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城破。
她騎在馬背上。抓緊韁繩盡可能往身后的男人懷里縮。手持雙頭槍的男人顯然已是精疲力竭。戰場上滿目血色,轉眼間奏軍竟只剩一馬二人。
奏國討好離國白氏多年,到底還是免不了亡國的命運——她從他煙晶色的眼底看到釋然與絕望?,F在要是夜晚就好了,如果是夜晚……她握緊拳頭,指甲陷進肉里,繼而又無力放開。是了,在這場孤注一擲的決戰前,有多少明月當空的夜晚,男人若有意與她獨走,也不會有今日。
耳邊有風,卻是他將雙頭槍拋擲了出去。長槍一端扎進血色的土里,佇立在那里如孤獨的戰士。離國兵士不明所以往后一退,包圍圈中出現一片空地。
死前有你相伴。不枉矣!這是男人最后的聲音。
隨著韁繩勒緊,駿馬通人性地悲鳴一聲,竭盡全力向長槍躍起。槍刃從下落的馬腹刺入。從男人的胸口刺出,貫穿了戰馬和它的主人,鮮血噴了她一身……
那才是他,長槍貫身,縱死猶以軍神的姿態挺立。
海棠從噩夢中驚醒,一身冷汗。討厭啊,你都不在了,卻留給我夜夜夢魘。
月光輕柔,睡在她身畔的男人動了動,顯然沒醒,只是無意識地收了收搭在她腰間的手臂。往里縮了縮,想象這是舊人的懷抱,女子再次沉沉睡去。
海棠是作為戰利品被離公爵白煜收歸后苑的。
現下距奏國滅亡已經過了兩年。因為這個出身,人們稱她為奏姬。今天之前,她在離國王宮只有一個故人,也就是現任離國太傅的江褚陽。然而在今日的稻神節,多么巧,又讓她遇見一個故人。
中州的節日甚是無聊。一群人戴著面具吹吹唱唱,海棠忍著困意陪侍在白煜身旁。臺上眾伎唱得正熱鬧時,一把匕首卻從中間貫出,刺向王座的方向。海棠正猶豫著要不要讓那匕首刺穿自己的胸口,蹩腳的刺客已經被仿佛憑空出現的暗衛拿下。
“谷!”隨著離公爵聲音響起,暗衛硬是收住了已經劃向刺客脖子的劍刃。稻神節是祈求來年豐收的盛會,不可見血。
刺客被扯著頭發抬起頭來。海棠和江褚陽同時一愣。
“你個賤……”罵聲未落,雙十年華的女子已被噤聲。
哦,居然是她。
海棠初見游硐兒時,這個父母亡故,被哥哥庇護的垂髫幼女就對海棠這個“哥哥撿來的女人”表現出充分的敵意。十幾年間,隨著游玥兒的長大。兩人的矛盾與日加深。很多時候,海棠真想干脆把她弄死算了,她有幾十種方法可以讓這妮子沒得不明不白。然而那畢竟是他唯一的親妹妹,她怕他傷心,到底是沒有下手。
奏國都城破時游王月兒下落不明。能活下來已經不容易,果然不是安生的女子,靠著三腳貓的功夫也敢行刺,當然,目標不是離公爵,而是她海棠。他死得慘烈,她卻轉身就對勝利者投懷送抱,游王月兒想必恨毒了她。
凝視面前這張充滿憤恨的俏臉,海棠卻感到一絲親切,努力尋找著那眉眼間與他相像的地方。
“殿下,此女乃卑臣故人……卑臣……懇請留她一條性命。”果然是江褚陽的聲音,話語里有掩飾不住的焦急。
他還真敢開口,這可是明擺著往自己身上引污水。海棠曉得,此刻,江褚陽比誰都希望游玥兒活下去。
