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王小波小說世界中的“有趣”

【摘 要】“有趣”幾乎存在于王小波的每篇作品中，他總是用一種風趣的方式去描繪生活，發表議論，無論事件多么嚴肅、凝重，他總能消解滯重，讓人們在趣味中領悟事件的本質。本文將從黑色幽默和刑罰的游戲化，這兩個方面來解讀王小波的“有趣”。

【關鍵詞】王小波；小說；有趣；黑色幽默；刑罰的游戲化

“有趣是王小波小說和人生的三大追求之一”i。在《紅拂夜奔》序言中，他說：“其實每一本書都應該有趣，對于一些書來說，有趣是它存在的理由；對于另一些書來說，有趣是它應達到的標準……我以為有趣像一個歷史階段，正在被超越……我正等待著有一天，自己能夠打開一本書不再期待它有趣，只期待自己能受到教育。”ii；在《我的精神家園》自序中，他又說：“在社會倫理領域里我還想反對無趣，也就是說，要反對莊嚴肅穆的假正經”iii。由此可以看出，有趣在王小波小說世界中的重要性。王小波小說中對有趣的實踐主要體現在兩個方面，即黑色幽默和刑罰的游戲化。

一、黑色幽默

黑色幽默是一種絕望的幽默，力圖引出人們的笑聲，作為人類對生活中明顯的無意義和荒謬的一種反響。“黑色幽默”的小說家突出描寫世界的荒謬和社會對個人的壓迫，以一種無可奈何的嘲諷態度表現環境和個人之間的不協調，并把這種不協調放大，扭曲，變成畸形，使它們更加荒誕不經，滑稽可笑，卻又令人感到沉重和苦悶。王小波對于黑色幽默的定義是“我們的生活有這么多的障礙，真他媽的有意思。這種邏輯就叫做黑色幽默”，并認為黑色幽默是他的“氣質”，“是天生的”iv。

王小波的黑色幽默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即題材、獨樹一格的比喻、事物的美丑顛倒。從題材上來說，王小波敘述的一些故事本身就具有荒謬性，比如《似水流年》里的劉老先生年輕時意氣風發、絕頂聰明，老年遭遇文革的批斗后就開始裝傻，當被問及“為啥不要臉面”，他的回答是“顧不上了”，最終竟然被一只鴨子饞死了。因為文革的壓迫，對死的恐懼，使得一個正常人選擇放棄顏面，裝傻充愣，作者將這一荒謬事件充滿調侃的寫出來，有力控訴了文革對知識分子的傷害。愛情在文革時期是個禁忌，就像伊甸園中的蘋果，誘人卻又危險。《革命時期的愛情》中x海鷹和王二是幫教與被幫教的關系，他們之間是不應該也不可能產生愛情的。可是在王小波筆下，愛情在他們中間悄然而生，更荒謬的是，每當他們做愛時，x海鷹總是想象成自己在遭受鬼子的蹂躪，去享受這種蹂躪，所以即使愛情結束了，他們還不知道是否來過。“革命時期對性欲的影響，正如肝炎對于食欲的影響一樣大” v，王小波以這種黑色幽默道出了革命對愛情與性的阻隔，讓人們在嬉笑后陷入痛苦的沉思。王小波說過，他小說的主題是生活，那么上面的這些故事便是生活的再現，它們充滿荒謬性，而王小波則將這種荒謬放大、變形，讓人們在閱讀的歡樂中體會生活的沉重。

昆德拉在《小說的藝術》一書中，將“比喻”分為兩類，裝飾性和定義性的比喻。所謂定義性的比喻是指“作為一種在突然的啟示下把握事物、處境與人物不可把握的本質的手段”時必不可少的比喻vi。王小波小說中的比喻便是這種定義性的比喻。其實王小波的比喻真正出彩的地方是他的獨樹一格，有一種特有的詼諧幽默，卻又深入精髓。如對生活的比喻：

