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青年遠征軍士兵的跌宕人生

馬駿，1925年10月生于湖南省芷江縣，14歲被抓當了壯丁，21歲參加“中國青年遠征軍”，解放后供職于武漢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在他八十多年的人生歷程中，他的個人命運仿佛是新舊中國的微縮版，隨著社會的更替而跌宕起伏。尤其是在各種政治運動中，歷經劫波，受盡磨難，最終苦盡甘來。不過直到晚年，令這位遠征軍老兵一直念念不忘的卻是原水利部副部長張含英，他說張含英不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更是以言傳身教影響和改變了自己的人生。

這個當初的壯丁是如何有幸結識并“高攀”上了張含英？他的命運產生逆轉后、引發了怎樣的傳奇故事呢？

罹病遇恩師

1939年春，按照當時“三丁抽一”的規定，馬駿家必須有人去充壯丁。兩個兄長已成家立業，上有老下有小，于是，才14歲的他，就代替哥哥被抓走，當了壯丁。

當時交通不便，行軍全靠步行。這一批次的200多個壯丁，由家鄉從春天出發，一路長途跋涉，到達目的地西安時，已是秋天了。很快，他們被送到教導團進行集訓。馬駿因為年紀小，連扛槍都困難，就被安排給連長當勤務兵。

一年以后，抗日戰爭已進入了戰略相持階段，前方戰事緊張，馬駿所在的部隊要立即開赴前線。此時，馬駿卻病了，渾身浮腫，命懸一線。

連長見他可憐，就同情地說：“你能回湖南老家就回去，不能回就在這里學門手藝謀生吧。”

從古到今，都流傳著“當兵吃糧”的說法。跟隨隊伍，至少還能混口飯吃。馬駿雖不想離開，但身體已不容自己做出其他選擇。這時，有老兵告訴馬駿，說西安有個湖南會館，是專門為一些遇到困難的湖南老鄉提供幫助的。于是，他拖著病體找到了湖南會館，央求老鄉捎他回家。

會館的老鄉見小小年紀的馬駿病情很重，就安頓他先住下來，一邊給他治病一邊讓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對馬駿來說，干些輕微的雜活輕車熟路。早在他10歲的時候，家中曾遭土匪搶劫，父親被打死。為了活命，母親只好將他送到芷江城里一家店鋪當了學徒。

由于馬駿手腳麻利又勤快，病情稍有好轉，好心的老鄉就將他介紹到設在西安的“黃河水利委員會”當勤雜工，干些打掃衛生、收發文件、端茶倒水的活計。

在這里，馬駿遇到了影響他一生的恩人——張含英。

1941年的一天，身體尚未完全康復、瘦骨嶙峋的馬駿，送文件到張含英的辦公室。當時，張含英擔任“黃河水利委員會”委員長。張看到眼前是一位未曾謀面、又瘦又小、與自己孩子年紀差不多的工勤人員，就好奇地問：“你是從哪兒來的？”

頭次見到這么大的官，馬駿心里直打鼓。因為先前他曾聽人說過，張委員長的職位相當于省長。可是，面前的這位大官卻絲毫沒有架子，還非常和氣地噓寒問暖，他也就不再那么拘謹，把自己的經歷一五一十地告訴了張含英。

看到馬駿小小年紀，就被迫背井離鄉千里迢迢來到陜西且重病在身，張含英頓生惻隱之心，立即將他安排到自己的辦公室做事。在得知他讀過兩年半私塾，學過《百家姓》《三字經》等識字讀本后，就慈父般地囑咐：“孩子，你還小，要一邊養病一邊抓緊時間多學點文化知識，以便打好基礎，將來報考水利學校。”

長這么大，除了父母對自己關心體貼以外，還沒有誰跟自己說過如此暖心暖肺的體己話。想到在這遠離家人的異鄉，非親非故的張委員長如此關心自己，馬駿感動得熱淚盈眶……

馬駿不知道，眼前這位和藹可親的長者，不僅是一位水利方面的權威，更是留學美國、學貫中西的大學者。

在張含英的關懷下，馬駿得到很好地治療，身體慢慢康復。為了不辜負恩人期望，他不敢有絲毫懈怠，尤其是不愿錯過任何學習的機會。白天利用工作之余讀書，晚上與張含英的孩子一起上夜校，就連星期天也上補習課，遇到問題，還時不時地向張含英求教。就這樣，在不長的時間里，馬駿掌握了繪圖、測量、記賬等方面的專業知識，識字也大有長進。而且從張含英身上，馬駿還學到了不少為人處世方面的經驗。當時他不知道，張家聘請的家庭教師以及單位的工作人員，有不少都是中共地下黨員——這是他多年以后才知道的。這兒的生活氛圍，和這些人的言行，毫無疑問對馬駿以后的人生之路產生了重大影響。