“稻神慈悲,哀憫眾生。妾以為,不若打斷這女子的琵琶骨,把她賞了太傅,廢掉功夫斷無威脅,又可成人之美。夫主以為如何?”海棠不開口是不行了——就當賣江太傅個人情。
“準。”白煜不欲打聽敗國舊事,只是寵溺地撫了撫愛姬的金發。
隨著清晰的骨頭碎裂聲和壓抑的慘呼,眾臣私下搖頭,這奏姬,一句話就把行刺之事輕描淡寫地帶過。
“對了褚陽,得空想著去晚殿看看你長姐?!彪x公爵回宮前隨意說道,字字都被海棠聽在耳里。
是啊,江褚陽區區奏國流民,他憑借什么官至太傅……晚殿。晚殿。她早該想到的。
“聊聊吧,谷?!苯洑v了稻神節上的小插曲,年輕的離公爵有些疲憊,仰躺在軟榻上,殿內卻不見他人。
“聊你為什么待那奏姬甚殊?”暗處響起一個嘶啞的男聲。
“……”
“離她遠些?!?/p>
谷的警告不無道理,連白煜自己亦不曉得為何格外包容那奏姬。她立在柳樹下微笑,和風輕柔,帶起蒲公英漫天飛舞……當士兵把那淺金長發的女子押解上來時,他眼前驀地浮現出這樣的場景,再具體卻記不得了。
也罷,白煜合上眼,何必勞神去挖掘那些模糊的記憶,她使他感到平靜,這就足夠了。
初夏時節,有商旅自遠道而來,攜奇珍異寶來到離國王庭。正值國庫豐盈,離公爵授意后苑姬妾自行去挑選中意的貨品。姬妾們似是串通好了,隨便找了個借口扣下給海棠傳令的婢子。奏姬得寵,沒人敢隨意打殺她的奴婢。不過等海棠終于得了消息前往偏殿時,正對上一群花枝招展的女子出來,個個都給她一個嘲諷的白眼。
偏殿中的貨物果然已被掃蕩了一輪,眾商人恭謹地垂首候在一旁。鮫綃珍玩早被群姬挑了個遍,剩下的都是些尋常貨色。也罷,那從來不是她感興趣的東西。海棠漫不經心地看,最后目光停留在一塊不起眼的烏色木料上。
鐵木生于寧州,因質地堅硬堪比鋼鐵而得名。撫摸著那塊黑色的木頭,她覺得自己真是想家了,想念寧州灰藍色的天空與蒼青色的森林。有人曾半開玩笑說天下太平后帶她回寧州隱居,然而現在真的只是成了說說,當年說話的人都已經不在了。
見有姬妾對自己的貨品感興趣,年輕商人忙上前介紹:“姬眼光甚好,鐵木乃寧州特產,姬可知寧州地僻,瘴氣陰寒,又有羽人排斥外族,得此木甚是不易……”
“聽聞羽人膚白如脂,發如弱金,明月之夜可以月華凝為翅膀翱翔天際?”海棠打斷了年輕商人的話。
“姬博學,確是如此……”一直卑恭的商人抬起頭來,看到海棠的頭發時一下呆住。
“姬博學!然姬所說的僅是純血羽族,絕大部分羽人無法凝月華為翼。至于外貌,中州白化者可現雪膚金發,西州夷人里亦不少見。何況純血羽族已絕跡百年。”開口的是商旅的頭領,這個花白頭發的老人從這位公爵寵姬進殿時就一直施以探究的目光。
海棠隨意地笑了笑,突然以掌作刃,在空中虛砍了一記。眾人一怔,繼而都無奈想,公爵后苑當真無聊,姬妾都做如此幼稚舉動。唯有那頭領心中一動,無端感到一陣冷意從脊椎透出。他驟然抬頭瞪向華服女子,混濁的雙目逐漸清明,嘴唇哆嗦起來。
屏退眾商,老人立刻匍匐在地,“姬慈悲,懇請饒我一眾性命!”未聞回聲,老人繼續懇求:“小子無知,砍傷神木,大罪矣,我愿獻上一物,請姬恕罪!”
