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子母親尋回兒子惹上官司

2013年9月，江蘇省徐州市沛縣人民法院開庭審理了一起特殊案件：一位母親在兒子被拐走20年后，意外和兒子重逢并團聚。可這份充滿辛酸的幸福很快被打破，兒子的養(yǎng)父母不動聲色地將她送上了被告席，索賠30萬元撫養(yǎng)費。這起被打拐人士稱為“中國第一例買家告被拐兒童家長案”的庭審自然吸引了全國眾多失子家庭的關注，買賣同罪的呼聲更是一浪高過一浪。那么，是什么讓孩子的養(yǎng)父母如此“猖狂”呢？

年輕媽媽意外失去兒子

現年46歲的張彩虹是江蘇省徐州市沛縣人。她從小就立志成為一個白衣天使，并通過努力在20歲時實現了理想。那一年，張彩虹從東北一所衛(wèi)校畢業(yè)后，幸運地被分配回老家沛縣人民醫(yī)院工作。更讓她對未來滿懷憧憬的是，剛工作沒多久她就認識了在汽車站工作的李德軍，墜入情網的兩個年輕人很快就組建了家庭。

對于張彩虹來說，婚后的生活還算和諧美滿，丈夫對她疼愛有加。雖然婚后和公公婆婆共處一個屋檐下，但張彩虹平時忙于工作，每天除了睡覺在家呆的時間并不長，所以婆媳相處得也算融洽。結婚半年后，張彩虹發(fā)現自己懷孕了。然而，令張彩虹沒想到的是，這個孩子的出現卻成了夫妻兩人婚姻關系急轉直下的導火索。

張彩虹剛開始懷孕時，婆婆陳桂蘭欣喜不已，除了主動包攬所有家務外，平日里還好吃好喝伺候著。有時婆婆會盯著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一直看，然后笑著說：“肯定懷的是男娃！”“媽，要萬一懷的是女娃呢？”張彩虹調皮的地問。“不可能是女娃，要是女娃就打掉。”聽到這話，張彩虹卻不以為然，她以為婆婆只是和自己開個玩笑。然而，殘酷的事實很快就證明了陳桂蘭骨子里那種嚴重的重男輕女思想。

在張彩虹懷孕四個月時，陳桂蘭就催促她去做B超檢查嬰兒的性別。因為張彩虹是醫(yī)院里的護士，所以很順利地就通過B超檢查出了嬰兒的性別，她懷的是一個女嬰。當她開心地將這個消息告訴婆婆時，卻沒想到婆婆氣得將手中的東西砸在了地上：“生個女娃有什么用？那是賠錢貨！”“什么賠錢貨？只要孩子健康不是都一樣嗎？”張彩虹很是詫異。“把這孩子打掉吧，明年再懷一個，一定要生男娃。”婆婆的話像晴天霹靂一樣，讓張彩虹愣了半天。等她回過神來時，婆婆已經不知去向。

當天晚上，張彩虹向丈夫訴說委屈時，沒想到丈夫居然也認同婆婆的觀點：“打掉吧，反正我們還年輕。”“不行，我一定要生下來。”張彩虹生氣地吼道。但在接下來的幾天里，婆婆的白眼和丈夫的冷淡，讓張彩虹很快就扛不住了。為了維持這個家，她只好選擇妥協，將自己懷的第一胎流產了。事后娘家人知道了，十分氣憤，為此與婆家發(fā)生了爭執(zhí)。而張彩虹更是后悔莫及，加上婆婆對她的態(tài)度一直沒有改觀，婆媳關系可謂降到了冰點。

1992年冬天，25歲的張彩虹再次懷孕。因為婆婆擔心又是懷的女孩，所以多次要求張彩虹去做胎兒性別鑒定，但均遭到她反對，這讓家庭氣氛變得更加緊張。后來，張彩虹索性跑回娘家待產。

1993年7月上旬，張彩虹出現臨產征兆，但她并沒有把這個好消息告訴婆婆甚至丈夫，而是搬到了家住徐州市郊區(qū)的表哥魏成河家借住，準備到時在其附近衛(wèi)生院生產。魏成河小時候在張彩虹家長大，兩人感情好得如同親兄妹一樣，所以魏成河和妻子張?zhí)@玲主動包攬了照顧表妹生產的重任。

