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只鐘表的意義

特護病房里，母親躺在病床上一動也不動。

妻子守在特護病房外，等護士吩咐。沒濕紙巾了、沒紙尿褲了、沒爽身粉了，她隨時遞上去。妻子要他回家睡會兒，說不然母親醒來，看他紅通通的眼睛又要難過了。

他哪能睡得著？他是母親唯一的孩子，母親36歲時才遇到他的父親。兩年后，他出世了。母親說：“挺對不住你的，你剛長大，我已經老了。”

那時是怎么回答的，他不記得了。只是小時候，看著別人的父母都很年輕，他有點兒怕，老問母親：“要是你死了，我怎么辦呀？”母親說：“我會小心的，過馬路左右看，還要走人行橫道；打雷下雨時，我不會待在樹底下；遇到火災時，我會把毛巾打濕，捂住嘴巴、鼻子……”

母親教了一輩子中學語文，從初一教到初三，然后又教初一，周而復始。可是母親沒有教過他，母親的理由是，自家孩子別人教才能出息。她還說：“這樣，你回家來還是我的兒子。”

可是，好像一轉眼，母親就老了。

母親發病的前一天，等了他很久，因為他很晚才回家。他和一個女子約會去了，那個女子喜歡他，他猶豫過，但最后還是陷了進去。妻子最先發現了異常，沒吵沒鬧，只是勸他收手。那陣子，家里看似波瀾不驚，其實已經暗潮涌動。自然，這些沒能逃過母親的眼睛。

母親端坐在客廳，沒問他為什么回來得這么晚，而是指著茶幾上的兩個鬧鐘說：“現在兩個鐘表都對過了，都上了鬧鈴，你把它們都放在房間里。”他問母親這是干什么？母親頭也不抬：“明天跟你說。”

兩只鬧鐘在早上都響了，都在指向7點的時候。只不過，一只響了好久另一只才響。他拿起手機核對，手機上的時間和兩個鐘表都不吻合。

吃早餐時，母親問他幾點了？他說：“時間好像都不對啊。”母親答：“不是時間不對，是人不對。兩個鐘表是沒有意義的，這是鐘表定理。”

母親的話到這里就結束了。他知道母親是有所指的，于是上網搜索“鐘表定理”，表述是這樣的：有一只表時，可以知道現在是幾點鐘，而同時擁有兩只表時，卻無法確定準確的時間。兩只表并不能告訴一個人更正確的時間，反而會讓人失去對正確時間的信心。信賴其中一只，盡力校準它，并以此作為你的標準，服從它的指引。

他突然明白了兩只鐘表的意義，也想起母親在他結婚時說的一句話：“婚姻就是忠于一個人，莫害人、莫害己。”他明白了母親的心意。但還沒等他向母親認錯，母親卻病倒了……

正想著，妻子打來電話：“媽醒了。”他心里一陣激動，眼淚不知何時流了下來。還好，一切都還有機會。

（水云間摘自《婚姻與家庭》 2013年8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