海棠拿過老人呈上的錦囊,打開,倒出的卻是幾粒花種。橘紅的花種生著金色紋絡。鮮艷中映出詭異。女子的瞳孔驟然縮緊。
“你知道……這是什么嗎?”依舊是懶洋洋的聲音。
“此花極其珍稀,相傳有起死回生之效。羽族稱其為……曼珠沙華。然逆轉輪回之事,小民也不知細節……請姬手下留情!”老人把頭磕得咚咚響。沒有回音。再抬頭時,只見一襲華服的背影消失在殿門。
大燮皇朝自一統中州三百年來,一直留傳著開國之君燮羽烈王姬野與羽族郡主羽然的風流韻事。然而寧州羽族內斗不斷,本就罕見的純血羽人又因飛行之能被他族忌憚,幾乎被捕殺殆盡。從大燮春秋鼎盛到現今皇室衰微,離、奏、徽、伏、莫、孜諸侯爭霸,百年間竟再沒有人見過那些翱翔天際的精靈。
當日我未與你共死,現在看來,卻是再正確不過的選擇。泰戈里斯天神,您是如此眷顧我……女子臉上浮現出少有的興奮,她虔誠跪下,雙手小心翼翼捧著焰色的花籽。接下來該考慮的是,要如何得到,那三滴鮮血。
離國殿堂不算安寧,海棠若是到此兩年都沒有察覺的話,枉顧半世漂泊。江褚陽與王弟白熙走得頗近,她曉得他們在謀劃些什么。只是白煜身邊那喚作谷的暗衛,卻是個難纏的。
是時候去見見江晚漁了。
晚殿說好聽些是安置前公爵遺姬的地方,說難聽些。就是冷宮。
打賞了守殿的衛兵幾個金銖,海棠順利進入殿內。后苑姬妾賞賜雖多,卻大都是無法變賣的宮制首飾,還是從那隊商旅處順來的一袋金銖好用。
七八個商人一夜之間死在客棧里,有打斗的痕跡,財物尚在,門窗鎖卡安好。司門主事審理后以分利不均起爭執。多人毆斗后兇犯自盡身亡來結案。當然,三丈高的小樓,誰也不會想到去細查屋頂的青瓦片。
海棠推開簡陋的木門,窗隙間的陽光晃出空氣里的塵埃,那個女子靜靜地坐在屋內刺繡,偶爾蹙眉時眼角擠出幾絲細紋。她已不再年輕,但是眉眼間依然可見當年風姿。
見到來客。刺繡的女子有瞬間驚詫。很快恢復如常,“我雖然久居不出,也聽聞國主寵愛從戰場上擄來的金發奏姬,那時我就尋思會不會是故人。今日見姬,頓感游府生活宛若昨日。”
話語里,有些嘲諷。
在游府時,海棠曾與江家姐弟交好,但后來察覺江晚漁愛慕將軍,遂設計趕走了他們。不想流亡途中晚漁被奏使相中,被征做禮物送給了當時的離國主,也就是前任離公爵。
為防外戚篡權,離國沿襲了前朝規矩:子立母死。后苑姬妾為保性命,大多不愿誕下孩子,以致白氏歷代子嗣稀薄,到了前任離公爵,即使奏國貢上美人無數。也是中年才得煜與熙一對雙生子。以往王室如降雙生男嬰,必除一以絕后患。然而男丁實在稀缺,縱使貴族也不能保證幼子不夭折,這才破例留下一雙兄弟。王后照例被賜死。等到江晚漁進宮,頗受寵幸,以夫人之位居后苑之首。
海棠不愿重提舊時恩怨,嫣然一笑,俯身在女子耳邊低語片刻。
“這……怎么可能……何況,我到底是看著他們長大的……”江晚漁驚呼出聲,再也維持不了泰然風度。然而半晌,看著眼前女子那十多年依舊的容顏,她卻又信了。
“君心未變,我亦如此?!焙L碾p手交叉放在胸前,似是一個起誓的動作,“既是為他,哪怕殺盡天下人?!?/p>
生得絕代風華,卻不敵命運戲弄,尊至夫人縱然安享富貴榮華,然而無數次,江晚漁佇立窗畔,遙望故國,心心念念的卻是那個少女時代愛戀的男子。
“是啊……”繡花針頹然落地,女子喃喃低語,“這世上,又有誰人不無辜。”
年輕的離公爵心情很不好。
前幾日殿上白熙上書請令率兵征討徽國,白煜顧及白熙領軍滅奏不久,邊疆血氣未散,想暫緩戰事讓百姓療養生息,不料眾臣皆鼎力支持王弟所說的趁士氣高漲,國庫豐盈時再擴疆土。白熙更是當庭立下軍令狀:不成功,便身死。鬧成這個場面,他白煜不同意也不行了。
海棠正給他揉著太陽穴,突然一個宦官慌張跑來稟報:“晚殿的江夫人,歿了!”