這年7月12日，張彩虹在表哥和表嫂的陪同下，在鎮(zhèn)衛(wèi)生院產下一個男嬰。堅強的張彩虹努力掙開雙眼，看到是個健康可愛的男嬰后才松了一口氣，心想這下總算能讓婆家滿意了。當天下午，張彩虹就被熱心的表哥和表嫂接回家中照顧。可是張彩虹還沒高興多久，意外發(fā)生了。

當天晚上，表嫂張?zhí)@玲突然抱著嬰兒臉色沉重地告訴張彩虹：“這孩子有殘疾啊，腿伸不直。”“不會吧，那你明天帶孩子去醫(yī)院檢查一下。”張彩虹很焦急，加上身體虛弱，也沒有來得及細看。然而，殊不知接下來迎接她的會是一場骨肉分離的變故。

在張彩虹的念叨下，第二天清早，表哥和表嫂就抱著孩子出門了。張彩虹一直等到傍晚，表哥和表嫂才回來，可手中卻是空蕩蕩的。“我的孩子呢？”張彩虹緊張問道。“孩子檢查了，是先天性殘疾，已經被丟掉了。”張彩虹聽完后，頓時癱倒在了床上。片刻，當張彩虹反應過來后，她不顧虛弱的身體，執(zhí)意要下床去找孩子。“哎，你帶著一個殘疾孩子，會苦了你一輩子，所以我和你表哥商量了一下，決定做這個惡人……如果你非要認這命，我們去把他找回來……”表嫂輕描淡寫地說。張彩虹無法接受再次痛失孩子的悲劇，執(zhí)意讓表哥夫婦去將孩子找回來。

然而，此后半個月里，表哥和表嫂每天早出晚歸去找孩子，但都是空手而歸。“孩子當時扔在垃圾桶，就算找到了也不可能還活著！”表嫂為難地說。張彩虹這時也徹底絕望了，覺得孩子已經找不到了。

踏上尋子征程

好不容易生個男孩，卻稀里糊涂弄丟了，張彩虹的情緒徹底崩潰，她不敢回婆家，也不敢回娘家。渾渾噩噩之下，她選擇了離家出走，只身一人來到了當初上學的東北。因為憎恨表哥夫婦自作主張丟掉孩子，她也和表哥夫婦斷絕了來往。

在張彩虹一聲不吭地離家出走之后，李德軍開始滿世界尋找妻子。可是連張彩虹的親生父母都不知道她去哪兒了，毫無線索的李德軍如同大海撈針。一年之后，尋妻無果的他只好向法院起訴離婚。

轉眼到了1995年。隨著時間的流逝，張彩虹心中的傷口漸漸被撫平，她決定勇敢面對這一切。從傷痛中走出來的張彩虹首先返回沛縣，她得知李德軍已經再婚后，便也很快組建了自己的新家庭，次年生下了一個健康的孩子。更幸運的是，歷經變故的張彩虹又順利回到原來的醫(yī)院工作，生活仿佛進入了正軌。只是讓她也沒想到，此后一次無意間聽到的一段閑談會再次揭開自己塵封多年的傷疤，甚至打亂已經安定的生活。

原來，就在2010年1月的一天下午，張彩虹正在給病人打吊瓶時，她隱隱約約聽到科室門口有一對男女在聊天：“你說的那男的是汽車站的，女的就是縣醫(yī)院的護士……當年說生的孩子死了，其實根本就沒死……”張彩虹聽后，心里微微一顫，他們所說的那對夫妻不正是自己和前夫嗎？張彩虹意識到自己多年前被表嫂扔掉的那個孩子也許真還活著，回過神來的她趕忙追出去打聽孩子下落。不巧的是，當她跑到科室門口時發(fā)現聊天的人早已經走了。

自己的兒子還活著！張彩虹難以置信，卻又驚喜不已。可是由于毫無線索，到哪里去尋找孩子讓她犯起了愁。表哥和表嫂與自己無仇，他們?yōu)楹我獙⒆约旱暮⒆颖ё吣兀靠扇绻f他們真因為孩子殘疾將其丟了，按常理無論如何也應該得征求自己意見啊！想著想著，張彩虹突然回憶起以前表嫂經常提起過她的親妹妹張永云一直不能生育，渴望能有個兒子。難道自己的兒子被表嫂送人了？

