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日本給學生講日本侵華史。期末考試時,每個學生都寫了很長的感言,有的學生甚至感覺恥辱,還有學生在試卷里夾上紙幣,問能否把它們轉給日軍在華遺留化學武器受害者的家屬。我意識到,如果讓他們了解事實,他們自然會形成一個判斷。如果他們有所認識,自然會有所努力,而關鍵在于我們如何去做。
——步平
《看歷史》:您在日本大學擔任客座教授,給日本學生講過侵華歷史嗎?他們有什么表現?
步平:講過。給我印象最深的是在日本新潟大學曾連續四年給學生們講授東洋史,特別是中日戰爭史的經歷,因此也有機會了解日本年輕學生們對歷史問題的認識。最初我也很擔心,因為這一段歷史,即使對中國的學生們講授,也是很不容易的,不知日本學生是否會漠然視之。為此,我準備了影像資料,主要是我們對中國的戰爭受害者及其家屬的訪談,以及介紹那些戰爭受害人及家庭的遭遇。我希望在讓學生們對中國人的戰爭體驗有感性認識的基礎上,認識侵略戰爭的罪惡及和平的重要。期末的時候,給學生們出的考試題目就是談談對戰爭的認識。讓我吃驚的是,每個學生都寫了很長的學習體會,有的學生在感想中說作為日本人感到恥辱,因為以前從不知道日本人在戰爭中居然干過那么殘暴的事。因為日本學生與中國學生的生活環境不同,所以對戰爭給中國民眾帶來的災難幾乎一無所知,當然更不知道日軍遺棄在中國的化學武器給當地人帶來的傷害。有的學生還在試卷里夾上紙幣,問能否把它們轉給受害者家的孩子。他說雖然錢的數量不多,但是自己的心意。這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現在,那些學生早已走向社會,在當地各個部門工作,但幾乎都是推動中日友好事業的骨干。所以我覺得,一些事情不是不可以做,關鍵是如何做。日本學生可以說也是非常單純的,如果沒有人給他們講授真實的歷史知識,就無法建立正確的歷史認識,當然更沒有責任感了。日本學生不像中國學生那樣,可以從小通過電影、電視及種種媒體了解日本發動的侵略戰爭的事實,所以需要讓他們了解。一旦了解了真實的歷史事實,他們自然會形成自己的歷史判斷。如果他們有了認識,自然會有所努力。所以關鍵在于我們如何去做。如果仍把雙方看成敵人,抱有仇恨,那么就無法對話。所以《超越國境的東亞近現代史》的問世,也是希望有一個對話的基礎。
《看歷史》:能否介紹一下《超越國境的東亞近現代史》的編寫緣由?與之前的《東亞三國的近現代史》有什么不同?
步平:20世紀90年代中期,日本經濟長期停滯,在其歷史教科書的編寫上,又出現了向壞的方向變化的新動向。經濟長期停滯導致了國民的焦慮感,加上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刺激,日本認為需要民族的自尊心、自豪感。但右派與保守勢力把承認侵略戰爭與建立民族自豪感對立起來,所以在歷史認識上與東亞的中國、韓國產生了沖突,也表現在日本歷史教科書的編寫上。1997年,日本初中歷史教科書共七個版本,在介紹日本的侵略戰爭責任方面可以說是發展到最好的時期,幾乎都講了南京大屠殺、從軍慰安婦的問題,雖然敘述的深度有高有低,但基本都是站在反省戰爭責任的立場。于是,右派就開始編第八種歷史教科書,站在與其他七種相反的立場。2001年,第八種歷史教科書即扶桑社出版的《新歷史教科書》被文部省審定通過,與前七種一起面向日本民眾。因為日本規定每隔四年以學區為單位重新選擇本學區使用哪家出版社的教材。右派編寫的第八種歷史教科書當年在日本的采用率是0.039%,具體數字為521,這當然是很低的采用率。不過,這是一本鼓吹日本對外擴張的合理性,否認侵略戰爭責任的影響極為惡劣的教科書,右派還通過大量印刷和廣泛贈送擴大其影響,所以,雖然選擇率極低,但其影響不能低估。2002年,我們與日本、韓國的學者進行學術交流時,日本學者提出中日韓三國學者共同編寫針對右派歷史教科書的副教材的建議,得到大家的積極呼應。于是,從那時起到2005年,第一本《東亞三國的近現代史》就問世了。這本書當時在三國都獲得了社會的肯定,發行量也相當大。但是,從學術的角度,還是可以看出中日韓三國學者站在自己的角度編寫歷史的痕跡,歷史認識還沒有實現跨越。另外,這本書主要是講東亞近代的政治關系,從近代史的角度來說還缺少經濟、社會、文化等層面的敘述。針對這些問題,我們從2006年開始共同編寫的第二階段的工作。其結果就是歷時六年多在最近出版的《超越國境的東亞近現代史》。
《看歷史》:您每年都要組織中日韓三國歷史體驗夏令營,帶領學生在一起,去體驗戰爭給各個國家帶來的傷害。您覺得日本社會是怎樣進行戰爭反思的呢?為使他們擁有一個正確的認識,我們又該做些什么?