稟報完畢,宦官悄悄瞥了奏姬一眼,目光復雜。
江晚漁死得并不好看,被一根簪子戳穿了喉嚨,手里還攥著一縷淺金色的,似乎是爭斗中拉扯下的長發,滿身血污怎么也看不出曾經的溫婉美麗。
聞知噩耗,江褚陽幾度痛哭嘶吼。終于平靜后。卻是上了道折子請令協查江夫人被害一案。
江夫人被害不是小事。那縷金發成了關鍵。離國人盡皆知奏姬雪膚金發,這在中州實屬罕見,又有衛兵在嚴刑之下招認曾私下收受奏姬賄賂——所有矛頭都指向海棠。
海棠被衛兵帶走時,離公爵沉默不語,抬頭卻見那女子驀然回首,哀哀戚戚,梨花帶雨,“妾……不曾殺人?!币徽Z落,女子似是渾身脫力,拖著沉重的鐐銬任由衛兵架走。
這一回眸,頓時讓白煜心痛神癡,揮起一拳捶裂了案幾。
江褚陽協查案子沒出什么成果,他做的,只是把那縷金發整理好后呈給離公爵。梳理好的金發全然不似之前那般看似長短不一。而是斷口整齊,顯然是被利刃割斷,斷裂處有極輕微的燒灼痕跡。
別人也許不曉得那灼痕代表什么,但白煜一定清楚。
屏退眾人后,攥著那縷金發,離公爵對著似是無人的書房,嘆息道:“谷,你之前數次警告,我不聽,沒想到你競生了栽贓嫁禍的心思……你亦不懂我。江夫人于我有養恩,海棠又何其無辜,你實在逾矩過矣……”
書房深處傳來一聲嘆息,暗處的人似乎想說什么,但頹然住口。主仆多年,谷熟知白煜心性,此時。他是辯解什么都沒用了。
“犯下這等罪過,按律當斬,”離公爵深吸一口氣,“但念你伴我多年,緊要關頭數次舍命相救……你立個誓吧,終此一生,不入離國?!?/p>
一陣靜默,片刻后,嘶啞的聲音響起,“谷以天羅的榮耀起誓,終此一生,不入離國。煜,保重。”
冷風拂面,滿月的光芒照亮整個夜空。
等她發現空中密布的刀絲時已經晚了,一頭撞八天羅殺手布下的絲陣。她像落入蛛網的蝴蝶般掙扎,拼命躲避還是眼見肌膚被刀絲割破,滲出殷紅的血來。
嗖——一支箭射來貫穿了身體,又是一支。暗處的天羅似乎玩膩了貓捉老鼠的游戲。想盡快了結獵物的性命。
致命的羽箭射來的同時也打亂了絲陣。她終于找到縫隙拼了命鉆出,卻是眼前一黑墜落下去。
劇痛中醒來,正對上一雙煙晶色的眼眸。環顧周圍,她發現自己掉在一個空曠的庭院里。注視著她的少年手持長槍,汗涔涔的,似乎是深夜剛練完武。
“你是誰?”他問。
庭院正中有棵開著白花的樹。
“我叫海棠?!彼f。
“你要死了嗎?”
“大概不會死,如果你救我?!?/p>
她被牢中濕氣嗆醒。又是夢。奏國滅亡后,每個夜晚都是如此,從與那個男人相遇,到他封將,到他殞身沙場……十五年間的場景一幕幕清晰回放。
海棠百無聊賴地玩弄起一根草棍,連諸侯國大獄都下了,她這一生真算完滿了。可是牢里氣味不好聞啊,江家那小子怎么還不把她弄出去。
正想著,牢門處響起鎖動的聲音。她正要起身,卻被拉進一個懷抱。昏暗的地牢里,熟悉的氣息環抱著她,幾個吻落在發問,帶著失而復得的喜悅。
海棠有一刻失神,繼而擁抱回應這個離國最尊貴的男人。
“聞否?谷已被驅逐。”
江夫人之事就此了結,海棠尋隙約見江褚陽,小心擠出他指尖的一滴血。
“海棠,你最后一次殺人是什么時候?”