生活就是個緩慢受錘的過程，人一天天老下去，奢望也一天天消失，最后變得像挨了錘的牛一樣。（《黃金時代》） vii

生活總是被人們比喻為萬花筒、歌等美麗的事物，而王小波則獨樹一幟，將其與刑罰聯系起來，一針見血地點出了人們逐漸被消磨了意志，接受被安置的生活，無聊過活的現象。雖然語言幽默，批判力度卻是力透紙背。

對天氣的比喻：

那些日子里北京上空充滿了陰霾，像一口凍結了的黏痰，終日不散。（《似水流年》）viii

外面刮著極大的黃風，天地之間好似煮沸了的一鍋小米粥一樣。（《似水流年》）ix

天氣是一種比較抽象的東西，很難界定，王小波則巧妙的把握住了它們的特點，并將其與生活中的痰、小米粥等常見事物聯系起來，形象而有趣。王小波的小說中，這些獨到的比喻俯拾皆是。王小波總是精辟而準確的表現事物，但是這種表現又充滿幽默感，讓人忍俊不禁。

對于事物的表現人們往往采取對應化的原則，用美的語言去描繪美的事物，反之則用粗俗的語言。王小波卻打破這種成規，戲謔的表現事物，顛倒事物的美丑，用粗俗的事物去表現美，卻用美的事物去反映丑，顛覆了人們的審美觀念，增強了文本的趣味性。如對男性生殖器的描繪：

從一個問號變成驚嘆號，顏色從灰暗變到赤紅發亮，像個美國出產的蘋果。（《2015》）x

生殖器在人們的話語中是隱晦的，恥于言說的，王小波不但將其直露的描繪出來，還用蘋果來對其類比，美丑的極端對比，給人強烈的視覺沖突，充滿趣味。

對臭味的形容：

臭味在空氣里，就如水里的糖漿。在刮風的日子里，這些糖漿就翻翻滾滾。（《革命時期的愛情》）xi

臭味與糖漿在人們的嗅覺中是對立的兩極，王小波卻將兩極并置，消解了二者的對立性。以甜蜜的糖漿去形容臭味，給人一種強烈的感覺沖突，細細想來又會拍手叫絕。王小波將事物的美丑顛倒，將對立的事物轉化，互相形容，使得對事物的描繪不再千篇一律，枯燥乏味，而是充滿了形象性和趣味性，給人一種陌生感，驅使讀者以有趣的眼光看待事物，增強了文本的黑色幽默性。

二、刑罰的游戲化

王國維在《人間詞話》中說：“詩人視一切外物，皆為游戲之材料也”xii。王小波就將刑罰作為了游戲的材料。刑罰是毫無趣味可言的，充滿著血腥和恐怖，人們每每談到它總是不寒而栗，而王小波則將其看成一種游戲，用細膩的筆調極力展示刑罰的趣味性，弱化人們對于刑罰的恐懼。王小波刑罰的游戲化首先表現在消解刑罰主體的對抗性上，在他的筆下，施刑者與受刑者不再是對抗的兩極，而是一種平和甚至自愿的關系。《尋找無雙》中魚玄機被處以三絞斃命，施刑的劊子手是由魚玄機自己出錢雇的，雇傭關系的出現自然就消解了對抗意味，受刑者居于施刑者之上，使得刑罰喪失了權威性，淪為個人的交易。如果說這是平和式的刑罰關系，那么《萬壽寺》中的薛嵩和紅線就是自愿式的了。薛嵩在決定搶紅線為妻后，就開始做囚車和枷，這是一種囚禁的刑罰，紅線知道后非但不躲避，反而幫助薛嵩打造那些打自己、約束自己的東西，也就是說作為受刑者的紅線是自愿接受施刑者薛嵩的囚禁。對刑具，紅線是喜愛甚至是具有占有欲的，當她逮住女刺客，給其戴上枷時，她很得意的炫耀枷的特別，并且聲明，那是她的東西，只是借給刺客戴戴。在這里，紅線對于薛嵩施加的刑罰（囚禁）是配合甚至享受的，刑罰因此喪失了震懾力，成為了一種娛樂的游戲。

