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澤東的楹聯故事

毛澤東平生愛好詩詞，亦酷好楹聯。他獨具慧眼地對中國楹聯珍品予以關注，并對其中某些楹聯珍品，或予以評點、或予以品鑒、或予以圈畫、或予以引用、或予以贊賞、或予以書寫、或注目而視、或吟誦不已、或抄下留存，乃至印發部下，指示他們學習。

在毛澤東的一些論著或談話中，留下了他對中國楹聯的論述、評價乃至對某些楹聯的精妙鑒賞；在毛澤東讀過的楹聯書籍上，留下了他各種圈畫評點的痕跡。

毛澤東用上述方式所欣賞的楹聯珍品，從已是經過毛澤東再度運思這個意義上說來，是毛澤東欣賞時的心境及其情感的一個縮影；與毛澤東所創作的楹聯珍品關系十分密切；是毛澤東那富有鮮明情感色彩的個性的展示；是毛澤東審美價值取向的顯示；是毛澤東對于某些楹聯珍品的一種再度創作；是毛澤東與我國傳統的楹聯文化關系再現；是我們得以窺見毛澤東的楹聯學觀點、欣賞方式、審美情趣，乃至其深沉襟懷、浪漫情愫、時而豪放、時而婉約、時而豁達、時而悲愴那種別具一格審美心態的一個重要窗口。

搞宣傳和開展文化普及不忘用楹聯

早在1926年6月，毛澤東在廣州農民運動講習所寫的《農村教育》中就指出現代教師不能寫作楹聯是不如私塾的一大缺陷。他這樣寫道：“當時，中國的農民留戀私塾，反對學校。因為舊中國是一個小農經濟占統治地位的國家，農民非常貧困，進不了現代學校。而私塾收費少，私塾教師熟悉農村風俗，有很大的適應性，能寫農民需要的應用文字：申訴狀紙、田契、佃約、牛契、繼承單、庚交、訃文、挽聯、喜聯等，而現代教師則不能為。”

張世安在《毛澤東名聯趣話》中寫道：毛澤東在井岡山時，當他看到當地老百姓因沒有文化，而貼無字春聯時，他深解民意，一口氣寫了數十副春聯分送給百姓。在整個井岡山斗爭時期，毛澤東為戰友、為老百姓所寫的楹聯難以計數。

毛澤東曾說：“邊區有35萬戶，每家掛起有新內容的春聯，也會使邊區面貌為之一新。兩個宣傳部的同志要把這個問題研究一下。寫春聯就要編幾個本子，要搞新的春聯。新春聯是群眾的識字課本和政治課本。35萬副春聯，內容大體相同，文字可以不同，這是群眾文化活動的一個重要方面。是不是也搞幾個歌子來唱一唱呢？比如說搞他三五個歌子，使得140萬人民都能夠唱，并且懂得它的意思，我看這也是一種學習，也是一種消滅文盲的辦法，和春聯的道理一樣。此外還可以搞年畫。總之，我們的藝術要搞幾樣確實為老百姓所歡迎的東西。現在老百姓連好的春聯都沒有，我們還只是談提高，這只能是空談。”毛澤東還發出號召說：要達到“家家有新內容的年畫、春聯”。

對敵斗爭不忘用楹聯

在繁忙的戰爭年代，毛澤東一有機會就下鄉調查研究。在調查時，亦不忘記將調查到的對聯作為他論證自己對敵斗爭觀點的有力證據。他在尋烏調查“雜貨”的情況時，所略舉的131種“雜貨”中就有對聯，并指出“明瓦、對聯二種完全從贛州來”。在調查尋烏的文化狀況時，則引對聯“眼見五廩貢；膝繞十二衿”（橫批“親見七代”）為有力證據。

1928年1月，毛澤東率領工農革命軍擊敗遂川縣肖家璧的地主武裝，趕跑了羅普權的反動靖衛團，經過艱苦細致的群眾工作，終于將群眾發動起來了，在大年初一即將召開縣工農兵政府成立大會和斗爭土豪劣紳的群眾大會前夕，負責宣傳工作的同志請毛澤東擬制一副楹聯，毛澤東從多副楹聯作品中挑選修改一副，書寫在慶祝遂川縣工農兵政府成立大會會場旁邊：