“大概……半月前?”她想起那隊商旅。
“姬忘性真大。”江褚陽把自己的骨節摁出脆響,“你前幾日才殺了晚漁,你幾句話就殺了她……可憐姐姐她,臨終前還授意我聽從你的安排?!?/p>
那縷金發,是海棠給江晚漁的。
海棠視力遠勝常人,那日谷硬生生收住砍向游硐兒的劍時,只有她留意到那劍刃尚未觸及皮膚,卻在游玥兒頸上留下淺淺一道灼痕。
與寧州相比。中州也算秘術繁多,但能達到劍氣灼人境界的是少之又少。憑那淺淡的灼痕。不能除去谷,也能將他驅逐出境。
奏國江家世代是游氏家臣,將軍待下屬甚厚,卻不曾想江晚漁對將軍并不僅僅是主仆之情。然而在游府時她不曾表白情愫,被趕走時亦不敢有半分反抗。海棠沒料到這個印象中柔弱的女子能下這種狠手,她用金簪生生扎穿了自己的喉嚨……無怪乎沒人能想到堂堂江夫人竟是自殺。晚漁,這大概是你這輩子做的最勇敢的事了。放心,事成之后,我自會為你報仇。
離國內苑的變故剛剛平息,殿堂之上,風波再起。
王弟白熙率軍前往徽國已經半月有余,前方傳來戰報,結果卻出乎所有人意料:離軍在離徽國邊界的貉山一敗涂地,兩萬兵士中了埋伏被徽軍盡數屠殺,只有白熙率領一隊親兵拼了命突圍成功。但歸來意味著什么——白紙黑字軍令如山。即使是國主也不能包庇徇私。王弟寧可回國領死也不愿叛逃,百姓無不慟哭,嘆其忠勇。聽聞這個消息,海棠和江褚陽卻是相視了然,是啊,他當然得回來。
平靜的夜色下,暗潮涌動,處決白熙就在明日。沒有了谷,一切都很容易吧。成功在即,該高興不是,海棠卻發現自己笑著笑著滿臉是淚。
這一晚,旁側的侍婢們都沒敢睡,許多人都看見奏姬在露臺上獨自站了一夜。
次日晌午,公爵駕到時,海棠往后退了一步,這個男人,渾身都帶著冤魂索命的氣息。離公爵饒有興味地看了她一眼,令其在旁陪侍。站在另一側的江褚陽赫然已是太師禮冠。
刑場上,劊子手準備就緒,囚犯已被割喉噤聲。
“同胞兄弟,當真下得了手?”她問。
“他死了,孤會傷心,”公爵目光閃爍,“但他活著。孤不放心。”
遠遠的,那即將被處決的人似乎向這邊望來,她能感覺到他悲哀的目光。日晷吻合時,海棠閉上眼睛不去看,再睜開眼,已是陰陽兩隔。
離公爵端坐如常。海棠在心中輕嘆。果然,你才是真正的霸主之才。
夜,公爵召奏姬侍寢。
歡愛如常,熱烈時,男人對她耳語,帶了幾分戲謔,“聞卿曾跟隨前奏大將軍游明飛,卿善變矣?!?/p>
這是在指責她朝秦暮楚。水性楊花7貞節這檔子事,她從來沒想過,就算做個烈女,絕食自縊也只是死了而已,于事無補,唯有……
海棠掩口一笑,“妾替夫主料理了谷,卻被夫主責怪,妾惶恐?!?/p>
明顯感覺男人一僵,她繼續道:“想必夫主疑惑妾有何求。然。妾只想要夫主一滴血?!?/p>
喉嚨猛然被扼住,繼而又松開,她目光清明與男人對視。
只是一滴血而已。她慢慢拿過男人的手,湊到嘴邊,一咬。他沒有動,任由她把一滴血擠到烏色的小木瓶中。
“這就夠了?”
