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3年宏觀經濟呈下行趨勢,面對越來越艱巨的穩增長、調結構任務,關于投資驅動的爭論和擔憂也再度興起。
經濟增速下滑,一個重要原因是投資率下降過快。中國的投資增速從2012年開始趨于下降,不僅影響到經濟增速,而且開始影響到城鄉居民收入及其消費,而這又會反過來影響經濟增長。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收縮性循環,是經濟陷入慢性衰退的一種前兆。
正如林毅夫所言,中國經濟目前還得靠投資拉動。我們應從更積極的意義上來看穩投資,不要低估投資的積極意義和投資不足可能帶來的危害。
當然,中國的投資在如何避免潮涌現象、產能過剩、低水平重復等問題上,還有許多可以改善的空間。但是,把居民收入占比下降、消費不足、貨幣超發、創新能力不足、污染、腐敗等一系列問題都歸結為投資惹的禍,進而認為應該放棄投資拉動的增長模式,甚至出現了某種程度的“恐投癥”,顯然是因噎廢食。
投資難,恐投亦難
目前反對投資的聲音之一,是認為投資率已經過高。
在經濟學界,判斷投資率高低的一條根本標準,是投資率是否過分超出或低于儲蓄率。
從1982年到2012年,中國的儲蓄率已從33.8%提高到2008年最高時的53.0%,上升了近20個百分點,但投資率僅從31.9%上升到2011年最高時的48.3%,提高16.4個百分點。在這種條件下,宏觀經濟政策應依據儲蓄率的高低來安排投資率,通過提高投資率平衡國內經濟。
只要堅持儲蓄與投資的平衡是宏觀經濟平衡的基本條件,中國的儲蓄主要是源于居民消費后的合理剩余,就得不出投資率過高的結論。
如果進一步結合中國的國情特點和經濟發展階段的特性,就會發現,中國相當大的投資是用于與居民消費密切相關的城市交通、高速公路、高速鐵路及房地產建設,這些都是現代化發展過程中最基本的基礎設施建設。
如2000年以來,中國投資率的上升中,房地產投資的快速增長是主要原因,影響程度近10個百分點。顯然這種高投資既是宏觀經濟平衡的必要,也是中國加快現代化建設、改善人民群眾生活,最終提高消費的客觀需要。
反對投資的理論中有一個重要的理論就是認為中國的投資已經過度了,造成了生產能力的普遍過剩。
中國確實存在一種獨特的“中國式產能過剩”。這種產能過剩的基本邏輯是,政府發文進行鼓勵,號召從中央到地方、從財政到銀行都支持這個行業集中投入,造成產業沒有最終需求做基礎的畸形擴張,如2009年作為新興產業刺激起來的光伏產業、風電產業等。
但是,對一個人均國民收入剛到6000美元、名義城市化率剛過50%、實質城市化率遠低于這一水平的發展中國家來說,更多的仍是投資不足,而不是投資過度。
例如,中國人均水電裝機容量不到1千瓦,人均發電量3483千瓦,分別是發達國家的三分之一和五分之一。即使近幾年發展較快的建筑業,資產總值居全球第二達35.45萬億美元,但人均才2.6萬美元,大大低于美國的12.6萬美元。中國的教育、環保、醫療、科技、民生領域也都還有很大的投資空間。
匯豐銀行在一篇題為《何來過度投資》的研究報告中以資本存量的角度分析稱,中國的資本存量(按當前價格計算)于2010年底估算達到13.8萬億美元,僅為美國資本存量的30%,而中國的人均資本存量在2010年為1萬美元左右,不足美國的8%,為韓國的17%左右。這些數據都表明中國并未過度投資,反而需要更多的投資。
其實,一個產業和一個行業的生產能力是否過剩,最清楚的不是調控當局和政府官員,而是市場和企業。所謂這個行業產能過剩不能再投了,那個行業產能不足還要加快建設之類的問題,實際上是改革不徹底的表現。
有的人說,中國的投資邊際效率在下降,投資效率很低,因此,不應再擴大投資。
事實上,中國的投資雖然存在低效浪費現象,有時甚至還相當嚴重,但從總體上來看,中國的投資效率并不低于其他國家。
根據筆者的研究,中國每個百分點的投資帶來的GDP增速在2011年前要明顯高于美國,近幾年來雖有所下降,但也基本高于美國,僅2012年略低一點。(見下頁圖表)