步平:這個夏令營之所以每年開展,其實正是上述共同研究的成果。日本方面的和平團體之所以努力去做這件事,是基于戰后日本社會在戰爭責任問題上的反思,那一反思實際上經過幾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在日本戰敗初期,當時日本政府提出“一億人總懺悔”的號召,其實是要求國民反思戰爭為什么失敗,反思為什么沒有努力使日本獲勝,那當然不是真正的反思。50年代初,進步力量開始批評“一億人總懺悔”,指出戰爭是統治者一手挑起來的,應當追究軍國主義者鼓動戰爭,導致國家崩潰,讓人民吃盡苦頭的責任。這樣的追究雖然進了一步,但是缺少一個角度,即認識戰爭加害責任的角度。雖然戰爭也導致日本民眾的受害,但全體日本人其實也在扮演著加害者的角色,而這一點他們長期沒有認識到。
60年代中期,情況發生了變化。當時發生了越南戰爭,世界各地都反對美國在越南的行動,電影電視盡是披露美國在那里狂轟濫炸的畫面。這時日本的知識分子意識到一個問題——當年我們在亞洲不就是這樣做的嗎?中國人對我們難道不也是這種感覺嗎?于是,覺悟了的日本人反思角度改變了:不能只講日本民眾的戰爭被害者的痛苦,也必須認識自己的戰爭加害責任,這種意識開始逐漸增強。所以,講日本人的戰爭責任認識是需要具體分析的。從空間上看,不是所有的人都肯定當年的侵略戰爭,但也不是所有的人都建立了明確的加害者的意識。從時間上看,認識也是在逐漸變化的,與戰后初期比,發生了新的變化。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夠理解這一情況,因為對戰后日本的社會變化了解不夠深入,當然情況也很復雜。
20多年前,多數當年親歷過戰爭的那代人還沒有逝去,他們對戰爭的殘酷性有比較深的理解,有些人對參加了侵略中國的戰爭有一定的反省意識。但今天的日本,那些人逐漸逝去,戰后出生的一代人沒有親歷過戰爭,現在的年輕人的父母甚至也沒有經歷過戰爭,所以戰爭責任意識沒有建立起來,直接要求他們去反省,其實是很難的事。這些人中甚至有的人干脆根本不承認自己有戰爭責任。所以與這些人討論戰爭責任問題,不能像五六十年代那樣。針對新的情況需要摸索新的方式,我們的角度也應有變化。其中,把當年戰爭的歷史史實,特別是把被害國民眾真正的被害經歷,實實在在地介紹出來,比喊多少口號都重要。只有當戰后出生的年輕一代真正地了解了歷史史實,真正了解了當年那一代人的生存境況,才能建立起反省戰爭責任的意識。在日本,近年來提出了“戰后責任”的概念,就是指沒有經歷過戰爭的日本人的責任。
其實,我們的年輕人也存在同樣的問題。許多年輕人聽到“靖國神社”或“日本歷史教科書”,立即聯想到當年日本“鬼子”的侵略者的形象,所以情緒激昂。但是,他們的歷史知識也是很不充分的。同他們討論關于戰爭問題的時候,除了一些口號式的表達外,他們基本談不出什么感性的知識或理性的思考。所以我說現在我們的年輕人對戰爭的理解其實也是表面的,僅僅抽象為簡單的口號了。不同國家的青少年僅僅用這樣口號式的抽象概念進行交流,當然很難深入,更談不到溝通和相互理解。
我們舉辦的歷史認識夏令營,主旨就是首先將當年與戰爭相關的歷史史實告訴年輕人,讓年輕一代在了解了基本歷史事實的基礎上分析與討論,逐漸了解對方的基本認識,在進一步深入討論中,拓寬自己的歷史認識的角度,實現跨越國境的歷史認識。
《看歷史》:我們知道,近代日本一方面是要學習歐洲,但又不被歐洲認可,所以它產生了一種對抗意識,而另一方面,由于和亞洲國家拉開了差距,他又產生了一種以亞洲領導者自居的傲慢,在這種心理的作用下,才祭起了“大東亞共榮圈”等一系列幌子,是這樣嗎?