“夠了?!彼鬼暗綍r,請給我一個痛快?!?/p>
百姓間開始傳言,貉山一戰之所以失敗,不是王弟指揮不力,而是有內奸。風言那個泄露消息給敵軍的不是別人,正是奏姬。當初白煜將她收歸后苑無人有異議。雖然關于離奏決戰的說書段子里少不了這女人,但到底只是公爵后苑一個姬妾而已。勝者接收敗方的金子和女人。再正常不過的事??蛇@個女人卻忘恩負義,不但行細作之事,更間接害死了王弟熙,可恨可誅!
通信的密函被供出,揭發奏姬曾秘密接見徽人的奴婢盡數畫供。海棠被囚禁在寢宮,聽宦官宣讀決定處決她的詔書。白綾毒酒不足以安撫民憤,唯有當眾處斬。傳令的宦官臨走時奇怪地想:哪個女人死到臨頭不哭鬧不休。這個奏姬,怎的這樣淡然?
倒是來得很快,那個男人做事向來果斷,既達到目的又重振了民心。一舉多得的好事,又有誰會去追問一個內苑婦人如何獲悉百里之外的軍情。
是夜,海棠站在寢殿高高的露臺上,如愿看到月光下一名黑衣人騎著快馬出城。奔向從前的離奏邊境。她曉得那人身上帶著一個鐵木挖成的小瓶子,瓶里有幾枚浸血的花籽。
直到目送黑影消失在月夜中,女子才心滿意足地回去。
畢竟是處決國主的姬妾,刑場上搭起了四扇八尺紗帳。海棠跪在紗帳正中,旁邊站著劊子手。陽光把白紗后的王座晃得迷離不清。
她想起十多年前的那個初秋,也是這樣嬌艷的太陽,作為奏離兩國分界的依蘭河水泛著粼粼波光。她站在奏國這邊的柳樹下,身旁是持雙頭長槍的戎裝少年。對岸兩個衣著華麗的幼童在嬉戲打鬧,兩張一模一樣的臉,顧不得滿身草屑,蕩漾著比波光更燦爛的笑容。
他們看見對岸淺金長發的陌生女子了,一個沖她揮著手,另一個則機警地想把哥哥拉走。海棠笑著俯身采下一株蒲公英,吹氣,風帶著絨白的種子飄到對岸。兩個孩子都放棄了原先的打鬧,轉而去抓飛舞的蒲公英,最后鬧成一團滾在一起。
一個人影擋住了陽光,她回過神,卻是離公爵從王座走過來,掀開紗帳,穿著白煜的王袍,白熙與他哥哥看起來赫然如一人。
“孤負卿,”他對海棠耳語,“煜優柔寡斷,如此世道,他可以當好兒子,好夫君,卻做不了好國主。而卿,若在,孤亦不心安?!?/p>
海棠抬起頭來,綻開一個微笑。
“謝謝。”她說。
曼珠沙華往生之能的傳說不是空談,這是羽族祭司世代相傳的秘術:彼岸花開,只需要三個刻骨的背叛。
然也,她是最后的羽人。羽人擁有比人類更長的生命,長到可以旁觀他們的愛恨紛爭,俯瞰大地瘡痍。
她,白熙,江褚陽——三個背叛,三滴叛徒的鮮血,以血飼花,將使亡者重生。當墓土下浸血的種子發芽生長,根部纏繞住亡者的骨骸,火焰色的花朵盛開之時,某個經過墓前的少年,魂魄將被替換,如此,就是復生。
離國這出王庭內變中,她多少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被獻祭的,只有白煜而已。昨晚是滿月,她本可以凝月華為雙翼從露臺飛走。然而已經活得太久。她從來不是心善的女子,縱然寡情,現在也到謝罪的時候了。
這一次,愿你有單純的一生,這是我報答你的,十五年的愛與恩情。
刀落瞬間,海棠覺得仿佛做了個長夢,夢中自己又回到了多年前的依蘭河畔,有人折下柳枝和蒲公英編成花環戴到她頭上??v使此刻刑場外萬眾歡呼,白帳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