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非常態敘事視角突破了傳統小說全知全能視角的寫作。它以獨特性和創新性為文學創作和文學批評注入一股鮮活的生氣。《喧嘩與騷動》和《塵埃落定》兩本小說不約而同地使用癡傻人物作為其文本的主要敘述者,展現人類社會長河中急劇變遷的歷史畫面。但是福克納和阿來又以各具特色的方式塑造了有著不同寓意的癡傻形象,表達作者對歷史和人性問題獨特而深刻的見解。
【關鍵詞】非常態敘事視角;敘事策略;文化寓意;創作情感
非常態敘事視角是相對于常態敘事視角而言的。大多數傳統小說的敘述者都具有正常人的思維,而非常態敘事視角的主體不具有正常人類的思維,如傻子、瘋子、白癡、鬼魂等,甚至一些非人類主體都可囊括其中。運用非常態敘事視角創作的作品呈現出一個嶄新的世界,為廣大讀者提供了全新的閱讀感受。通過非常態敘述主體的眼和口,讀者感知到一個光怪陸離、充滿神秘色彩的世界。同時這種視角賦予被邊緣化的人或物以人文關懷,為讀者擁有更深刻的生命感悟提供了一種可能,極大地豐富了現代社會人們的文化活動和精神世界。
一
(一)采用非常態敘事視角進行文本創作反應著新時代的需求。
各種新興的文學批評理論的出現促使作家更新創作觀念,嘗試新的創作手法。只有文學創作活動不斷地更新或創造一種新的創作方式,才能不斷滿足不同層次讀者的閱讀需求和審美要求,才能做到與時俱進。非常態敘事視角體現作家強烈的創新意識,同時為讀者帶來新鮮獨特的閱讀感受。
班吉是個先天性白癡,沒有思維能力。他腦子里只有感覺和印象,過去的事與當前的事都一起涌現在他的腦海里。所以班吉一章用攝像機眼睛一般的手法,呈現出來的畫面是零碎的,隨意的,極其逼真地再現了一個白癡的世界。讀者只有經過自己的加工和排序將散亂朦朧的事件還原,才能明白班吉明述說的事件內容。按照批評家克林斯·布魯克斯的說法,這一章是“一種賦格曲式的排列與組合,由所見所聞所嗅到的與行動組成,他們有許多本身沒有意義,但是拼在一起就成了某種十字花刺繡般的圖形”。[2]p3
在《塵埃落定》里,傻子二少爺從十三歲開始才擁有記憶力,對周圍的人和事有著一套與常人不同的想法。他的思維是跳躍的,瞬間即逝的,傻子的怪誕、滑稽的語言和行為,令讀者捧腹大笑,但同時又會因為這個傻子的獨特思維而陷入嚴肅的沉思中。一個傻子會思考人生最形而上的哲學問題,如“我是誰?”“我在哪里?”等等。通過傻子二少爺的敘述,讀者感受到跳躍、迷亂非邏輯的世界,因此讀者不得不充分發揮自己的聰明才智視圖解讀傻子形象和小說深刻寓意等問題。
拉開讀者和說者的距離,為讀者提供極為廣闊的思考和解讀空間,這種非常態敘事視角帶來的陌生化效果無疑加深了作品在讀者心中的印象。
(二)對非常態主體的關注,認識非常態主體自身的優勢。
在傳統文學中,人們往往關心那些有著正常心智和發育健全的個體的生活或內心情感狀況。忽視對那些癡傻、殘疾、心理障礙人物或者處于食物鏈底層的動植物的關注。當過多的小說敘述都選擇常態敘事視角時,作家和讀者都會不知不覺地陷入一元化的思維,進入創作瓶頸區,感到一種審美的疲勞。同時,非常態敘事視角突破傳統視角的局限,體現多元社會的開放、包容、多元化的精神,給予被邊緣化人物或動植物以人文關懷。
此外,非常態人物主體創作允許作者更加自由和大膽地寫作。非常態人物被人類文明遺忘或者是被排擠到社會的邊緣,所以他們被賦予了客觀全面洞察社會百態的能力。社會中心人物輕視乃至無視他們的存在,對他們放掉戒備心理,非常態人物會輕松獲取到正常人所看不到的聽不到的信息,然而這些語言或行為信息背后都隱藏著正常人從不輕易顯露的真實的內心世界。以傻子或瘋子作為敘述者,透過他們的眼,借助他們的口,來表達人類社會文化發展過程中出現的各種不合理和黑暗齷齪等,傳達一種清醒的文化反思和批判的力量。
此外,非常態人物因為自身特性,擁有與常人不一樣的思維方式,他們的言行舉止也都是超乎意料的。所以,非常態人物在表現自身特點方面擁有一定的特權,作家借此可以充分發揮豐富的想象力創作出具有超自然力量的非常態人物,如《秦腔》中的張引生可以隨著意念想法變成一只蜘蛛趴在墻上俯瞰室內人們的活動。《喧嘩與騷動》中的班吉有著特異功能,他能通過聞姐姐凱蒂身上的氣味來判斷凱蒂的貞潔。同時,他有“特權”可以肆意地嚎啕大哭或者任性地通過哼哼唧唧表達自己的情緒。《塵埃落定》里的傻子二少爺有時像先知一樣能夠看到尚未發生的事情,有時像擁有讀心術一樣能夠透視別人的內心。
