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美國華裔作家譚恩美作為美國華裔文學的代表人物,其作品所反映的文化主題一直備受國內外讀者和評論家的關注。本文以《喜福會》為例,將作品中的人物與“五行理論”相聯系,通過對中西文化沖突的刻畫,探討華裔群體在建構文化身份歷程中的自我定位,闡釋中國傳統文化對其創作的影響。
【關鍵詞】《喜福會》;五行理論;中國傳統文化;文化屬性
克拉克·威斯勒指出,“文化是一種遍及全世界的現象,現在這是顯而易見的,……它也是積累性的,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1]35傳統文化是每個民族的靈魂,中國五千年的文明,不僅是中國人的驕傲,更是海外華裔作家創作的源泉。美國華裔文學作家們由于的特殊成長生活背景,他們身受“WASP”主流文化的熏陶和影響,但祖輩傳承下來的中國傳統文化更是令他們難以忘懷。“在美國出生,伴隨美國教育長大的華裔美國人,都需要面對的一個共同問題就是:植根于他們血脈中的中國文化及后天接受的美國文化共同作用于一身而發生的沖突與碰撞,這一沖突與碰撞,促使他們尋找自身作為少數民族裔在美國的自我身份,自我定位的問題。” [2]192因此,兩種文化的沖突以及自我身份的定位一直都是美國華裔文學作品中長久不衰的主題。特別是華裔女作家更是以其豐富的情感,細膩的描寫,在闡釋中西文化沖突的同時,宣揚著中國傳統的文化。
1989年美國華裔作家譚恩美的《喜福會》風靡整個美國,并獲得“全美圖書獎”、“全美圖書評論獎”以及“1990年海灣地區小說評論獎”, 還被選入“諾頓文學入門”教材,連續九個月在《紐約時報》排行暢銷書榜。《喜福會》之所以如此受歡迎,很大程度上取決于作品中,采用了大量的中國傳統文化元素,例如中國古代神話、中國宇宙學、占星術、陰陽五行等等,更為重要的是小說中所傳遞出的中國古代哲學文化思想。
中國宇宙學是中國文化的核心內容之一。在《喜福會》中,譚恩美用中國傳統的十二生肖來描述母親們的性格,展示了她們所堅持的理念,以此來堅守自己的文化身份。例如:《喜福會》中,母親琳達屬馬,在中國占星術中,屬馬的人是勤奮的、敏捷的、雄辯的、有抱負的,與她的性格十分相符。此外,她的第一次婚姻也是按照屬相來確定的。她的丈夫天余屬羊,正如媒婆所說土馬和土羊是絕配,才促成了這段姻緣。此外,譚恩美在《喜福會》中還運用中國傳統文化要素——五行理論將人物形象刻畫得活靈活現。在中國文化中,自然界由五種元素組成,即金、木、水、火、土,用來描述自然界現象之間的相互關系,五種元素相生相克,稱之為五行。《黃帝內經》之《靈樞?陰陽二十五人》篇中,根據人的生理形態、體格狀況將人分為金形、木形、水形、火形、土形五個類型:
金形之人:“身清廉,急心,靜悍,善為吏”,即稟性廉潔,性情急躁,有管理才能,喜好當官,猛悍剛強;具有“敦敦然”(堅定)、“脫脫然”(灑脫)、“監監然”(明察)、“嚴嚴然”(莊重)等特征。《喜福會》中,從女兒精美的講述中,不難發現,母親素云具有“金形之人”的典型特征——性格剛強,好勝心強,處事果斷堅定。“媽相信,在美國,任何夢想都能成為事實。你可以做一切你想做的”,“在中國,她喪失了一切:雙親,家園,她的前夫和一對女兒。但她對過去的一切,從不用悲慟的目光去回顧,眼前,她有太多的打算,以便將生活安排得更好。” [3]123同時,素云還安排著女兒精美的生活,面對好友琳達的女兒薇弗萊“唐人街最小的棋圣”的稱號,素云逼著精美學彈鋼琴,為的是和琳達閑聊,吹噓著各自的女兒時,不輸給她。精美在聯誼會的表演中出丑并拒絕學彈琴時,母親素云卻強硬地大聲用中文說:“世上從來只有兩種女兒,聽話的和不聽話的。在我家里,只允許聽話的女兒住進來!” (134)
