜愛這些書畫的一個方式就是想方設法地用自己配不上這些名畫的詩文來糟蹋畫家精心設計的留白。對那幅偽造的《富春山居圖》,乾隆皇帝一共提了55處,凡是山水樹石,逮著個空白,他就要把他浮艷的詩文和俗麗的書法填進去,直到最后實在沒地方再題了,他只能寫上他最后的題字:
“以后展玩不復題識矣?!?/p>
算了吧……
真品《富春山居圖》終于逃脫了行家的魔爪,一定好好兒地歇了口氣,安安心心地躺在一個終日不見陽光的庫房里,做著它的春秋大夢。在以后的上百年歲月里,除了偶爾被后世帝王拿出來蓋個“某某御覽之寶”以外,就徹底清凈了。直到半個世紀前,它重新被請出來,放在臺北故宮博物院的玻璃展柜里,接受游客贊嘆目光的沐浴。再也不用擔心和人同吃、同臥、被火燒或者被題上一大堆字的厄運了。真正的瑰寶本身已經說明了它的高貴,無需多余的贊嘆。
時間已經到了現在,大概也沒有必要再偷了。作為一點小小的建議,如果你真的喜歡《富春山居圖》,不妨用眼睛把它偷走,然后把它藏在你的心里——這是最萬無一失的寶庫,永遠不用擔心會再被別人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