你當年，剝削工農，好就好，利中生利；

我今日，斬殺土劣，怕不怕，刀上加刀。

這一副楹聯，喚醒了民眾，擦亮了他們的眼睛，在土地革命斗爭中影響極大，常為工農兵群眾開斗爭大會時所運用。

郭化若在其《遠謀自有深韜略》一文中提到：“大約是1938年3月的一個夜晚，聽說第二天要開大會，一方面紀念孫中山先生逝世13周年，一方面追悼抗戰陣亡將士”。“時間已過半夜，大約到凌晨一時或二時左右，由毛主席辦公室又送來新的挽聯稿。這是毛主席親自擬的，不但內容、格式好，寫在白宣紙上的毛筆字也分外生動有力。我驚嘆主席精力的充沛，他是愈到夜深，精神就愈旺盛。毛主席自擬的挽聯，一副副由通訊員陸續送來，一副比一副更妙。”

其妙如何？郭化若將軍追憶起其中的一副。此聯在《中國對聯大辭典》《對聯》《新華月報》等書刊中皆載為：

國共合作的基礎如何？孫先生云：共產主義是三民主義的好朋友；

抗日勝利的原因安在？國人皆曰：侵略陣線是和平陣線的死對頭。

此聯之妙，妙在明白曉暢、用語通俗地將紀念孫中山先生與槍口一致對日兩件大事，天衣無縫地糅合在一起，是團結對外、一致抗日的銳利武器。

關心聯語作者傳佳話

毛澤東利用書聯，評聯，不僅神交古人，更在乎其惠及當世作者。最為生動的被世人傳為佳話的要數毛澤東讀張伯駒的挽陳毅聯。這位曾經“化私為公”為國獻寶的張伯駒，1957年時就被打成了右派。

原建新在《情誼重如山——記陳毅與張伯駒的交往》中寫道：毛澤東怎能與一個“現行反革命”溝通？這件事得從1972年陳毅不幸逝世時說起：1972年1月10日中共中央在八寶山革命公墓禮堂為陳毅舉行追悼大會。9時許，毛澤東以及黨和國家領導人出現在追悼會上。毛澤東面對陳毅遺像，默默肅立。頃刻，他從禮堂一個角落里發現了一副挽聯，立即低聲吟誦起來：

仗劍從云，作干城，忠心不易，軍聲在淮海，遺愛在江南，萬庶盡銜哀，回望大好山河，永離赤縣；

揮戈挽日，接尊俎，豪氣猶存，無愧于平生，有功于天下，九原應含笑，佇看重新世界，遍樹紅旗。

吟罷，毛主席立刻備加贊賞地說：“這副挽聯寫得好啊！”沉思片刻，徐徐轉過頭來，問張茜：“張伯駒呢，張伯駒來了沒有？”

“張伯駒沒有來。追悼會不允許他參加。他們夫婦倆從吉林回來，一沒有戶口，二沒有工作，生活有困難。”這時，毛主席的目光又回到張伯駒那挽聯上。良久，他轉過身子，對周總理說：“你過問一下，盡快解決。”

由于有毛澤東的關懷，陳毅追悼會后，張伯駒其人及其悼念陳毅的那副挽聯頓時便成了新聞。周恩來遵照毛澤東的囑托，親自過問了張伯駒夫婦的生活和工作情況，不久，張伯駒便被騁為中央文史館館員。

自勵自勉自警不忘用對聯

中國楹聯博大精深，不少僅短短兩句話，但字句凝練、寓意深刻、膾炙人口，于己于人都具有自勵自勉自警的鞭策作用，是很好的座右銘。我國從古到今，無數勵志圖強的名人志士、莘莘學子，或在自己的居室，或在堂屋，或在書齋等顯眼之處，貼掛、鐫刻這樣“座右銘式”的楹聯。毛澤東自幼立志為國為民為中華之崛起而奮斗終生，故在這方面的聯作常常可見。據楊曉光《古今名聯·巧對·楹貼佳話》載，毛澤東就作過這樣一副自勵自勉自警聯以激勵自己。聯云：

貴有恒，何必三更起，五更眠；

最無益，只怕一日曝，十日寒。

這是毛澤東在1913年進入湖南第一師范學校讀書時寫下的一副治學哲理格言式楹聯。全聯從正反兩個方面，提醒自己要持之以恒地堅持學習，不能時冷時熱。

人生往往難自知，要自知，就要時時警醒自己。這就是自警式座右銘聯語。據張世安《毛澤東名聯趣話》載：楊昌濟先生曾委婉地提醒毛澤東，說他讀書太偏重文科。他坦率地承認這一事實，但明確地指出：“是的，楊先生，我只喜歡文科。”“我覺得，在目前的中國，一定要從哲學和倫理學入手，才能對社會進行根本的改造。滿21歲了，我想，古往今來，有多少忠臣良將，都是少有作為，為國家建功立業。而我們這一代，偏偏生逢亂世。正是：少年學問寡成；壯歲事功難立。”此后，毛澤東常常書此聯語自警勵志：