木形之人:“好有才,勞心少力,多憂,勞于事”,即聰明、有才智,好用心思,多為優柔寡斷之人;具有“佗佗然”(穩定)、“遺遺然”(謙和)、“隨隨然”(順從)等特征。正如《喜福會》中的許露絲——性格柔弱,缺乏主見,“媽曾說過我之所以這樣拿不定主意,是因為五行缺木,因此就容易聽人擺布,媽對此十分了解,是因為她自己也是這樣。” (190)女兒許露絲雖然出生在美國,受著美國文化的影響,但耳畔時常響起的卻是母親整日嘮叨的生活宗旨——“一切都是命里定的”。(121)因此,露絲性格柔弱,生活中沒有主見,雖然有自己的工作,同樣在掙錢補貼家用,但家里一切事宜都由丈夫特德做主,“好幾年過去了,總是特德來決定,我們去哪度假,他決定需添哪些家具,他決定我們暫時不要小孩,......我從沒想過要違抗他的決定。” (110)
水形之人:“不敬畏,善欺紿人,戳死”,即無所畏懼,處事圓滑,善于專營。具有“汗汗然”(卑下)、“頰頰然”(得意)、“纖纖然”(抑郁)、“安安然”(安定)等待征。《喜福會》中的龔琳達正是具有這樣特質的人——對于處境善于隨遇而安,同時又無所畏懼,善于運用策略實現自己的目標。琳達從小就被賣到洪家當了童養媳,雖然是洪家唯一繼承人的妻子,但并未得到應有的尊重,而是被當作了傭人使喚;在這樣一個二十多口人的大家庭里,面對婆婆的挑剔和不懂事丈夫的為難,年僅十來歲的琳達卻善于察言觀色,面面俱到,靠自己的勤勞和智慧“努力學著做個賢惠的妻子。我燒得一手好菜,根本不用嘗味,就能判斷肉餡的咸淡。我的針線活,也是無懈可擊,我繡出來的花,就像畫上去似的,連洪太太也無法挑剔。” (48)最后,用計成功地逃離了洪家。并且,從小教育女兒“萬事要不露聲色,才會成功,這是一種策略。” (76)在同女兒的較量中,也是這樣,用不露聲色但毫不退步的策略教育女兒,要如風般順勢而為,“聰明人,就會觀言察色,不會頂著風硬干。你至少得學會見風使舵。風,最厲害了,它無影無蹤,卻最有力度。”(76)
火形之人:“有氣,輕財,少信,多慮,見事明,好顏,急心,不壽,暴死”,“疾心,行搖肩”,即性情急躁,易發怒,但有氣魄,有著敏銳的判斷力;具有“核核然”(重實效)、“戚戚然”(多疑)、“鮫鮫然”(踴躍)、“頤頤然”(自得)等特征。《喜福會》中的顧映映就是典型的火形之人——果斷、有氣魄,有自己的為人處事的原則,“有點自說自話,一點不會察言觀色,而且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22)當她發現自己的丈夫對她不忠時,不惜“殺死了子宮里的孩子”,(22)即使有些負罪感,“但想到那是那可惡的壞蛋留在我體內的孽種,我就咬咬牙要將它去掉。”(242)對于一個生活在父權制度下年僅十八歲的女子而言,做出這一切,需要何等的魄力和勇氣。這正是火形之人典型的性格特征。后來雖然跟了第二任丈夫圣克萊爾的姓,但她仍舊是一個很有主見,性格剛強的女人,對女兒麗娜的管教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當她認為我已經可以獨自上學而不用接送時,便叮囑我:‘你只能兩點一線,學校到家,別的地方不準亂逛。’” (95)認為女兒還不懂事,“因為我還沒把它們灌入你腦袋。” (95)當發現女兒在婚姻中所受的不公時,“用痛苦的尖角戳痛我女兒,讓她醒悟過來。” (246)
