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語

我對自己糟糕的個性供認不諱。

事實上我一點兒也不像哥哥。我的哥哥濃眉大眼，耳朵邊上一綹俏皮的小卷發甚是討人喜歡。但這并不是重點，當他和你說話的時候，全心全意的微笑和即刻發生的交情讓人沒有任何的不安和距離感。他會看著你的眼睛，并不時地輕輕點頭或交握起雙手，就是這種誠實的謙遜讓大家對他性格的猜測欠缺一些客觀。

無論如何，哥哥都是父母和長輩眼中的優等生，是大人們嘴里所說的：“幸好兩兄弟里還有一個是優質品啊。”——這話大概也是對我們同為雙胞胎的一種體諒和會心。

這么說的話，哥哥比我受歡迎很多。可是只有我才知道哥哥的秘密。

每年圣誕節的時候，哥哥都能收到很多禮物，他就像一幅巨型的活動廣告牌去吸收那些贊許和祝福。我由于沾了哥哥的光，所以通常禮物也會有我的一份。但是我在想，要是等到我們都變成大人了，從雙胞胎兄弟里獨立出來的時候。那么我擁有的東西肯定少之又少了。因為在大家眼里，我與哥哥本來就是截然相反的兩個人，是血統和親緣的惡意背叛。

“弟弟總是欺瞞成性，逃學沒教養，打架扯謊不聽教導。”就算被大家不遺余力地指責也沒有半點兒清醒覺悟，對不起哥哥苦心經營的臉面，負債很多，失敗很大。

于是從很小的時候開始，我就很想要成為像哥哥一樣的人。

在我們剛上中學那一年，我被安排坐在哥哥的前面。那個年紀的哥哥就已經獲得了大家的寵愛，一到課間休息就會有很多同學圍著他，和他說話。而作為兄弟的我就坐在他的前排，卻從來沒有人熱情地搭理過我。這種感覺很沮喪，我想知道他們在聊什么，我想加入那些。有一次我發現可以用小鏡子看到他們的表情和動作，從那以后我就喜歡上了這種方式。

我得承認我妒忌著哥哥，這樣的話鏡子能告訴我更多的信息。偷窺哥哥認真上課的臉，他的腿在桌子底下交叉起來，回答問題時底氣十足的樣子。這些東西都從鏡子里被化成我的私有，在沒人的時候悄悄模仿起來。后來我就開始靠這樣來監視著他。

那時可以稱為第一次吧。

在第二年新學期開學的時候，班里換了新的班主任，是一個固執又死板的老頭。他不像原來的女老師那樣很溫柔地對我們，又嚴肅又苛刻。甚至是哥哥也沒多討得他的歡心，還在大家面前公然地責怪哥哥的成績沒有比上一次好。

我曾經偷看過哥哥放在書房的日記本，哥哥在日記里寫下了對老師很不滿的話，希望他快點離開學校這樣的心情。我想哥哥一定很討厭他吧，全班的同學幾乎都很討厭他。

就在這之后過了不久，那班主任和我們說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那一天他很嚴肅地走上講臺。推了推松掉的眼鏡，用一種很復雜的神態對我們說：“我要離開這個學校了，離開這個班級，現在大家都覺得很高興吧。”

此時底下沒有人發出聲音，只有老師一個人在說：“原因就是在你們這些人中，有人想要害我。”

大家聽完都覺得很詫異，那時大家都還只是小孩子，被老師這樣說的時候，有些女生還忍不住哭了出來。而老師沒有理會，他邊冷笑著邊繼續說：“寫了很惡毒的恐嚇信，往我經過的樓下扔磚塊，還有在我桌面上放壓扁的蟑螂……”

接著老師呵呵笑了起來，“不過我就要走了，那個人的詭計也許不會得逞了，可是作為老師，我還想奉勸大家一句，不要模仿電視里的暴力手段，那是犯罪……”