二
兩個作家都使用非常態敘事視角即選用傻子作為故事的敘述者,但是班吉明和傻子二少爺體現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文化寓意。
(一)福克納在第一部分自始至終使用班吉的口吻來為讀者呈現康普生一家的生活。然而阿來在展現這幅社會變遷歷史的時候,以傻子二少爺為最主要的敘述者,兼有一個常態敘述者“我”。這種不同的處理方式有其必然性。
班吉部分在小說中起到的作用是通過無邏輯的畫面拼接,窺見以康普生一家為代表的南方社會人情冷漠和愛的缺失,營造充滿吵鬧喧嘩之聲的一種不安、混亂的氛圍。余華是這樣分析這個開頭的: “在這里, 福克納開門見山地告訴了自己, 他接下去要描述的是一個空白的靈魂, 在這靈魂上面沒有任何雜質, 只有幾道深淺不一的皺紋, 有時候會像湖水一樣波動起來。于是在很多年以后, 也就是福克納離開人世之后, 我有幸讀到了這部偉大的作品中譯本,認識了一個偉大的白癡班吉。”
阿來筆下的傻子二少爺與福克納筆下的班吉不同。在《塵埃落定》中,傻子二少爺已經不是一個完全生理學角度的傻子,他體現著中國傳統文化的哲學思想。二少爺在世俗眼中的“傻”與他的睿智構成鮮明對比,諷刺傳統觀念的“聰明”。在罌粟戰爭中,麥其家的“聰明人”苦苦思索了各種方法,在鐵證“開花的腦袋”面前接受了失敗的事實。只有傻子二少爺認為任何方法都無法阻攔罌粟種子在各個土司的土地上生根發芽,不動一兵一卒為麥其家俘獲眾多子民和廣闊的領土。
《塵埃落定》是藏民族社會文化變遷的恢弘敘事,讓一個傻子獨立完成這樣一個浩大敘述工程是不可行的,也是不足以為信的。除了傻子二少爺的視角外,阿來設置了一個全知全能的敘述者“我”,“我”偶爾出現在敘述中,幫助傻子二少爺完成敘述,讓故事持續發展下去。同樣班吉也不可能獨立完成描述康普生家族的沒落歷史的工作,除班吉部分外,福克納還安排了,昆丁部分、杰生部分和迪爾西部分以凱蒂的墮落為中心講述康普生一家的分裂。
(二)雖然兩個文本采用相同的非常態敘事視角進行創作,但體現著作家迥異的創作情感。
面對以金錢而非血統或階級為價值指向的新興資本主義經濟體制的迅速建立和發展,康普生太太和昆丁意識中根深蒂固的傳統奴隸主和特權階層的優越觀念顯得與時代格格不入。凱蒂在這次社會轉型中,她跟家庭抗爭,受到家庭和傳統觀念的摧殘壓迫,由一個圣潔充滿愛心的天使墮落成為街頭女郎。班吉帶有微弱的人性光輝,卻最終走向覆滅。福克納力圖通過莎翁的一句話“人生如癡人說夢,充滿著喧嘩與騷動,卻沒有任何意義。”來告知人們:歷史的車輪不會因為個人或某個階層的執念而停止前進,封建落后的事物勢必會被新興的事物和體制取代,畸形扭曲的心靈也最終會走向湮沒。非常態敘事視角在班吉部分的使用很全面地描述了每個家庭成員的精神狀態,使福克納這本教導性作品擁有很大的現實意義。
傻子二少爺經歷了歷史的起起伏伏,閱盡人物的恩恩怨怨,最后他懂得了真正的聰明之道,懂得順物化自然。自從出生那時起,他就注定了始終被當做傻子一樣來看待。“土司醉酒后有了我,所以,我就只好心甘情愿當一個傻子。”[4]p3 隨著年齡的增長,曾經的荒誕不經已不再是他人生的主色調,取而代之的是超脫的人生智慧。罌粟種子問題、哥哥和妻子塔娜偷情,塔娜背叛自己跟一個軍人私奔,父親與自己情感的疏離,復仇兄弟的復仇問題,邊境貿易市場快速發展,紅軍隊伍帶來革命等等驚心動魄或者令人無法一時接受的事情,在傻子眼中顯得微不足道,即使面對死亡,他依然會以平靜和從容的態度處之。文中多次出現塵土飛揚的場面描寫,但是“塵埃畢竟是塵埃,最后還是重新落進石頭縫里,只剩寂靜的陽光在廢墟上閃爍了。” [4]p375傻子看著發生過的一切,尚未發生的一切,他知道一切終會“塵埃落定”。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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