土形之人:“行安地,舉足浮,安心,好利人,不喜權勢,善附人也”,即忠厚誠懇,善與人相處,好幫助別人,安靜而不急躁,不爭權奪利,行事穩妥。具有“敦敦然”(忠厚)、“婉婉然”(柔順)、“坎坎然”(恬愉)、“冗冗然”(自主)等特征。土形之人往往安靜而不急躁,做事穩妥、有條理,正如《喜福會》中的許安梅。安梅雖然從小被母親遺棄,但卻親眼目睹母親為了醫治病重的外婆,不惜親自割肉做“藥引子”,明白了中國的孝道,學會了孝順、忠厚和忍讓,“我被培養成清心寡欲,吞下別人載下的和自己種下的苦果,正所謂,打落了牙齒,連血帶牙往肚里咽。” (212)從小生活在一個爾虞我詐的大家庭里,被姨娘欺騙,母親的自殺使她“學會了大聲反抗”,明白了“做人,要振作”。(234)用自己的親生經歷鼓勵精神抑郁的女兒,給予極大的勇氣和支持,擺脫不公正的婚姻,爭取應有的權利和財產。
阿里夫·德里克指出,“每一種文化似乎都有一個中心據點, 其能量不斷向外衍射, 衍射波又必然與其它文化的能量衍射波相遇, 交疊, 形成一個文化雜合地帶, 或者說文化‘ 接觸地帶’”。[4]89 《喜福會》的母親們歷經千險來到美國后,依然堅持自己的中國文化身份,并希望女兒能在繼承中國文化的基礎上比她們更成功。而在美國文化中成長起來的女兒們一方面毫不遮掩地厭惡和反抗母親所代表的舊中國以及中國傳統文化,另一方面卻又常常被母親們的中國式智慧所折服。伴隨著自我的成長和成熟,女兒們在與母親們的沖突中逐漸理解和認同了中國文化——“只有皈依于本民族的文化才能建立起歸屬感、安全感乃至自豪感,才能使自己的人生有意義,才能使自己詩意地‘棲居’”。[5]474正如在小說的結尾處,譚恩美充分闡釋了其心目中的中國傳統文化以及對理想的文化身份——為了完成母親的夙愿,吳精美踏上了到中國的尋親之路。在和中國姐姐相見的那一刻,“我終于看到了屬于我的那一部分中國血液。呵,這就是我的家,那融化在我血液中的基因,中國的基因,經過這么多年,終于開始沸騰昂起。” (279)
美國人類學家魯恩·本尼迪特曾指出:“每一個人,從他誕生的那刻起,他所面臨的那些風俗便塑造了他的經驗和行為。到了孩子能說話的時候,他已成了他所從屬的那種文化的小小創造物了。” [6]4 因此,美國華裔作家處于美國“WASP”主流文化邊緣地帶,他們在進行文學創作時,面對自我身份以及文化沖突的壓力,對東方傳統文化和西方文化加以反思,不懈地追尋著自我文化屬性,尋找自身價值所在。“他們既不一味地排斥自己的中國文化背景,也不盲目崇拜白人文化,而是坦然地承認自己雙重文化背景,清醒地認識到擁有兩種文化背景的優勢,以正常、開放的心態和積極的態度面對他們的獨特生活。新一代華裔美國作家所要追求的是超越了東西方的文化沖突模式,尋找到了一條相互融合、共存、互補的第三條道路”。[7]44所以,在這個過程中,潛藏于美國華裔作家內心的中國傳統文化以及母題文化認同感始終是他們無窮的創作源泉。
注釋:
[1](美)譚恩美著,程乃珊等譯, 喜福會,上海譯文出版社, 2010年版,第123頁。本文凡出自此書不再標注出處,只在引文后標注頁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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