老師沒有停下他的話，而我那時也沒有在意他后面說了什么，只是小心翼翼地轉動著手里的鏡子，從反射中看著后排的哥哥。他自然地抿著嘴唇，可是有一瞬間的嘲笑被我捕捉到了。他蔑視的眼神對著講臺上喋喋不休的老師。那時候是我第一次發現哥哥有不同尋常的表情，按說他這樣的好孩子應該是要露出遺憾或者惋惜的神情的。

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哥哥的日記本，愿望實現了啊，我這么想著。這是一本充滿了恐怖魔力的日記本，但是當時我并沒有把這些事情聯系起來。

現在我們都長大了，是高二的學生，再過不久就要升入大學。

在學校里認識哥哥的人幾乎沒有不認識我的。因為與哥哥反差很大的糟糕個性，甚至有的時候我還比乖巧的哥哥贏得了更多的注目和名氣。在這一點上，我覺得自己是優勝者。所以只能不停地利用耍賴和作惡多端這種可憐的辦法來獲得別人的注意。

父母對于這樣的我感到傷心欲絕，但我知道他們還是在意我的。就只有哥哥拆穿了我的那些詭計。因為在很多時候他都會自然而然地無視掉我，有時還會若有所指地看我一眼，那眼神里飽含著鄙夷和嘲笑。好像每個時刻我都只能靠這種卑鄙的不正派的方式生存。

這個直覺讓我喘不過氣，被他用那種同情的眼神看著的話那簡直就是擊中了心臟。如果他用那種微笑盯著我，非常認真非常冷靜，那我原本想要做的那些很過分的事就會立即停止動作。又或者當我故意想要引起他注意的時候，他還會視而不見。這讓我很氣憤，好像所有的目標和努力一下子就沒了意義。

所以很多時候我都很害怕和他待在一起。幸好我和哥哥并不住在一個房間，只有學習的書房是共用的。書房門口掛著我們小學時候的合照，里頭有一張大書桌和一臺電腦，平時哥哥學習的時候，我總是把敲鍵盤的聲音弄得很大，但是他幾乎都不看我一眼。

周末的一個晚上，哥哥在寫作業。我背對著他坐在電腦桌前，桌面上立著一塊小小的圓形鏡子。每次和哥哥待在一起的時候。我都會忍不住用鏡子偷看他。從小時候開始就一直這樣。之前是想要學習哥哥的樣子，而現在則是害怕他會和其他人談論我的事。我得時刻提防著他有沒有和別人一起嘲笑我。那像是扭曲在后背里的另一只眼睛，隱匿著，卻什么都看得見。

快到凌晨的時候，哥哥整理好書包，然后從最底下的柜子里拿了自己的日記本。我從狹小的視野里盯著他，看他認真地寫著什么，筆尖的摩擦聲細細地響動。

他寫完后，又把本子放回原來的地方，才不緊不慢地離開書房回到自己的臥室去。等他關上房門，我迫不及待地從柜子里把那本本子翻出來。是一種不能理解的驚喜驅使我打開它，我直覺那里面就藏著一個真相一個公道。因為這樣一個完整的視覺，就必須要搜尋出一些意想不到的內容。所以說，人心里若不時刻想著抹黑別人，自己就會變得骯臟無比。

當我意識到哥哥日記里的內容時，確實也吃了一驚。是哥哥的字跡：為什么她每次都要用“對我好”的說辭來逼我做我厭惡的事，已經忍受夠了，可以不和她生活在一起就好了，媽媽真的很讓人討厭。

這真意外。在我的記憶里，哥哥從來都不會惹母親生氣。他每天早上都會用感恩的表情接過母親遞來的早餐，愉快地吃得一點兒也不剩。看電視的話也會調到盡量小的程度，以免打擾到母親休息。與母親交談，更是會表現得十分善解人意的樣子。總之在有母親的地方，他似乎一點兒也不受罪。