少年學問寡成；

壯歲事功難立。

這里是指從能否為國為民建功立業的雄心壯志出發，時刻用楹聯警示和提醒自己要勤奮學習。此聯足以說明毛澤東是如何將自己的學習與將來能否為國為民做大事聯系在一起來對待的。對于當今莘莘學子，亦不失為很好的座右銘。

評說戰友妙用聯

毛澤東在題贈中帶有對聯句式的話語，內容相當豐富，涉及的題材十分廣泛。特別是毛澤東所書寫的一些帶有對聯樣式的題詞和話語，筆酣墨飽，遒勁有力，情意深長，被廣大人民群眾、學者和楹聯專家視為楹聯，這是一種常見現象。

在毛澤東的文章和題詞中（包括引用前人的話），有很多對句可以看成是很好的對聯，有著深刻的教育意義和指導意義。比如：虛心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后。學而不厭；誨人不倦。關心群眾生活；注意工作方法。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發展體育運動；增強人民體質……

毛澤東的題贈聯中，往往不是一般的題贈，有時卻是評說。如在《實用對聯大全》《南都學壇》《中國對聯大辭典》《對聯精選》等書刊中常載的一副對聯：

諸葛一生唯謹慎；

呂端大事不糊涂。

這是人們最熟悉的一副聯語。事出1935年8月，在長征路上，葉劍英毅然將張國燾企圖分裂黨的陰謀匯報給黨中央，后來毛澤東即以這一副題詞贈葉劍英，高度地評價和稱贊了葉劍英作為一個共產黨人，謙虛謹慎、顧全大局、無私無畏、大智大勇的崇高品格和革命風貌。

又據顧平旦、常江、曾保泉主編的《中國對聯大辭典》載：1936年秋，丁玲在黨組織的幫助下，逃出國民黨反動派的魔掌，跋涉千里來到黨中央的所在地陜北革命根據地，毛澤東在陜北窯洞里設宴款待丁玲時即席題贈聯：

昨天文小姐；

今日武將軍。

聯語表達了毛澤東對丁玲前來參加抗戰的喜悅、愛護之情，亦是對丁玲的革命人生的評價。

戰略戰術濃縮成對聯

據郭化若《“誘敵深入”，活捉張輝瓚》《星火燎原》（選編之二）載：由于中國工農紅軍的不斷壯大，國民黨反動派擬對紅軍進行軍事“圍剿”。1930年10月下旬，紅一方面軍總前委和江西行動委員會在江西新余縣的羅坊召開聯席會議。會議根據國民黨軍隊即將開始向中央蘇區“圍剿”的實際情況，決定紅一方面軍不再攻打大城市，而是東渡贛江，退到根據地內進行作戰，以便打破敵人的“圍剿”。會議通過的《關于目前政治形勢與一方面軍及江西黨的任務的指示》，強調紅一方面軍在作戰時要靈活運用戰略戰術。1930年12月25日在小布召開的第一次反“圍剿”誓師大會上，毛澤東題寫了下面這一副聯語懸掛在大會主席臺的兩旁：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游擊戰里操勝算；

大步進退，誘敵深入，集中兵力，各個擊破，運動戰中殲敵人。

這副楹聯中鑲嵌了“16字訣”，它記述了我黨我軍靈活機動的戰略戰術和軍事原則。紅軍指戰員們掌握了毛澤東所教導的這一對敵斗爭法寶，粉碎了蔣介石國民黨反動派的多次“圍剿”。

毛澤東的這一副楹聯，可以說是誰都看得懂，可是它所隱含著的深刻哲理和軍事科學理論，則是一般的軍事家所一時難以融會貫通的，這是為中國革命戰爭中所證實了的客觀事實。對于毛澤東軍事思想領會深刻的蕭克將軍，在其《人民的大救星——毛主席永遠活在我們心中·永銘在心的教誨》中寫道：“‘敵進我退，敵駐我憂，敵疲我打，敵退我追’十六個大字。講走路，連三歲的小孩也會，講到打仗和行軍，就是一門好大的學問。”“毛澤東還說：打得贏就打，打不贏就走；賺錢就來，蝕本不干。毛主席講得深刻生動，簡短幾句話，就把人民戰爭的戰略戰術講透了。”