張含英替馬駿設計的未來之路，是要他打好基礎報考水利學校，以便將來為祖國的水利事業貢獻力量。馬駿沒有辜負張含英期待，一步一個腳印地朝著這個目標邁進。由于勤奮好學，字也寫得工整美觀，張含英將他提為會計員，負責管理檔案資料。這些，無疑都為馬駿以后參加“青年遠征軍”編簡報、寫小說、任會計書記打下了堅實的基礎。

抗日再從戎

一邊工作一邊學習，馬駿日漸進步。然而，當時的戰局卻不容人們過安穩的日子。

1944年初，在太平洋戰場失利的日軍，如秋后的蚊子，雖然沒有多少時日的活頭，但仍然會瘋狂叮人，氣焰愈加囂張。為了打通中國大陸交通線，日軍對豫湘桂發動了猛烈攻擊，造成豫湘桂戰場吃緊，衡陽失守。之后日軍又相繼攻占了桂林、柳州、南寧，迫近貴陽，直接威脅到陪都重慶。

為了收復失地，緩和輿論壓力，加上太平洋戰爭爆發后，盟軍來華參戰，各部隊急需大批翻譯人員。1944年8月27日，蔣介石在國民參政會上以“一寸河山一寸血，十萬青年十萬軍”為號召，發起知識青年參軍運動，凡18歲至35歲、受過中等以上教育、身體健康的青年，均鼓勵入伍，服役期限為兩年，有單位的可以帶職入伍，服役期滿后仍可回原單位繼續工作。

作為熱血青年，在國家存亡危急之時，馬駿想再次投軍。這一次，與第一次被迫從軍不同，馬駿心甘情愿地要為國家貢獻一份力量。政府的征兵命令一下達，他便把想法跟恩師張含英說了。對此，張含英給予了充分肯定和鼓勵。

當時，國民政府的號召得到了廣大愛國青年的積極響應，全國報名人數多達12.55萬人，編為10個師——這就是赫赫有名的“中國青年遠征軍”。時年21歲的馬駿就是其中之一，他與單位的6名同事一同參加了“青年遠征軍”。當年年底，馬駿等人由美國第十四航空隊運送至昆明，馬駿被編入207師迫擊炮連，進入會計班培訓以后，任會計書記。

207師是“青年遠征軍”10個師之一，該師1945年1月在云南曲靖由防守司令杜聿明籌劃成立。作為獨立師，隸屬陸軍總部，系蔣經國的嫡系部隊。該師后來編入新六軍，軍長是廖耀湘。新六軍也是抗日戰爭中屢創強敵、戰功顯赫、譽滿中外的英雄部隊，是國民政府的五大王牌軍之一。

“青年遠征軍”的士兵，除來自云南本土2000余名、來自西北9000余名外，還有湖南、安徽及西南各省的不少青年。為了配合對日反攻作戰，這些胸懷報國之志的青年應征入伍以后，于1945年2月初投入到緊張的訓練之中，還優先配齊了美式裝備。

本來，馬駿他們這批青年軍訓練完成以后，就應開赴緬越邊境作戰。誰知，沒等部隊開拔，好消息傳來：日寇已無條件投降！

棄暗投光明

抗戰勝利后，馬駿隨207師開赴東北，擔任接收和安撫工作。他們從昆明乘汽車趕往長沙，再改換輪船由水路抵長江口，取道海上到達秦皇島時，已過去了大半年。

到達東北以后，內戰即將爆發。由于地下黨的宣傳，加上耳邊時常回蕩著恩師的教誨，馬駿意識到，自己如果是為了抗日而犧牲，是無尚光榮的事，但像現在這樣為國民黨賣命、為內戰充當炮灰而死，就一文不值。這時，馬駿已成家，在對形勢作出了正確判斷后，他堅決要求復員回單位。因為他“身在曹營心在漢”，當官的也怕這樣的人擾亂軍心，干脆讓他“滾蛋”了事。1946年7月，馬駿退伍，卻又被強行留在兵站工作了一個月，擔任新兵押運員，一個月后，馬駿才返回到原單位“黃河水利委員會”。

如果說當年進入“黃河水利委員會”是張含英直接給了他重生的機會，那么這次馬駿主動脫離國民黨軍隊，則得益于張含英對他的教誨。

這時，“黃河水利委員會”已遷至開封，張含英也已離開了這里。后來，國民黨政府見大勢已去，便將“黃河水利委員會”徹底解散。就這樣，加之戰亂，馬駿始終沒能與張含英聯系上。