可現在哥哥卻在日記里寫下了很壞的事，善良的哥哥首次撕開了虛偽的面具。不知為何，現在我一下子覺得輕松了起來。原來哥哥的心里藏著那么多陰暗可怕的秘密，那么他的指責和蔑視通通都不作數了，似乎比起這樣的他我一點兒也不理虧。

第二天是星期天，我難得起來很早。客廳的餐桌上放著我最愛吃的漢堡和薯條，哥哥則在一旁讀英文版的早報。窗外的陽光很好。當哥哥抬起頭看向我的時候，我暗示般地迎接上他的目光。

母親從房里出來，不明所以此刻的對峙，她露出了苦惱的表情，“真抱歉今天沒給你們準備早餐，我的頭有點痛，精神也不好，午餐的話還是叫外賣好一些。”

哥哥看見母親疲憊的模樣，立刻起身到旁邊的柜子翻找藥油。他表情里帶著一絲擔憂，體貼地幫母親按摩著太陽穴。那一刻他就讀懂了母親的心思，只有這樣做才是一個孝順懂事的兒子。可是這一系列荒謬的錯誤百出的畫面我只覺得非常可笑，因為只有我看見了真實的哥哥。明明很討厭啊。我在心里嗤笑，好像哥哥越是虛偽不堪，我就越是底氣十足。是一種現成的驕傲和清白。

大概是有了心里那份秘密的優越感，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樣，不知不覺就改變了那些壞脾氣，這樣反而能和大家親近起來。父母說我最近總是面帶微笑，變得乖巧不少，也確實交到了幾個不錯的朋友。這就好像惡魔十惡不赦，改過自新后就被大家輕易理解原諒了，而天使，唯愛人間只一念之差就會招到鄙夷和唾棄。這樣看來，還是人性本惡的好，從善后能容易得到愛戴。

就是從那個晚上開始的，什么都變得不一樣了。

最近母親的精神變得越來越不好，整天往醫院跑或者待在床上。就算住在一起，能面對面的時間居然不多。由于父親還要工作的緣故，所以哥哥擔負起了照顧家里的責任。他放學回來之后會為我們準備簡單的晚餐。完成作業后還要照顧在房里休息的母親。可能是因為成績很好，學什么都很快。周末的話他還會聽著音樂清掃房間，或者到樓下花園遛狗。這些事情他做得一絲不茍，好像一點兒也不會因為獨自完成而感到有任何壓力。

看起來是這樣的，哥哥在少了母親的家里顯得非常享受。那種自由自在的樣子很可疑。我不禁想起了哥哥的日記本，內心里不希望和母親生活在一起的哥哥，那一刻那些話語就像注入了邪惡的力量，使得愿望都實現了。那樣他就可以擺脫沉重的束縛，不用在母親面前扮演那些精彩卻疲憊的角色。

我想這或許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過了九月之后我們就是高三生了。

現在如果哥哥在學校的自習室里學習，換成以前，那么他的同學一定會借機過來詢問問題。一般這種時候哥哥都會耐心地為他們解答，并且在得到夸獎的時候謙虛地搖頭。可是現在，哥哥就坐在位置上，旁邊好幾個同班的同學卻沒有像平時那樣向他求助。

而就在前一天的晚上。我又偷看了哥哥的日記本，他在本子上寫到：那些學習不好的蠢蛋，如果不會就努力看書啊，問來問去只會打擾到別人，不要再來煩我了。

除此之外，平時裝作很喜歡給野貓送去愛心食物的善良的哥哥，如果在許愿本里寫下討厭貓希望它們都死去的話，那附近的野貓一夜之間都會消失掉。或者如果他覺得課間操的廣播喇叭很刺耳并且寫下了希望，那么第二天那個音響就絕對無法使用了。