在艱苦卓絕的抗日戰爭中，毛澤東的楹聯創作之妙，在于他又有了新的時代特色。毛澤東在這一時期的楹聯作品，既體現了我黨我軍對國共合作共同抗日的真誠態度，又表現了對蔣介石為首的國民黨反動頑固派不顧全國人民反對，破壞國共合作，破壞統一戰線，堅決反共，一意孤行的卑劣行徑的譴責和憤慨，闡明了邊區在抗日戰爭中的地位和作用，號召全國人民堅定信心，抗戰到底。下面這一副對聯是我黨當時對敵斗爭政策的高度概括。這副聯語在唐意誠的《毛澤東楹聯輯注》，劉漢民、舒欣的《毛澤東詩詞對聯書法集觀》，《對聯》雜志等書刊中多有載錄。其聯云：

堅持抗戰，堅持團結，堅持進步，邊區是民主的抗日根據地；

反對投降，反對分裂，反對倒退，人民有充分的救國自由權。

1939年1月，國民黨政府制定了一整套反動的“溶共”“防共”“限共”“反共”的具體政策。這年7月，中共中央發表《為抗戰兩周年紀念對時局宣言》。在宣言中提出了“堅持抗戰，反對投降；堅持團結，反對分裂；堅持進步，反對倒退”的三大政策性政治口號。毛澤東將其撰入聯中，并將此聯懸掛于延安新市場的會場主席臺兩側。這是聲討反動派的檄文，也是團結全國一切可能團結的力量、共同對敵的宣言。

悼挽雙親妙用聯

毛澤東吊挽父母的楹聯作品，展示了他極為真摯豐富的感情世界的一個側面。是他吊挽同學、同事、烈士、民主人士、戰友親人、老師、偉人、國際友人等一系列挽聯作品中，最為動情且意蘊深邃的重要部分，限于篇幅，這里僅選取毛澤東諸多挽聯作品中的挽親人作品以品析之。毛澤東挽慈母聯是：

春風南岸留暉遠；

秋雨韶山灑淚多。

毛澤東在其挽聯中，以春風、春暉比喻母愛無限，以韶山那綿綿秋雨比喻他灑淚之多，充分表達了他哀思之無窮。在母親逝世后，毛澤東含淚給他的同學、好友鄒蘊真寫信，說“世界上共有三種人：損人利己的人；利己而不損人的人；可以損己而利人的人”，他母親屬第三種人。同時他還寫下了另一副令人讀后為之哀慟的挽母聯：

疾革尚呼兒，無限關懷，萬端遺恨皆須補；

長生新學佛，不能住世，一掬慈容何處尋？

母親文七妹在1919年10月5日逝世后三個多月，父親毛貽昌在1920年1月23日也即辭世。當時毛澤東在外從事革命活動，由族人毛麓鐘代毛澤擬寫了一副挽父聯。唐意誠在其《毛澤東楹聯輯注》中云：“據韶山毛崇文老先生記載，這是族人毛麓鐘代毛澤東撰寫的泣父順生公靈聯，且有錯字和缺字，已由毛崇文先生更正。”筆者以為，唐意誠將毛麓鐘代毛澤東撰寫的泣父順生公靈聯視為毛澤東的挽父聯是可以的。因為1910年曾在蔡鍔部下供過職的毛麓鐘曾是毛澤東的老師，是最了解毛澤東思想感情的人之一，他又是韶山惟一的秀才。從這副楹聯的內容來看，基本上表達了毛澤東的真實思想感情。其聯云：

決不料一百有一旬，哭慈母又哭嚴君，血淚雖枯恩未報；

最難堪七朝連七夕，念長男更念季子，兒曹未集去何匆。

此聯讀來催人淚下。上聯言毛澤東慈母因患淋巴腺炎去世，嚴父又因害傷寒病而亡，接連痛喪父母那種突兀、驚愕、悲痛之狀躍然紙上。據《毛澤東早期文稿》載，1920年3月14日，毛澤東在《致周世釗信》中，再次表達了父母恩德終生難報之情。毛澤東這樣寫道：“接張君文亮的信，驚悉史的母親病故！這是人生一個痛苦之關。像吾等長日在外未能略盡奉養之力的人，尤其發生‘欲報之德，昊天罔極’之痛！這一點我和你的境遇，算是一個樣的！”充分表達了毛澤東與周世釗一樣，因長期在外為中國的革命事業奔波而難于報答父母養育恩德的痛苦與內疚之情。下聯則重在逼真地描繪嚴父在病入膏肓的臨終之際，思兒兒不見、念子子未歸的苦痛之狀，父子之情深，表達得淋漓盡致、催人淚下。毛澤東的這種母子情、父子情，30余年未減，終生未忘。“別夢依稀咒逝川，故園三十二年前。”1959年6月25日，當毛澤東回到離別32年的韶山老家時，親自去祭掃父母的墳墓，默哀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