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愛無疆，以兒子的名義

2013年4月，湖北省荊州市惠民醫院內科病房，83歲的劉玉梅老人躺在病床上。她身體癱瘓，大小便失禁，還患有嚴重的婦科病，就是專業的護理人員也會覺得太麻煩。但44歲的吉平為老人端茶倒水，擦洗換衣，每晚守候。醫院病友及家屬看在眼里，都從內心里認為劉玉梅養了個好兒子，很孝順。

吉平是劉玉梅的兒子嗎？不是，他只是老人曾經的女婿。劉玉梅早年失去丈夫，后來她的女兒、孫子，也就是吉平的妻子和兒子都先后離開人世，她在世上沒有任何血親。但十多年來，吉平以兒子的名義，堅強為岳母撐起一片天……

鄭重承諾

1987年元旦，是湖北省荊州市劉玉梅唯一的女兒程雪英結婚的日子。劉玉梅自然是喜不自勝，因為程雪英孝順能干，女婿吉平忠厚勤奮，熟悉他們的人都說兩人是天生一對。兩人1986年12月1日領取結婚證，從那時起一家人就歡天喜地地準備著，劉玉梅的臉上更是寫滿笑意，眼睛常常笑成一條縫。

吉平祖籍江蘇，上世紀80年代隨父母來荊州，當時父親在原沙市針織一廠工作，吉平后來到原沙市棉織五廠上班，和程雪英是同事。程雪英是獨生女，加上父親早逝，岳母劉玉梅就跟著吉平一家一起生活。當年年底，兩人有了可愛的兒子程吉。一家三代人過著幸福的日子，尤其是劉玉梅，雖然年輕時生過幾個孩子，可都是未成年就死去，現在有了外孫，感覺有享不完的天倫之樂。

可好景不長，1998年原沙市棉織五廠改制，吉平和程雪英夫妻雙雙下崗，原本工資不高、經濟困頓的家庭現在更是捉襟見肘。吉平拿出家里僅有的一點積蓄，買了一輛摩托車跑出租，可這屬于非法經營，經常被城管追得到處亂跑，賺的錢并不多。

這年年底，程雪英出現困倦乏力現象，吉平問她要不要到醫院檢查一下，但程雪英沒放在心上，她說可能是累壞了。但不久，程雪英面色泛黃、踝部及眼瞼部開始浮腫并伴隨嘔吐不止。吉平把程雪英送到了荊州市第二人民醫院，醫生檢查后告訴他們：程雪英患上了尿毒癥。醫生的一席話猶如晴天霹靂。醫生還說：治療這樣的病即使花很多錢進行血液透析，也不會有效果，除非是換腎，但換腎需要20多萬元。這對吉平家來說是個天文數字。

為了不拖累家人，程雪英毅然決定放棄治療，她不想自己死后讓吉平和程吉背著沉重的債務。吉平心里像被刀子捅了一般痛楚，就這么一天天看著心愛的人接近死神嗎？他向劉玉梅表態一定要治好程雪英，但劉玉梅看著忠誠厚道的吉平，眼里滿含著熱淚：“兒子啊，謝謝你有這份心！但這都是命！”吉平也差點流下淚來。晚上沒人的時候，吉平常常跑到離家不遠的長江邊，對著滔滔江水大放悲聲：蒼天啊，為什么讓這個不幸的家庭看不到希望呢？

為給程雪英治病，吉平陪在程雪英病床前，寸步不離，照料得無微不至。為節省開支，困了，吉平就睡地板；餓了，就啃饅頭。二十多天下來，吉平瘦了十多斤。程雪英拉著吉平的手動情地說：“吉平，如果有來生，我一定還做你的女人。”聽到這句話，吉平心如刀絞，安慰她說：“雪英，你一定要堅持，醫生說了，這病不要緊的。”這位忠誠厚道的七尺男兒違心說完這話，躲在醫院洗手間里號啕大哭。

通過血液透析，程雪英的病情時好時壞。但透析一次得1000多元，所以病情稍穩定些時程雪英就要求回家休養。兩個多月后，程雪英的病情越來越嚴重，而且引起并發癥，1999年的正月初一都是在醫院度過的。正月初九，主治醫師悄悄告訴吉平，程雪英的病已到晚期，可能堅持不了多少日子，要他做好心理準備。吉平怎么也接受不了這個事實，他能做的只有時刻陪在妻子身邊。

正月初十凌晨，程雪英緊緊抓住吉平的雙手說：“吉平，我恐怕活不過今天了，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

是啊，多年的夫妻了，吉平的忠厚老實是程雪英最放心的，她知道自己去世后，吉平絕不會丟下兒子程吉和母親劉玉梅不管。然而，程雪英最不放心的恰恰也是他的忠厚老實，她擔心忠厚得近乎迂腐的他被這個家拖垮了。

吉平當然明白程雪英的話，他早已淚如雨下，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鄭重承諾：“雪英，你放心，自從和你結婚后，我就是媽的兒子，今后也一樣，我絕不會讓她和程吉受一點點委屈！”聽到這句話，程雪英安詳地閉上了眼睛。

女兒走了，劉玉梅的心里被掏空了，一時間天塌地陷。吉平對劉玉梅說：“媽，雪英走了，我還是您的兒子，我一定好好照顧您……”劉玉梅聽這話驀地抬起頭，傻呆呆地看了吉平半天，繼而失聲痛苦：“使不得，使不得啊……”其實程雪英患病放棄治療的這段日子里，吉平就有了這個想法。他沒有理由不好好對待她的母親，于是他擦擦眼角的淚水，語氣堅定地說：“媽，您放心，再大的困難我來扛……”“傻孩子啊……”母子倆抱頭痛哭。