哥哥所有的愿望都可怕地應驗了。我覺得難以置信，好像那是一本帶著魔力的許愿本，寫下的任何心愿它都能吸收掉，并且付諸實現。

這么認為的話。我感覺原來的痛苦突然都沒有了。以前的我心里總是藏著庸俗的想法，一邊用任性的方式引起大家的注意，一邊在內心祈禱著哥哥變成一個壞人。可是此刻我已經不用再去辯駁我的人格，哥哥現在就像變成了一個陰暗丑陋的怪物，就是這些對比使我的低微和惡劣都徹底消失了。

在這之后我巴不得哥哥更多地寫下不好的愿望，甚至在看了哥哥的許愿本之后，還會暗自替他祈禱那些通通都能成真。例如他在許愿本里寫下了對老師的抱怨，我就忍不住也希望老師真能得到很壞的教訓。被搶劫，被辭退，或者出了什么事故。如果哥哥在許愿本里對誰表現得心情非常糟糕的話，那么我也會詛咒那些對象最好全部死去。

這是很嚴重的罪過，但惡毒的是哥哥，而不是我。只有那些都最大程度地實現了，我才能獲得更多的純凈和滿足。

接著暑假很快就到來了。母親的病情還是沒有好轉。

有一個晚上，哥哥不在書房。我像習慣了盜竊的小偷似的，輕車熟路地打開抽屜，從最里面掏出了哥哥的日記本。最新一篇似乎是剛記上去的，墨跡還沒有干。里面寫道：我感到絕望，媽媽無法關注我了，只剩下爸爸。可是他工作很忙。我真希望他能多關心我一些，那樣就好了，如果能不工作不應酬，天天在家就好了。

我突然會意地笑了起來。哥哥和父親的關系其實并不密切，就算是兩父子也是循規蹈矩地生活。但是從很多方面，對哥哥來說父親是可有可無的，因為父親最喜歡的是我。他總是把眼光放在小兒子的身上。或許是從小累積的情緒，哥哥對于父親的偏心感到不滿，卻又不能破壞了自己美好的樣子。

他的這種想法瞞不了我，就算義正言辭還是被我看出了這之中的包藏禍心——他希望父親失去工作。也許是良心的掙扎，只能用這樣的寫法和感情來美化他對父親的怨恨。以為這樣就能掩蓋詛咒的事實。

陷入這種境地我很矛盾。我心里也很喜歡父親，雖然知道他對不成器的我還是懷有期望，很煩很累也好，就算是給我造成了巨大的壓力我也很感激他對我的信任。可是哥哥越來越惡劣的行為使我更加不能忍受，他變得不可理喻。處心積慮想要禍害更多的人。

于是我決定放棄父親。真希望哥哥變得再壞一點啊，那樣兩兄弟里就只有我是好孩子了。所以我在心里默默祈禱，希望魔力的日記本讓事情按照哥哥所想的一樣，讓父親丟失掉工作。

不知從哪一天起，哥哥就待在家里哪兒也不去。不知是什么原因，哥哥也開始和母親一樣，變得越來越沒有精神。那一天我在書房里看見他，那個樣子變得很詭異。哥哥毫無精神，頭發留得很長，大概是很久沒有出門去理發店打理的緣故。額頭前面的劉海甚至擋住了他的眼睛，這是我從來沒在哥哥身上看到過的形象，他一向把自己收拾得很干凈整潔。

除此之外，他消瘦了很多，臉色也不好。他沒有同我說話，只安靜地坐著。我依然背對著他，輕輕地轉動著手里的鏡子。或許是燈光暗淡的原因，那慘淡的光線照著他的側臉，顯得十分憔悴陰沉。這與他原來的模樣簡直天差地別。

我想大概是人的心里不懷好意，或者有了加害他人的想法的話，一定受不了良心的罪責吧。久而久之，自己很容易因為那些反噬而變得恐怖不堪。那樣或許也不能稱為人了。更像是一種丑陋的怪物，是鬼中的雜碎。哥哥正是如此，被心里的負擔和罪惡感折磨得不成人形。