失業的馬駿只得攜妻輾轉回到長沙，奔赴老家，不料，回芷江的公路卻因戰亂中斷了，他們就暫住在之前的同事張健家。張曾在湖南省建設廳工作過，因單位工資無著落，便辭了工作自己做生意。馬駿無處可去，就利用火車販運貨物到駐馬店。幾趟下來，也小賺了一筆。馬駿滯留長沙期間，一天偶然遇到“黃河水利委員會”的工程師袁雅山，袁當時也因生活窘迫，靠擺地攤度日。但在這種情況下，他仍然安慰馬駿說，等到解放了就會好的。其時，袁與地下黨的外圍組織已經掛上了鉤。他告訴馬駿，山東流亡學校的校長，正帶著從山東流亡過來的教員和一批學生撤往衡陽，說可以介紹他去做事。

不過除了袁雅山，當時馬駿身邊還有另外一種聲音：有些熟人邀請馬駿去臺灣，還說可以幫助他在臺灣找工作。這些，馬駿都不為所動。因為他心系家鄉，掛念著親人。1946年那次隨隊伍從云南上前線途經芷江時，他曾回家看望過母親。家已破爛不堪，然而母親卻不知從哪兒借來錢買了肉和雞蛋，一家人哭成一團，泡著眼淚吃了一頓飯。年邁的祖父問他：“這次回來，就不走了吧？”馬駿想到戰事還未結束，怎能就此作罷？于是，他毅然告別親人返回了隊伍。當年他離不開隊伍，是因為戰事；而這一次，是想遠離戰事，渴望過安寧的日子。

滯留長沙期間，想到家人，他心急如焚，歸心似箭，每天都到車站打聽回家的路是否已恢復通行。終于有一天，從貼出的布告上，馬駿看到已有回芷江的汽車，他急忙購買了回鄉的車票……

回到家鄉后，馬駿以做小生意為生，直到1949年10月2日家鄉解放。1950年的一天，他意外收到了原在“青年遠征軍”服役、后參加中國人民解放軍第四野戰軍、在四野衛生部工作的一位同事的信，要他出去工作。經那人引薦，他先到長沙做事，然后再被介紹到武漢蔡森記營造廠（武漢市第三建筑工程公司前身，公私合營以后，轉為國營）工作，直到退休。

含冤被批斗

馬駿參加工作以后，從媒體上得知恩師在水利部工作，還擔任了水利部副部長。他不忘恩師，想寫信聯系，卻陰差陽錯，始終未能聯系上。這時命運跟他開了一個大大的玩笑：在一次繪圖時，他描錯了數據，給單位造成了不小的經濟損失。

部門的有些領導認為，馬駿是從舊軍隊解放過來的，這肯定是蓄意破壞。于是，馬駿被判刑，坐了幾年牢——多年以后，才查實是有人暗中作梗。后來，一次次的政治運動，他也都沒能躲過。1966年，就在他重新工作后第一次返鄉時，看到家門被貼滿了大字報，嚇得他連家也沒敢進，只到親戚家住了一夜，第二天就返回了武漢。很快，他再次失去了自由，保存的于右任手跡、歷屆美國總統像郵票等，全被抄走。在40多度的高溫下，他被五花大綁，頭戴鐵皮高帽，胸掛寫有“反革命分子”的鐵牌，光著腳板，由造反派牽著在武昌長街游斗……游完回來，兩腳掌全是豆大的泡，雙腳已不能落地走路，還需跪在瓷渣上請罪，膝下一片血色……1966年8月，母親去世，馬駿卻不能奔喪。

文革十年，馬駿被整了八年。十年間，他常常想與恩師取得聯系，但又擔心連累恩師，他只好把感恩之心埋藏心底。后來，如果不是馬駿家鄉珍藏的那冊《中國青年遠征軍207師通訊錄》，以及一些連他自己都沒有了的照片，使筆者通過他的老家親人聯系上了他，也許他曾受到過張含英特別關照的經歷，就只能永遠被封存了。

改革開放以后，有關部門給馬駿老人平了反，單位對他也非常照顧。晚年，老人疾病纏身，想回家一趟已顯得力不從心，但這念頭卻一直不斷。還能夠行動的他，有時會寫些回憶性文章，尤其念念不忘的是恩師教誨。當筆者將張含英已于2002年去世的消息告訴馬駿老人時，電話那邊傳來了啜泣聲……

老人說，第二次從軍以后，再無緣聆聽恩師教誨，也未能當面感謝恩師，這是他一生最大的遺憾！

（注：馬駿夫婦已于2008年先后去世）

（責編：孫笑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