用投資資本的回報率來看投資效率,1996-2008年中國的資本回報率平均為16.1%,2009年后,實際資本回報率有所下滑,但2012年仍超過12%。
英國學者John Ross的研究也表明,“中國的投資是低效的”這個判斷是錯誤的。他認為,在同等增長量下,中國經濟中的投資量遠少于美國、歐洲和日本。2007-2011年,中國GDP每增加一個百分點,投資占到GDP的4.1%。同樣情況下,美國GDP增長一個百分點,投資則要占到GDP的120.9%,完全不在一個量級。在危機前的2007年,美國GDP增長一個百分點,需要的投資量占GDP的8.8%,中國這一數據為3.4%,從經濟增長角度看,中國的投資效率是美國的兩倍多。
其實,從經濟現實中,也得不出中國投資效率低的結論。因為既然大家都想投資,那就意味著投資有利可圖。外資流入中國,說明中國的投資回報率高于其他國家或地區。地方政府熱衷投資,也是因為投資有足夠的盈利空間。
至于政府投資中的形象工程等無效投資,那也不能用停止投資的辦法去解決,而只能通過加強對政府投資管理的辦法去防止。
有人批評中國投資尤其是政府投資領域存在腐敗,因而反對投資。
腐敗行為確實會極大地降低投資的效率,并最終阻礙經濟的增長。但因為投資存在腐敗行為就減少或停止投資,其邏輯就如同因噎廢食一樣沒有道理。
針對投資中的腐敗,要做的不是減少和控制投資,而是應改革和完善投資管理體制,加強制度建設和監管力度,對腐敗行為從制度上進行根本性的防控。當前尤其要做的是提高公共和政府投資的公開性、透明度,自覺接受全社會的監督。
擴大投資不等于打開貨幣龍頭
一國的經濟平衡,關鍵是投資與儲蓄的平衡,一國經濟的良性循環,關鍵是儲蓄有效地向投資轉化。
近些年來,隨著各項社會保障制度的建立,以各種基金、保險形態累積起來的儲蓄資源非常龐大,外匯儲備中有相當部分也是通過貿易順差而累積起來的儲蓄資源,這些資金都可通過各種有效手段用于長期基本建設、國家重大科技工程、環境改善工程等項目建設。
如何實現這些儲蓄向投資的高效轉化,存在一個由誰來投、投向何方的問題。未來一要優化投資主體結構,盡量減少政府投入,最大限度動員和利用民間投資;二是優化投資結構,更多地把投資引入教育、科技、醫療、環保、新興產業等領域;三是圍繞農民工市民化的城鎮化進程,使投資真正從為“物”服務轉化為為“人”服務;四是加強對政府和國企投資的管理,防止腐敗和低效投資。從中國國情來看,政府和國企投資可能還要在相當時期維持相當比重。
中國投資領域存在的最大問題是投資審批項目太多太細、程序復雜、權力集中、權責不對等。新一屆政府推出以簡政放權為核心的投資體制改革切中時弊。簡政放權要求權責對等,這是投資體制改革的真正核心。在投資問題上,誰出資誰決策,誰受益誰擔責。
擴大投資穩定投資要充分發揮金融的作用,核心是要搞活金融,運用金融手段,促進儲蓄尤其是民間儲蓄向投資充分而高效的轉化。
但是,如何發揮金融在擴大投資中的作用,有一個普遍的誤解,認為一提擴大投資,就是要打開貨幣籠頭,放松貨幣政策,用貨幣去刺激經濟。這是不對的。相反,搞活金融,要求貨幣政策提供穩定的貨幣環境。貨幣環境的不穩定,不利于穩定和擴大投資,反而會阻滯投資。因此,擴大投資、穩定投資與中國穩健的貨幣政策是一致的,是不矛盾的。
但是,也不能把穩健的貨幣政策的實施,與貨幣信貸的調控等同起來,尤其是與信貸規模的控制等同起來,因為這樣會造成我們簡單地通過控制信貸、左右金融機構的信貸投放及投向,去實現自己的貨幣政策目標。這會造成實體經濟運行中的儲蓄與投資問題,最終又歸結為貨幣籠頭是否打開的問題,中央銀行容易承擔上本身不該承擔的責任和誤會。
因此,這就要求我們加快推進金融改革,盡快從傳統的數量調控為主向價格調控轉化,通過利率市場化、匯率形成機制改革、完善價格調控的傳導機制,使信貸和金融搞活與貨幣政策穩健盡快協調起來,真正做到“貨幣管住、金融搞活”。
(作者系中國人民銀行調查統計司副司長,本文為其個人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