那時候我全神貫注地盯著鏡子里的哥哥，此刻他正蜷縮在凳子上，脊椎骨從薄薄的襯衣中突起。他低垂著頭一動不動，頭發在他側臉上砌成了一片陰影，整個頭發黑了一樣，完全看不見他的表情。

可是下一刻，他卻突然緩慢地朝我轉過頭來，正臉出現在鏡子里，然后一下子就睜開了微閉的眼睛盯著反射在鏡子中的我的臉。在鏡子里四目相對的瞬間，他沖我咧嘴一笑。我害怕得合上了手中的鏡子逃出房間，緊張得大口喘氣。

變成這樣是哥哥咎由自取。就算沒有了活力也是罪有應得。我這樣安慰著自己，看了一眼房間里那個陰影，突然對他抱有了同情。之后哥哥便很少離開房門，他本來話就不多，現在更是沉默寡言，在家里也不知道藏在哪個角落。

不知不覺中暑假毫不留情地過了大半，再過不久我又要重新回到學校了。就是在那一天。哥哥的愿望又達成了。這比我預想中的還要快一些。父親垂頭喪氣地走進玄關，帶點關切地問我母親今天的狀況，我兩手一攤表示還是老樣子，還說要是再這樣下去，說不定得去住院。而此刻父親露出了為難的神色，對我說要進去看看母親。

我識趣地讓他們單獨相處。但是從他的表情里我已經猜測到了什么。不久后母親房里傳來了嗚嗚的哭聲，父親走出來的時候眼眶也是紅紅的。他把我和哥哥叫到客廳，哥哥還是老樣子。但是今天似乎精神好些。父親面露難色地對我們說：“接下來的日子全家人要一起努力了，爸爸今天失去了工作。”他用溫厚的手摸著我的頭，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但是我卻像發現了激動人心的事，意味深長地看了哥哥一眼。他的表情沒有什么變化。可是臉色卻比剛才黑了不少。之后他默默無言地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那個縮著的瘦小背影讓我覺得他就像一只陰溝中的老鼠。

我覺得目前我的家庭狀況已經很美滿了。父親就這樣待在家里，或許是出于歉疚，對我們的照顧無微不至。哥哥依然躲在房里不見人。我很久都沒有認真地與他交談過了。明天就是開學的日子，哥哥卻還是沒有好好打理自己的意思，繼續蓬頭垢面地藏著。我很期待開學后大家看到他的樣子。

晚上的時候我燙好了制服，整理書包，并洗了一個舒服的澡。我從浴室出來，經過書房的時候看見哥哥的日記本居然明目張膽地擺放在那里。我有些好奇地走進去，當我翻開熟悉的本子時，因為看到了那些而驚訝得瞪圓了眼睛。

當我看完那些熟悉清晰的字跡，雙手都覺得顫抖，一時間難以接受。哥哥的筆劃很用力，甚至有一些字穿透了紙背：

難以想象吧，這個世上有長得一模一樣卻很惡毒的弟弟。從來都覺得不夠，只有我一個就好了，所有人都只喜歡我對我好吧。讓弟弟消失，我很討厭他。如果寫下的愿望都能實現的話，那現在我希望他馬上死去，以最痛苦最殘忍的方式死去！

我感覺不能呼吸，天旋地轉一樣恐慌。就在此刻。哥哥不知何時已經走到了門邊。我回頭看他。奇怪的是他居然又變回了原來帥氣干爽的樣子。臉色紅潤，頭發是刺刺的寸頭，身體也像是吸收了很多營養而變得結實粗壯。似乎之前看見的那個佝僂形象只是我的錯誤幻覺。他的手里握著一個圓形的物體，和此刻藏在我口袋里的那塊鏡子一模一樣。