步平:近代日本學習歐洲后對亞洲國家產生了一種優越感,覺得自己能夠進入到國際秩序和文明世界當中,亞洲其他國家則尚未擺脫“野蠻”。但這一認識是否能為西方認可則是一個問題。日俄戰爭后,日本迎來了其近代歷史的轉折點,即“亞洲的黃種人居然能夠打敗歐洲的白種人”,于是日本產生了舉國上下的自豪感,認為自己進入了世界強國的行列,理所當然地應成為亞洲的盟主。但是,亞洲各國并沒有因日本戰勝俄國而承認其盟主地位。相反,亞洲各國并不希望在遭受西方列強欺凌的局面還沒有結束的時候,又增加來自東方列強即日本的壓力。孫中山先生1924年在日本發表講演的時候,就尖銳地指出了這一問題。
日本根本不理會亞洲人民的感覺,只是覺得自己成為強國,就是想當然的“亞洲領袖”。相反,他總是抱怨亞洲各國不承認他的盟主地位。他認為亞洲的國家和民眾不承認日本的領袖地位就是大逆不道的“反日”,就應全力以赴地鎮壓。這樣一來,成為強國的日本就走到亞洲各國的對立面。
從國際秩序的角度看,東亞國際秩序最大的問題是“一強眾弱”,這是難以形成和平安定局面的原因。
近代以前,中國是亞洲地區的大國,實力也最強。當時形成了以中國為中心的“華夷秩序”。雖然建立“華夷秩序”并不主要依靠武力,主要是通過“多與少取”的朝貢制度,也就是說:對于來朝貢的各國使臣來說,從中國朝廷得到的回賜大大高于其帶來的貢品。但是,由于實力相差懸殊,這樣的秩序不能保證東亞的長期和平。至于日本在侵略戰爭中提出的所謂“大東亞共榮圈”,是在承認日本優越的“盟主地位”前提下的所謂“共榮”。在那種“共榮圈”里,各國都是強國日本的“附庸”,所以也絕不是平等的。現在,出現了新的局面:即東亞的中日韓三國在國際政治及國際經濟的領域中各有千秋,國際地位三方平等,實力差距并不懸殊,所以可以說是建立“東亞和平共同體”的最好機會。
《看歷史》:近年來有個趨勢,就是歷史作者公眾化,參與者廣泛化,而其中有些“作品”并不嚴謹,甚至有嘩眾取寵之嫌,由此也帶來了許多問題,您認為歷史學者和媒體能做什么,又應該做什么呢?
步平:關于這一點,我的確有一些想法。前段時間看到上海一家報紙發表了批評《超越國境的東亞近現代史》的文章。當然,我們是歡迎學術批評的,問題是這一批評似乎并不是冷靜的分析,而是利用民眾中對近代歷史理論并不熟悉,但對僵化的近代史理論體系又有批評的現實,提出一種“離經叛道”的主張,即認為近代中國的反帝斗爭是錯誤的,西方“列強”給中國帶來的是現代化,至于中國的現代化為什么遲遲沒有成功,不要總是抱怨列強。這種主張其實沒有什么理論依據,主要是迎合部分民眾的心理,很有“嘩眾取寵”之嫌。
應當承認,近現代史的理論體系受到來自社會各方面的挑戰,特別是其內部存在僵化的成分,所以引起懷疑是很正常的。但有些教師沒有認真考慮過這一問題,仍然照本宣科,無法對質疑給出合理的解答。帶著逆反心理,學生們回過頭來顛覆了原有的理論。
作為歷史學者,首先應盡量多地搜集和把握歷史資料,回答來自社會的問題,尤其是教科書無力解答的問題。我覺得媒體也應當做一些扎實的努力,包括這本書,我們希望的其實是一種“潤物細無聲”的工作。
《看歷史》:您對讀者有什么寄語呢?
步平:歷史不是資料的堆砌,也不應僅是象牙塔中的學問。我們應當從歷史中學到一種認識分析問題的能力,把過去、現在的事情聯系到一起。關注歷史的民族是有希望的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