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幼升小混戰

6月15日，北京市小學新生入學現場報名第一天。早上7點，西城區一所熱門“牛小”門口已經排了五六十名家長。雖然報名8點半才開始，但有的家長凌晨四點就來排隊了。“這小學太熱，早點兒報上，早點兒踏實。”一位家長說。等待中，各種傳聞、面試攻略和小道消息在家長中間傳遞著。

家長A說：“聽說今年孩子多，戶口在片區5年才能收。戶主是爺爺奶奶也不行，必須是父母。”家長B一聽這話就急了：“不是說3年嗎？怎么又改5年了？”家長A說：“據說共建生就有80個，肯定要擠掉片區生。”站在一邊的家長C胸有成竹地說：“反正擠誰，他們也擠不掉我。我們家孩子出生就落戶，房子、戶主都是我的。我小時候就生在這片兒。我們家是滿人，200年前就來北京了。”聽人家這么“根紅苗正”家長B更急了：“片區的都不收，那讓我們到哪兒上學去？”“等著教委調劑唄！反正肯定讓你有學上。”

正說著，第一名面試完畢的小朋友從學校里走出來，呼啦圍上來好幾位家長。“老師都問什么了？”“考跳繩了嗎？”“考寫名字了嗎？”“考數學了嗎？”……陪孩子一起出來的家長一樂：“沒有想的那么緊張，就問了一下家庭住址，填了表。”聽完這話，一個媽媽如夢初醒，立刻打電話給家里：“趕緊教孩子把住址背熟，千萬別說錯了。”

但還是有小朋友說走了嘴。此時，一對母子被兩名老師“押送”出校門。媽媽一個勁兒地解釋：“我們平時真住這兒，孩子一著急就說錯了。”“那他怎么說住海淀呀？上你們家看看吧。”幾個人一邊說一邊向附近的樓群走去。這一幕引起家長們的一陣騷動。“還真家訪呀？”“聽說還翻柜子呢。看看有沒有小孩的衣服和玩具。”“哎喲！這不成‘抄家’了嘛！”有個媽媽則小聲對身邊的丈夫說：“趕緊回去布置布置。”丈夫則四脖子汗流“殺”將回去。

這邊廂，家長們一個個忐忑不安；那邊廂，校門口尋找商機的推銷員們不失時機地遞上小廣告。

小學報名第一天，就這樣結束了。不過，有業內人士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其實這場關于幼升小的混戰早在上一年秋天，就已經打響了……

關系

戶口、房產不在片區，又想上好小學。許多家長從上一年秋天就開始四處活動，尋找可能的關系了。據了解，目前擇校主要有兩種方式：共建和條子，俗稱共建生和條子生。

民辦教育機構清華園教育集團的副校長聞風，近年來成為京城升學“大拿”，網上人稱“聞風大師”。在家長們眼中，他是解讀幼升小最權威的專家。他的文章博客微博成為家長捧讀的重點。聞風向《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解釋說：“共建就是某些具有實力和背景的機關、大單位或壟斷性企業，提供給子弟的一種升學方式。”

這些單位和一些優質中小學簽有共建協議，學校每年都會給這些單位的直系子女留一些升學指標。共建單位每年要向教委和學校交數目不等的錢。這些錢有的由單位出，有的由學生家長出。

聞風說，共建又分“大共建”和“小共建”。“比如Fesco（北京外企服務集團有限責任公司）就屬于大共建。一個重點學校每年給Fesco十幾個名額，有幾千人報名，成功的機率很小。”據《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了解，京城著名實驗二小、史家小學、黃城根小學等“牛小”都跟Fesco有共建關系，但Fesco員工子女每年通過共建進入上述小學者非常少。

相比而言，“小共建”則靠譜得多。聞風說，“小共建”多是一些國家機關和企事業單位。“比較強勢的單位的孩子不用考試就被接收。”不過，單位不那么“牛”的，或者指標有限，子弟過多的，孩子就需要考試，這在共建單位內部倒是一種公平的名額分配機制。由于孩子多、共建名額少，學校和共建單位為了擺平關系，不僅考試，而且考題越來越難。聞風舉例說：“今年有一道數學題。你前面站7個人，后面站5個人，一共有幾個人？你起碼要認字，要不然你連題都讀不懂。有的小朋友沒把自己加進去，就錯了。還有一類題，蹺蹺板這邊坐兩個胖小孩，那邊坐三個瘦小孩是平衡的；問這邊坐四個胖的，那邊坐幾個瘦的？按說也沒超過20以內加減法，但這考的是個等量代換的概念。”