有了頭緒后，張彩虹利用自己在縣醫(yī)院工作的優(yōu)勢，很快就查到了張永云的詳細情況。根據資料顯示，張永云家住沛縣張寨鎮(zhèn)，丈夫叫劉廣玉，而他們的兒子叫劉尚尚，正在就讀高中。而當她打開劉尚尚的資料，發(fā)現他的出生日期為1993年7月，這個巧合更是在張彩虹的心里激起了千層浪花。

2010年9月，為了確定劉尚尚是當年自己生下的兒子，張彩虹順藤摸瓜找到了劉尚尚所在的學校。當時劉尚尚正在上課，可張彩虹從窗外朝教室里望去，一眼就認出了劉尚尚。因為劉尚尚的長相及輪廓和前夫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待劉尚尚下課后，張彩虹以一個遠房親戚的身份和他聊了一會，更加確定他就是自己當年丟失的兒子，而且發(fā)現孩子身上并沒有殘疾。

當天回家后，張彩虹思考再三，她將這個爆炸消息告訴了現任丈夫柳中江：“我想和孩子做親子鑒定，如果是自己的孩子就要回來撫養(yǎng)。”柳中江非常通情達理，很是支持老婆：“當然可以，那是你的親生骨肉啊，可是我怕他不會答應你去做鑒定。”“沒關系，我要慢慢和孩子溝通。我相信如果真有血緣關系，我們會有這種默契的。”張彩虹自信地回答丈夫道。

此后一段時間里，張彩虹只要一有空就往劉尚尚學校跑，婉轉地告訴他可能是自己丟失的孩子。劉尚尚倒也不意外，因為年幼時就經常從坊間傳言聽到關于自己身世的傳聞。但當張彩虹提出要和劉尚尚做親子鑒定時，劉尚尚猶豫了：“阿姨你可能找錯人了吧？要不我回去和父母商量后再回復你。”“你看看這是誰？”有備而來的張彩虹趕緊掏出事先準備的一張照片，而照片上的人正是前夫李德軍。沒想到劉尚尚看到照片后愣了一下，顯得很吃驚：“這個人和我好像……”“孩子，因為他就是你的親生爸爸，我是你的親生媽媽。我們去做完鑒定什么都明白了，而關于你被丟的事說來話長，我以后會慢慢告訴你真相的。”在張彩虹的努力勸說下，劉尚尚最終同意和她去醫(yī)院做DNA鑒定。

一周后，張彩虹拿到了鑒定報告，結果證實劉尚尚就是她的親生兒子。當她興奮地拿到這個報告去找兒子時，卻不想劉尚尚在此時無故消失了。學校的老師告訴她劉尚尚突然轉學了，至于轉到哪里他們也不知道。張彩虹哪里知道，原來劉廣玉夫婦聽到風聲后，為了孩子不被張彩虹奪走，迅速將劉尚尚轉到杭州求學，并告訴劉尚尚當初是其親生父母故意扔掉他的。眼看就要和自己團圓的兒子再次失蹤，張彩虹只能求助于警方。

這年10月下旬，張彩虹以兒子被拐為由，向沛縣泉山公安分局報案。可是警方卻不予立案，原因是此案發(fā)生在10多年前，根據《中國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86條規(guī)定，拐賣婦女、兒童案的訴訟時效為10年。在張彩虹報案時，此案已過了追訴時效。

但張彩虹卻沒有就此放棄，她想既然知道兒子還活著，哪怕是天涯海角也要找到自己的兒子。她開始通過各種方法找尋劉尚尚，她向自己的表哥魏成河求助無果后，又去北京上訪、在網上發(fā)布尋子信息，但兩年來通過各種途徑均沒有找到劉尚尚的下落。

母子團聚成被告

2013年6月初，張彩虹突然接到一名打拐志愿者的電話，稱劉尚尚已經回沛縣參加高考。張彩虹馬不停蹄地趕到學校，再次見到了劉尚尚。可是當她將親子鑒定報告放在兒子面前時，兒子卻將它推到了一邊冷冷地說：“證明了我是你兒子又能怎樣？當年你們不要我把我扔了，現在又想要我認你這個媽？”聽完兒子委屈地質問，張彩虹的眼眶一下子就濕潤了起來，也明白他突然失蹤的原因了。只是她沒想到劉廣玉夫婦算計了自己不說，還會黑白顛倒蒙騙孩子。