原來從一開始，他也在這樣做著。

我覺得難以置信。

開學了。我卻沒有去學校。

因為我很害怕。

害怕在等地鐵的時候，會不小心跌入鐵軌，被疾馳而過的列車碾得粉身碎骨。或者走在街道，會被跌落的花盆或者晾曬衣服的棍棒正中頭頂。如果是坐在教室里，或許會被散掉的風扇切掉半個頭。我想我應該會遭遇那些的其中一個。

哥哥的日記本充滿魔力，這個我堅信不疑。不，應該說，真相更讓人覺得恐怖。

其實從一開始就已經知道了，哥哥在日記本里寫下了心里的話，并且付諸行動。給討厭的老師寄匿名信，往樓梯上放很容易滑倒的彈珠，這些，還包括殺掉毫無反抗能力的野貓，把母親常吃的維生素換成安眠藥等等。

因為手腕里藏著鏡子，所以哥哥做這些事情的時候我都知道，并且好幾次他不知道的情況下我還在現場。甚至哥哥的最后一個心愿，希望爸爸丟失掉工作，還是我向爸爸的公司舉報了他挪用公款的事實。因為心里有那些淺陋的想法，希望哥哥變成怪物一樣的人，這樣別人就會喜歡我了。

所以我沒有揭穿他，還暗中幫助了他。我覺得很痛苦。因為我那些愚蠢又可笑的行為原來也一直被哥哥用鏡子監視著。這下我無法再輕松起來了，現在哥哥寫下了那樣的愿望，那么他一定會殺掉我的。所以我必須把自己保護起來，確保不會自食其果。

首先我要關上窗，拉上厚重的遮光布。為了保證沒有可以傷害我的東西從窗口飛進來，我把衣柜搬過去堵住了所有縫隙。我不敢睡在床上，而是把被褥搬到了床底，并且用木板封住一面，另一面可以移動，等我躺進去的時候可以拉上木板變成一個堅不可摧的盒子。枕頭邊上放著餅干和水，因為我怕房子倒塌。房門也是從里面反鎖的，只在底下開了一個活動的小窗，讓父親親自把食物從這里遞進來。

房里的東西我都不需要，因為大部分的時間我都是躲在改裝過的“床”上。吃不好也睡不著，我覺得我的身體在日漸消瘦。也沒有娛樂，也沒有任何人可交談。不過這些我都不在意，只要我還活著。

偶爾從外面傳來一些嬉笑聲，我會忍不住貼在門后偷聽。我變成這個樣子后，父母也不再管我，哥哥能按照期望的那樣獨享父母的愛。大家好像快要忘了有我這個奇怪的人。他們在客廳里談論有趣的新聞，媽媽的精神好起來了，病懨懨的樣子毫無影蹤。她為家人烤著香甜的松餅，依偎在父親的肩上看哥哥的成績單。

父親也找到了更高薪的工作，再過不久還會帶全家人去國外旅游。因為哥哥最近拿了英語競賽的第一名，校長親自為他頒的獎。與我支離破碎的房間不同，外面是天倫之樂的畫面。不過我不敢在門背后待太久，因為我害怕會有意外發生。

也許哥哥再談論我的時候，已變成了這個樣子：“我的弟弟？他得了病，腦袋發黑，像一只躲藏在家里的老鼠。”

我的房間有一面碎掉的鏡子，是被我移動的時候不小心撞到的。我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洗頭洗澡了。也沒漱口，衣服還是原來那一套。我看向放在門邊的小碗，里面有干涸凝固的飯漬，再過不久說不定他們還會忘記給我遞送食物。那樣我還是會死的，我很無奈。

看著鏡中的自己，藏在黑暗中馱著背，手腳都瘦成了皮包骨，像縮成了黝黑的一團。劉海也已經長到了下巴，一根根發黑發硬的頭發擋住了我的視線，我撥開它們，露出了自己丑陋不堪的樣子。幸好只有自己一個人，否則渾身發出的酸臭一定會很失禮。這時門外又傳來了愉快的談論聲，我對自己的模樣一陣作嘔。

好像這個世界，骯臟的從來就只有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