而面試題則更加花樣翻新。今年有的學校考爺爺奶奶的生日。聞風說，“這是看你家里有沒有感恩教育，家庭有沒有凝聚力。”盡管見多識廣，但今年共建考題之難，還是讓聞風吃了一驚。“有的小學竟然考了英語聽力。聽句子然后選ABCD，跟中考、高考一個形式。”

如此考試，孩子如果沒有經過培訓，成功“上岸”的幾率極低。于是，在上學前的一年，許多父母帶著孩子奔波于各種培訓班之間。不少孩子放棄了幼兒園大班，轉投各種教育機構的學前班或專門應對共建考試的特色班。日前，微博上一個幼升小兒童的簡歷引起網友們的“膜拜”。6歲小娃，不但已經學了三年英語，而且擅長鋼琴、冰球、輪滑、武術。不過，聞風表示，共建考試也不完全是“拼孩”，更重要的還是“拼爹”。如果家長級別高，即便孩子考得差一點，一般也會先收級別高的。而與共建相比，“條子”則更加隱秘。“比如一個大領導寫張條子遞過去，人都沒見就通知錄取了。”

片區

沒關系，沒共建，戶口又不在片區內的怎么辦？許多人選擇了購買名校的學區房。

據《財經國家周刊》記者了解，目前北京的小學片區劃分始于上世紀80年代。此后，雖經拆遷、擴路、城市不斷向外擴張，但片區范圍基本沒有多大的改變。《財經國家周刊》記者比對了西城區中古友誼小學近3年的片區范圍，沒有發現什么變化。一位專營學區房的房產經紀人也證實：“只有強校吞并弱校，片區越來越大的，還沒發現有縮小的。”

基于這種觀察，不少有錢無權的家長，選擇購買學區房。在房價高企的北京，學區房的價格更加驚人。今年3月，位于五道口的華清嘉園小區竟標出10萬/平方米的價格，被網友戲稱為“宇宙的中心”。據鏈家房產統計，五道口中關村二小的學區房單價在7.7萬左右，而其周邊不屬于中關村二小片區的房子單價只有5至6萬。《財經國家周刊》記者在網上看到一處只有13平方米的史家小學學區房，標價180萬，單價達到13.8萬元/平方米，而且沒廚房、沒廁所。與房屋中介咨詢后，記者發現這其實是一間大雜院里自建的小廚房。雖然中介打保票說“有房本兒”，但仍不免令人生疑。

然而，付出巨款購買學區房的家長，有時并不能如愿地把孩子送入心儀的學校。為了能接收更多擇校的孩子，許多“牛小”在逐年提高片區生的接收標準。這些標準各自為政，無章可循，有的還彼此矛盾。位于北京皇城內的一所小學規定，只有證明爺爺輩就住在這片兒，才算片區生，也就是說買這片的學區房根本沒用。這么一來，每年符合要求的片區生只有兩三個，令人啼笑皆非。今年史家小學（東四學區）的招生簡章規定，戶口和房契是監護人（即父母）的孩子才算片區生，也就是說房本和戶主是“四老”（即爺爺、奶奶、姥姥、姥爺）則不在其列，學校還要求學生報名時攜帶《回購就地安置住房預售合同》及補充協議，貸款居民還要攜帶全部手續的復印件。也就是說，企圖通過購買二手房進入史家根本沒戲，但是為何還要攜帶貸款手續，則讓人百思不得其解。

與千奇百怪的標準限制相比，最常見的是落戶年限限制。有的學校規定3年，有的學校規定5年，甚至有的學校規定出生落戶。至于把戶口掛靠在親戚家的孩子，則百分之百與“牛小”片區無緣。學校一旦懷疑房產信息的真實性或者不是長住，就會派老師進行家訪。“一般情況是給你家門上貼一個通知，讓你聯系學校。如果你兩天、三天不聯系，那就說明你平時不住在這兒。”聞風說。在端午節期間舉辦的一次入學指導講座上，聞風向在座家長反復強調：“片區的孩子，一定要背清楚家庭住址。萬一說的跟戶口本上不一樣，學校很可能取消你入學資格。老師可能會用話套孩子，比如你跟誰睡呀？昨天是不是住在這兒呀？反正讓孩子一口咬定：就住這兒。”