“兒子，在你剛生來的時候，你養(yǎng)母的姐姐騙我說你有殘疾，然后我就讓她抱去醫(yī)院檢查，沒想到她回來時稱已經將你扔掉了……”張彩虹一邊哭訴，一邊將一大堆資料放在了兒子的面前。里面有她這些年為了尋找兒子全省各地奔走的車票，還有她這些年思念兒子時寫下的日記。許多紙面都已經泛黃，劉尚尚將這些日記一篇篇翻看起來，一字一句都情深意切，寫滿了一個母親對兒子的思念。劉尚尚終于相信了張彩虹的話，他抱著眼前這個陌生又有著舍割不斷的血緣親情的母親大哭起來。看到兒子痛哭，張彩虹也撕心裂肺地哭了起來：“都怪媽，是我一時疏忽害你受苦了。”母子終于相認了，張彩虹也向兒子提出希望他能回到自己身邊的愿望。經過深思熟慮之后，此時已經20歲的劉尚尚也決定和親生母親一起生活。可是張彩虹知道，兒子的養(yǎng)父母一定不會輕易成全他們母子倆。

今年6月底，劉尚尚和親生母親經過商量，決定以離家出走的方式回到張彩虹身邊生活。母子團聚后，張彩虹便給兒子改名為張尚尚。8月中旬，就在張尚尚剛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時，張彩虹卻意外收到了來自沛縣人民法院的傳票。

原來，張尚尚的養(yǎng)父母劉廣玉夫婦得知養(yǎng)子回到了親生母親身邊后，為避免人財兩空的境地，便將張彩虹和張尚尚一起告上了法庭，要求解除與張尚尚的撫養(yǎng)關系，并要求兩名被告償還撫養(yǎng)費30萬元。張彩虹感到十分意外和氣憤，她想不通自己的孩子被人拐走了20年，自己反倒還成為了被告。憤怒之余，張彩虹決定請律師應訴，并反訴劉廣玉夫婦。

9月25日，這起被稱為“全國首例買家告被拐兒童家長”的案件在江蘇沛縣人民法院開庭審理。這一特殊案件引來了近百個從全國各地趕來沛縣聲援張彩虹的失子家庭的家長，他們在法院前拉起了各種聲援橫幅和尋親廣告。

庭審中，原告劉廣玉夫婦出示了自己撫養(yǎng)張尚尚的各項證據，其代理律師稱：“劉廣玉夫婦撫養(yǎng)張尚尚20年，現在張尚尚要跟著親生母親生活，那么按照當地的生活標準，綜合生活費、醫(yī)療費、教育費等，20年共計30萬元。”張彩虹的代理律師孫永平則指出，劉廣玉夫婦在收養(yǎng)張尚尚時，均不滿35歲，且已有一女兒，不具備收養(yǎng)條件，因此對張尚尚的收養(yǎng)屬于非法。

隨后，張彩虹當庭質疑劉廣玉夫婦的收養(yǎng)行為其實質就是拐騙。但原告律師反駁道：“此案不存在拐賣兒童情節(jié)，是被告無力撫養(yǎng)，把孩子送人。如果是拐賣，為何當時不報警？”律師還出示了2000年6月，由沛縣公安局張寨派出所頒發(fā)的居民戶口本，寫明劉尚尚為兩原告的長子，以此來證實對張尚尚的合法撫養(yǎng)關系。面對這份證據，張彩虹氣不打一處來，既然劉廣玉夫婦當年沒有辦理法定收養(yǎng)手續(xù)，怎么又能在時隔7年后為孩子上戶口？她認為有關部門的疏忽并不能成為劉廣玉夫婦合法收養(yǎng)張尚尚的證據。

法庭上雙方針鋒相對，法官詢問雙方是否愿意調解，劉廣玉夫婦表示同意調解，并可以放棄30元萬撫養(yǎng)費，但希望孩子能經常打電話回來問候。但張彩虹卻不同意調解：“他們就是拐騙，騙養(yǎng)我的兒子，現在還來告我，我要反訴，索要精神損失費。同時我也希望法院能幫我追究拐騙孩子相關人員的法律責任。”

如今，此案還沒有最終落幕，各種爭議也越來越激烈。有社會科學專家指出，對非法買賣兒童的行為絕對不能容忍，要樹立買賣同罪觀念，買孩子也有罪，應追究法律責任。另外，地方政府也有責任，孩子上戶口不符合政策，當時就該嚴查拐賣問題。而一個忍受了20年失子之痛的母親，最終還要以被告人身份站在法庭上被審問，這也給我們留下了一個沉重的思考。

（責編：辛文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