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的故事

為把青春和理想在這樣的小城里虛擲，我走得有些匆忙哀傷。

水是一個小學老師，經(jīng)常寫點稿子投給報社，但屢投

屢敗，就曲里拐彎地找了朋友想認識報社的人，就找到了

我。水拿了兩篇稿子給我看，一篇叫《為人民服務》，這

是記他們那個小學的校長；一篇叫《沙場秋點兵》，這是

記他們小學的秋季運動會。

我列他說稿子不能發(fā)。水睜大了眼睛問為什么。我跟

他說，一個小學校長，你就用“為人民服務”這樣的大標

題， 一幫小學生在操場上跑跑步跳跳高你就用“沙場秋點

兵”來形容，那全國勞模和全國運動會怎么寫？我說你這

洋洋幾千字頂多改成幾十字的簡訊，水很沮喪，但還是把

稿子給改了，我就給他發(fā)了。稿子發(fā)出來，水很高興，跟

我陸續(xù)地就有了交往。

水不是本地人，他是師范學校畢業(yè)后分配到我們這

兒的。他交際能力很強，跟誰第次見面都能表現(xiàn)出相見

恨晚之感。他嘴皮子特溜，張口就能讓人笑趴下。日子久

了，我就發(fā)現(xiàn)其實水的搞笑技術并不怎么高明，別人容易

發(fā)笑是因為他所說的事情幾乎都是在調(diào)侃他自己。他把那

些可笑的事情全都編在自己身上，這樣引起的效果往往比

較強。就憑這一點，水很快就在我們的圈子里混開了。

水有個經(jīng)典段子在我們那個圈子里流傳很廣，是講

他結(jié)婚那天去岳父家迎親的事兒。結(jié)婚那天，水雄赳赳氣

昂昂來到岳父家，一進門岳母先給端上了十八個煮好的雞

蛋。這是我們那兒的風俗，新郎進門要先吃雞蛋；吃多吃

少無所謂，表示個意思就行。水說，我不知道你們這兒有

這風俗啊，當時岳母讓我吃，我就傻了，我以為這是考驗

我能不能吃，能吃才能干嘛！我就吃吃吃，把這十八個雞

蛋口氣吃了下去，從此之后，我再沒吃過雞蛋。每次講

到這兒我們都會哈哈大笑，因為水繪聲繪色的講述很容易

讓我們眼前浮現(xiàn)出他忍氣吞聲吃十八個雞蛋的滑稽情景。

水每次給我們講他的這些段子時，酒桌上總能掀起一陣小

高潮。

其實我很懷疑水這個段子的真實性，因為我一直覺得

像水這么狡黠的人不可能鬧出這樣的笑話。有一次我們倆

喝酒，他果然一不小心吐露了心聲。那天他喝得有點多。

他對我說，兄弟，別看我整天樂呵呵地給人帶來笑聲，其

實我苦惱多著呢！我在這個縣城不認識人，沒有關系，

什么都得自己闖，我沒個好人緣行嗎？我給大家逗逗樂，

大家覺得我這個人還可以，就拉扯我一把，我只能靠這個

了，我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小丑！他說著還真動了情，眼圈

紅紅的。我急忙勸他，說誰也沒覺得你像個小丑，大家都

拿你當朋友呢！

真的嗎？他問。

真的。我說。

后來我們兩人再也沒提過這事，但我很能理解水的

心情。我懂得他的辛酸和人在異地的孤單。尤其是在我們

這樣個小肚雞腸的縣城，辦什么事情都得有關系。我知

道水想活到那些人際關系里，活到我們那個縣城的死水微

瀾里。水經(jīng)常問我能不能給他介紹些關系和縣里的頭面人

物。我說我比你認識的人還要少。水就很失望。水又問不

混關系在小城里怎么生活呢？我說我要去遠方。水聽我說

完，嘆息一聲說：你可以走，可我得扎根，因為這里就是

我的遠方。

水后來就漸漸和我疏遠了。不知道為什么。也許是我

的道路和他不同，也許是他忙了起來。因為水總是過段時

間就會忽然給我打個電話，說說他的近況。我就聽著。他

說的那些事情我從不知道真假，也辨不清虛實。有天，

水給我辦公室打來電話，說他人已在機場，馬上起飛，是

跟縣長去出差?？h長要調(diào)他做秘書。然后電話就掛了。掛

了電話，我心里特別悵然，被種莫名的情緒籠罩，因為

水不知道，我們報社已經(jīng)安裝了來電顯示，他打給我的那

個電話號碼明明是他自己家里的電話。我知道，水的飛機

場已經(jīng)鋪到了心里。他隨時都想起飛，但卻沒有跑道。

后來，一個秋天，我走了，離開了那個腐朽和頹敗的

縣城。為把青春和理想在這樣的小城里虛擲，我走得有些

匆忙和哀傷。沒和任何人告別。也無處告別。和水也從此

再無聯(lián)絡。

水流云散。一晃十年。

十年中，每到春節(jié)，我總要回到那個縣城過年。走在

街頭的時候，我總會想起水，恍惚中總覺得水也許會從那

些忙碌的人群中浮現(xiàn)出他狡黠的笑容向我走來，他已活得

氣宇軒昂，他已活得和以前不同。

但這樣的情景，卻總是沒有出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