然而，一個6歲的孩子怎么可能不出一點紕漏。報名之前，李女士就反復教兒子背熟戶口本上的家庭住址，但小家伙滿腹狐疑地問：“你怎么撒謊啊？”面對兒子的詰問，李女士只好說，“這個問題你還不懂，兩年以后我再跟你解釋，這次你先按我說的做。”還好，面試時兒子跟老師對答如流，家庭住址背得一字不差，但最后老師突然說：“撒謊不是好孩子，那你告訴老師，你有沒有撒謊？”“我只撒了一點點。”孩子當場露餡。

學校的這些“土政策”毫無成文的規定可循。今年幼升小，黃城根小學是北京唯一一所公示招收標準的學校。黃小在招生簡章后附的補充說明規定：父母、四老戶口、房產片區落戶滿三年的小朋友，就屬于片區生源。許多家長表示，標準苛刻沒關系，起碼要有個成文的東西，否則誰行誰不行，如何排序，完全是學校一句話的事。

今年4月底，北京市教委發布了《關于2013年義務教育階段入學工作的意見》，重申“按照免試、就近入學原則，凡年滿6周歲（2007年8月31日以前出生）且具有本市常住戶口的適齡兒童均須按區縣教委劃定的學校服務片就近登記入學，小學首先接收服務片內學生，嚴禁小學以面試、考試等形式進行入學登記。”然而，擇校生擠占片區生名額的現象則愈演愈烈。“越有名的小學共建生越多。有的小學每年劃片招生不到總數的20%。”聞風說。

圈子

為什么近年來幼升小的緊張程度逐年升級？聞風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這是北京各區縣教育資源極不平衡造成的。“孩子有哪個區的學籍，就意味未來12年享受哪個區的教育資源。”以合并前的老西城區為例，重點中學就有8所。普通中學如156中，高考成績甚至比石景山區的頭把交椅九中還要高。高考600分以上者，東城西城海淀三個區就占了全市的89%。密云、延慶等偏遠區縣，全區也出不了一兩個600分的。

聞風說，比起小升初、中考再跨區調換學籍，小學入學時就選擇教育強區要容易得多。“小升初如果你的學籍、戶籍都在朝陽，你想考出來朝陽教委也不放你。西城區的實驗中學中考雖然是全市招生，如果你是朝陽區的學籍，那么你滿分也考不進實驗中學。因為實驗中學在朝陽區一個招生名額也沒有。而在本區，實驗中學則會給出70%-80%的名額。”聞風說。這簡直就是全國高考資源不平衡，在北京的翻版。

對于一向被看作教育強區的海淀區，聞風則并不看好。他認為，海淀區好學校雖然多，但大多是各高校的附屬學校。高校老師子弟可以免試進入附屬的小學和初中，這樣留給其他家庭孩子的名額就會大大減少。他特別不建議花天價贊助費進入北大附小、人大附小等高校附小。“這些小學的升入重點初中的比例看似極高，但很多都是各高校子弟直升的。非高校子女要想升入好的初中，還得靠自己報‘占坑班’。”

這類情況也發生在景山學校、實驗二小等名校。有一位父親花大價錢把孩子送進實驗二小。小學6年，他兒子的同學們秉承快樂教育的理念，什么班也沒報，最后都升入了理想的初中。只有他雖然趁錢，卻沒有關系，還得逼著兒子報班自學。他無奈地稱兒子是“陪太子讀書”去了。不過，聞風告訴《財經國家周刊》記者，許多有錢人花大價錢把孩子送入景山學校、實驗二小這樣的名校，其實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們是去積累人脈，混“圈子”去了。

6月16日小學現場報名至7月5日發榜，其間還有將近20天的空檔期，存在無限的可能。在一次免費升學講座上，聞風反復向在座的家長強調：一定要把握住這期間的撿漏機會。也許，某個你心儀卻又沒有擇校成功的小學，此時就會釋放出多余的名額。而在此期間，聞風老師一個小時的一對一咨詢服務費也標價500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