刑罰游戲化的另一表現是刑罰過程的趣味化和浪漫化。《萬壽寺》中對于分尸刑罰的描寫充滿趣味。受刑者四肢被分別栓在龍竹上，身體被繃成一個平面，“與一只飛行中的鼯鼠相似”，成為施刑者打牌使用的牌桌，而他自己也自得其樂，參與施刑者的娛樂活動。這一策略就賦予了分尸趣味性，刑罰過程伴隨著打牌的游戲，娛樂的趣味性掩蓋了刑罰過程的痛苦，消解了刑罰的血腥和恐怖。

《2010》主人公“王二”則認為接受鞭刑必須具有“豐富的空間想象力”，當鞭子斜打下來，人會變成“兩塊硬面鍋盔”或者是“cheese cake，對接在一起”；如果是豎直打下來，那么受刑者就像“含露的芙蓉，冉冉開放”。刑罰的過程被空間想象取代，受刑的結果被比喻為鍋盔、cheese cake、芙蓉，刑罰因而變得簡單輕松甚至使人愉悅，成為一種體驗生活的趣味了。除了趣味化，王小波還賦予刑罰浪漫色彩。《萬壽寺》中紅線對女刺客施行砍頭的刑罰，當頭和身體分開以后，“一股玫瑰色的液體，帶著心臟的搏動從腔子里沖了出來，周圍充滿了柚子花的香味”，作者將血詩意的描繪成玫瑰色的液體，而血腥的場面散發出的卻是柚子花的香味，這使刑罰的場景彌漫著浪漫氣息，甚至帶有一種誘惑力，讓觀者覺得受刑者似乎是在享受刑罰。這就與余華、莫言等作家筆下的刑罰產生了極大的不同，余華的《現實一種》和莫言的《檀香刑》中對于刑罰的描繪完全是一種暴力的殘酷展示，他們以極端細膩、客觀的筆調將刑罰的血腥和殘忍擴大化，延長痛苦時間使刑罰顯得恐怖異常，而王小波則是消解了恐怖意味，使其具有趣味性和娛樂性。

三、結語

王小波的黑色幽默和刑罰的游戲化，讓讀者在閱讀中找到了快樂，彰顯了其小說世界中的有趣。那么王小波為何選用這兩種手段來追尋創作中的有趣呢？王小波曾在《懷疑三部曲》的序言中談到，他的小說都有一個主題，那就是我們的生活。其實更準確的說，是我們毫無詩意的生活。面對這樣的生活，王小波選擇了以幽默感去面對，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堅守住內心對美好生活的渴望。他以黑色幽默和刑罰的游戲化來戲謔生活中的丑惡，以這種輕松有趣的方式力透紙背的批判現實的死板生活。

注釋：

i韓袁紅.批判與想象—王小波小說研究[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11：27.

ii王小波.紅拂夜奔[A].王小波全集（第四卷）[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1.

iii王小波.我的精神家園》.《王小波全集》第二卷.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第3頁

iv王小波.從《黃金時代》談小說藝術[A].王小波全集（第二卷）[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64.

v王小波.革命時期的愛情[A].王小波全集（第一卷）[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268.

vi米蘭？昆德拉（Kundera，m）.小說的藝術[M].董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153-154.

vii王小波.王小波全集（第一卷）[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7.

viii王小波.王小波全集（第一卷）[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109.

ix王小波.王小波全集（第一卷）[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128.

x王小波.王小波全集（第七卷）[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180.

xi王小波.王小波全集（第一卷）[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276.

xii王國維著，騰咸惠校注.人間詞話（修訂本）[M].齊魯書社，1994.

【參考文獻】

[1]王小波.王小波全集[M].北京：北京理工大學出版社，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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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韓袁紅.批判和想象—王小波小說研究[M].合肥：安徽文藝出版社，2011.

[5]米蘭·昆德拉（Kundera，m）.小說的藝術[M].董強，譯.上海：上海譯文出版社，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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