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美洲小國尼加拉瓜的首都馬那瓜,在6月15日凌晨突然沸騰起來。大街上人頭攢動、燈火通明,民眾紛紛走上街頭,載歌載舞,慶祝尼加拉瓜大運河項目正式簽約。
這個中美洲貧瘠的國家,沒有珍貴的石油和珍稀礦藏,亦缺乏國際影響力。跨洋運河建設項目幾乎成為這個國家擺脫貧困的“救命稻草”,亦是該國的百年夢想。
而承諾融資400億美元幫助尼加拉瓜實現百年運河夢的,卻是一家成立僅僅9個月的香港公司。
6月14日晚間,尼加拉瓜政府和香港尼加拉瓜運河開發投資公司(以下簡稱香尼投資)簽署了跨洋深水運河建設、運營項目框架協議書。一時間,6月以來國際媒體對運河報道的關注達到頂峰。
不過,尼政府對運河項目細節的諱莫如深,以及香港公司的神秘面紗,引來該國反對黨、當地環保人士、社會學家的不安和不滿。
窮國編織大夢想
地處中美洲中部的尼加拉瓜,國土面積12.14萬平方公里,人口為620萬,官方語言是西班牙語,居民多信奉天主教。受上世紀70至90年代間的內戰和大地震影響,尼國如今仍舊是高失業率、高通脹、貧窮落后的農業國,國內生產總值平均增長率僅為3%,每年拖欠外債逾30億美元,近半數國民在貧困線以下掙扎。2000年,該國成為世界銀行主導的“高負債窮國計劃”的受救助國。
游擊隊員出身的尼總統奧爾特加,于2007年1月再度上臺以來,始終沒能找到帶領尼加拉瓜民眾擺脫貧困的有效辦法。2008年全球金融危機爆發后,與奧爾特加關系惡化且自顧不暇的歐美政府中斷了所有援助,大型成衣加工企業也因該國勞動力成本上升、罷工頻繁等原因紛紛撤廠,尼加拉瓜臨近經濟崩潰的邊緣。
飽受反對黨詬病的奧爾特加開始考慮,如何借助跨洋運河修建項目來吸引外國投資,哪怕僅是一個預期。奧爾特加期望以此扭轉國內經濟形勢,提高民眾支持率,封堵政敵之口,從而鞏固其政黨桑蒂諾民族解放陣線(桑解陣)的執政地位。
然而,尼2008年推出兩洋深水運河項目后,并未獲得預想中的追捧。盡管奧爾特加聲稱日本、巴西、歐盟、韓國、美國和俄羅斯等均對此有興趣,但該項目無人問津的尷尬局面一直持續到2012年8月——一家剛剛進入尼加拉瓜市場的中國民營企業“信威通信產業集團(信威)”開始就運河修建工程頻頻與尼政府接觸。隨后,信威法人代表王靖在香港注冊了香尼投資。
香尼投資神秘面紗
6月14日,運河承建方香尼投資法人代表王靖出現在尼加拉瓜運河項目的簽約儀式上。他承諾,將把尼運河項目“設計好,建設好,經營好”。當地時間6月16日,參加完儀式的王靖離開尼國,飛往美國休斯頓。
對這位神秘中國商人的背景,尼政府一直諱莫如深。但王靖的另外一個身份卻在坊間不脛而走——“信威通信產業集團(信威)”董事長兼總裁。據悉,信威集團的核心企業及研發中心均設在北京中關村軟件園,目前注冊資本20億元人民幣。該集團主要專注于無線通訊技術、SCDMA(大靈通)網絡建設和McWill的研發及推廣。
2012年下半年,信威在尼加拉瓜開拓電信市場,之后在尼總統之子勞雷亞諾·奧爾特加的力薦下,開始參與洽談該國跨洋運河修建、運營項目。此后,王靖以香尼投資的名義,與尼貿促會簽署了運河項目諒解備忘錄。
巧合的是,在此期間,尼通訊部與信威集團簽訂了一份價值3億美元的電信服務合同,準許后者在該國鋪設公共通訊網絡,并為其頒發了尼國內電信全業務牌照。
“全球海運貿易的新發展需要一條新運河。”香尼投資在其官網上這樣寫道。根據香港特區政府公司注冊處的資料,香港尼加拉瓜運河開發投資有限公司于2012年8月20日在香港注冊成立,類別為私人公司。目前,該公司雖仍登記在冊,公司地址與電話卻無從查考。
香尼投資還透露,其已組建了一支由美國、荷蘭和玻利維亞專家參與的“全球精英團隊”,對尼加拉瓜建造運河的技術和經濟可行性,以及各條路線潛在的環境影響、社會影響和地區影響展開評估,“目前該項目已進入開發研究階段”。顯然,面對外界關于融資問題和企業資質的種種質疑,這家嶄新的、懷揣巨額合同的香港企業依舊淡定自若。
商機難掩巨大風險
盡管尼加拉瓜政府從未公布運河建設的詳細方案,但其描述的確“看上去很美”:運河將利用境內河流、湖泊天然的地理優勢,取道該國中南部、通往加勒比海的某條河流,以人工河加以串聯,再接入國土中部占地極廣的尼加拉瓜湖,穿過西南部的里瓦斯省,最終貫通太平洋和大西洋。這條深水運河預計全長280公里,最新預算大致為400億美元,工期預計10至12年,應在2019年實現部分完工,年吞吐量有望超過4億立方米,具備通航大型貨輪的能力,其功能理論上和巴拿馬運河“互為補充”。
雖然該方案尚未開始正式論證,但較原初計劃已有很大改變。最初方案中運河設在尼加拉瓜和哥斯達黎加兩國交界處,雖然兩國在此地有領土爭議,但可利用邊境的圣胡安河以減少陸地開鑿面積。如今,新方案改道,當地媒體認為,這避免了爭議領土帶來的糾紛,但陸地面積開鑿增大,由此喪失了修建運河的地理優越性。如此一來,將運河修在尼國,還是在墨西哥或哥倫比亞等國已沒有區別。而且哥倫比亞既有愿望修建運河,也有與中國的外交關系。
一旦運河建設項目得以落實,出資承建方的運營許可有效期將長達50年,并有權再延續50年;項目所需貸款將在運河完工后,從運營收益中逐步扣除。
當地媒體推測,運河項目及其配套的鐵路、機場、港口、保稅區等工程可為該國創造6萬個就業機會,幫助其國民生產總值在短時期內實現翻倍。與此同時,參與工程的各方有望獲得比巴拿馬運河項目更豐厚的投資回報——如果尼政府信守承諾的話。新運河建成后還可有效分擔巴拿馬運河的通航壓力,進而調節世界海運市場的定價和格局。
然而,百年前讓尼加拉瓜與首條美洲跨洋運河失之交臂的原因,至今依然讓不少投資者焦慮。這個地處太平洋板塊和加勒比板塊夾縫中的國家,每年監測到大小地震數百次,境內有多座火山處于活躍期,颶風頻頻登陸。就在尼加拉瓜運河項目簽約儀式結束后的第二天,該國發生里氏6.6級強烈地震。包括首都馬那瓜在內的多個主要城市民眾均感到房屋、家具劇烈晃動,人們紛紛逃出房屋、商場,通訊中斷。隨即,該國太平洋沿岸啟動海嘯預警。
尼政府國際信譽度評級不高也是風險之一。穆迪對其評估為B3,說明其信用較差,近期內支付能力不穩定,有很大風險。400億美元的天價預算是目前尼全年國家開支預算的數十倍。尼政府廉潔度不高,資金運作缺乏效監督,當地工人勞動效率低下,工會領導的罷工、游行頻繁,政黨更迭可能導致毀約,與南部鄰國哥斯達黎加界河之爭劍拔弩張……這些不利因素時刻刺激著運河項目投資者敏感的神經。
此外,中尼兩國沒有外交關系,這對于中國投資者來說,蘊含的潛在風險顯然更大。
對此,中國商務部國際合作司2012年11月14日曾發出警示:“經核查,2012年9月,尼加拉瓜運河管理局與香港一家公司探討過項目合作,尼方擬將項目交由該香港公司開發。考慮到尼加拉瓜與我無外交關系,且該項目恐涉及哥斯達黎加與尼加拉瓜兩國界河糾紛,潛在風險較大,特此提醒企業切勿以任何形式參與上述項目。”
是夢想還是“騙局”?
運河的修建如今將尼加拉瓜社會分化成運河工程支持者、反對者兩大陣營。隨著尼國內主要電視臺全天候滾動播出運河項目的最新動態,爭論雙方以社交網絡和傳統媒體為平臺,各執一詞,針鋒相對,互不相讓。
該國政府發言人、第一夫人羅薩里奧·穆里略強調,尼政府及運河管理局與香尼投資簽約具有“歷史意義”。“玻利瓦爾美洲替代計劃”銀行(BALBA)總裁拉斐爾·伊塞亞14日也在尼加拉瓜表示,有興趣評估參與該工程的可能性。
然而,尼反對黨議員努涅斯指出,將關系如此重大、影響如此深遠的跨洋運河建設、運營項目全權委托給一家去年突然“空降”尼加拉瓜的香港私人公司,執政黨的動機“非常令人生疑”。政府反對者還強調,通航至今的巴拿馬運河共創收不過660億美元,而尼加拉瓜運河項目的初步估算竟高達400億美元,這一報價必定“暗藏貓膩”。該國主流媒體《新聞報》干脆直接指責這份“蛇吞象”的承建合同是一場典型的“國際騙局”。
盡管尼政府曾承諾,將拿出一部分運河運營產生的經濟收益來改善這龐大水力工程對生態環境造成的不良影響,但依然有環保人士強調,尼加拉瓜湖是當地主要的飲用水來源,運河開鑿過程中的湖底加深作業會對湖泊水質和周邊生態環境造成嚴重影響;而在這片火山遍布的土地上人工貫通太平洋和大西洋會否引發不可估量的生態災難,更是難以預測。
作為西半球最貧瘠的國家之一,尼加拉瓜的年輕男子為擺脫貧困經常冒險偷渡到美國、西班牙等國賺錢謀生,不少人死在北上的路途中,或者淪為販毒團伙成員;年輕女性和兒童則常常淪為性犯罪和人口販賣的犧牲品。當地貧苦民眾早已將這條運河視為逆轉命運的希望。然而,圍繞運河開發的各種風險,給他們的美夢打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本刊駐香港記者高路對此文亦有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