天道酬善

這以后，劉玉梅整天憂心忡忡，惟恐這個家把吉平拖垮了，而且除了孫子程吉外，她在這個世界上已經沒有別的親人，她對生活也沒有信心了。一天下午，趁吉平不在家，她竟然吞食大量安眠藥要自殺。但巧的是就在這時，在外跑出租的吉平回家了，他連忙把劉玉梅還沒來得及吞下的藥打掉，又用手指伸進劉玉梅的嘴巴里拼命地掏……從來沒有和劉玉梅吵過架的吉平狠狠地把她批評了一通：“我們這家子多災多難，但大家都努力維持這個家，你怎么能這樣呢？你這樣做對得起死去的雪英嗎？”吉平雖然文化不高，平時也不太會說話，但這時講出來的都是他的肺腑之言。劉玉梅滿臉愧疚地低下了頭，像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這以后不管發生什么變故，她再也沒有動過自殺的念頭。她多次跟鄰居們說：“吉平能這樣堅持這樣堅強，我能不好好活下去嗎？”

2000年9月，72歲的劉玉梅被檢查患上了婦科病，不久就臥病在床。吉平整天整夜陪伴在劉玉梅身邊，為她熬湯煎藥，勤換床單。吉平的耐心、細心和孝心，讓劉玉梅感動不已，她常常感嘆：命運待人也不是那么不公，雖然讓我這家子命苦，但給我安排了這么好的“兒子”。

時間長了，吉平不滿足醫生的被動治療，到處搜集一些治療婦科病的中藥秘方，對癥的就試試。有一天，他聽說五峰縣有位老中醫專治婦科病，療效不錯，就打聽著趕到那里。老中醫聽說后大為感動，當即跟吉平上門治療并開了藥方。一星期后，吉平按照老中醫的囑咐，迫不及待地遠行五峰采中藥，差點一腳踏空摔到幾百米深的懸崖下。

天道酬善。因為吉平的艱苦努力，經過半年的治療，劉玉梅可以在別人的攙扶下站起來了。對此，連醫生都說是個奇跡。劉玉梅更有說不出的欣慰和滿足，逢人便說這是她和吉平母子倆的緣份，她曾經流血流淚的心因為吉平的勤勞能干、善良孝順漸漸踏實了。另一方面，劉玉梅深知女婿吉平的不易，為了減輕家庭負擔，身體好些了的她堅持出去拾荒，這樣也能為家庭分擔一些困難。

新歡舊愛

家里缺了女主人，實在不像個家，何況這時吉平還只有30多歲，朋友們都勸他再找一個伴。一開始他不肯，擔心新找了妻子對不起岳母劉玉梅，朋友們再三勸他，后來終于答應下來，但明確提出一個條件：那就是無論誰嫁給他都要和他一同伺候岳母。后來有人給他介紹了年齡相仿的代小蘭，一段時間接觸后，兩人感覺都還不錯，尤其是代小蘭堅決表態：“我聽朋友們介紹過你的事情，你放心，我什么都聽你的！”

可代小蘭在吉平家出出進進的，讓失去女兒不久的劉玉梅老人總感覺別扭，好像擔心代小蘭會搶走不是兒子卻勝似兒子的吉平似的。有一天，代小蘭在家拖地，劉玉梅剛好從外面拾荒回來，她一迭聲問：“怎么拖地的？把地拖濕了，想摔死我嗎？”代小蘭無言以對，吉平也哭笑不得。

還有一天深夜，鬧鐘忽然響了，劉玉梅睜開惺忪的睡眼一看，才3點，嘴里就嚷開了：“這么早讓誰起床？還讓不讓人睡覺了？”代小蘭委屈的淚水在眼角打轉，白天是她不小心把鬧鐘給定錯時候了。她連忙起床走進劉玉梅的房間向她說對不起。可劉玉梅沒好氣地把頭埋進被子里，根本就不理睬。吉平連連向代小蘭賠不是，說老人年紀大了。哪知道劉玉梅吼道：“吉平你這個臭小子，有了新人就忘記老娘了嗎？忘記你曾經說過的話了嗎？”吉平本來嘴就笨，這下夾在兩個人中間更是不好做人。

這之后不久，為了不讓劉玉梅心煩，吉平迫不得已和代小蘭在外面租房子住。吉平想：先過一段再說，自己慢慢努力，一定能讓劉玉梅接受代小蘭的。但即使分開住，吉平每天都給劉玉梅把菜買好，他還按時給她交水電費。有一次，他騎摩托車去看劉玉梅，在拐角處沒注意，被后面開過來的一輛小轎車撞上了，小腿腓骨被撞傷了。劉玉梅心疼地讓吉平搬回來住，但明確表態：不許代小蘭進門。吉平苦笑著臉說：“媽，這可不行，其實您不了解，代小蘭是多好的一個女人啊！如果您不答應，我只得兩邊兼顧了……”

但讓劉玉梅怎么也想不明白的是：2004年10月份以來，吉平很少在她這邊露面了，是不是這小子要把我忘了？2005年8月，吉平和代小蘭生了一個兒子吉浩然。劉玉梅心里真有說不出的氣，逢人便罵吉平娶了媳婦忘了娘，還罵代小蘭是妖精，把她好端端的家拆散了。而且看著吉浩然，劉玉梅想起了自己的外孫子程吉，他可是自己唯一的親人啊，他可是有一年多沒有回家了啊。

一天，她把吉平堵在路上，問怎么一直沒有程吉的消息，吉平說：“程吉表現很好，老板派他到國外學習去了，要四年后才能回來！”劉玉梅讓吉平給程吉打電話，可吉平說：“人家國外跟我們這邊白天黑夜是倒過來的，要不，我讓他給您寫信！”好在不久，劉玉梅果然收到了程吉的來信，程吉在信中說，他工作很好，領導很喜歡他，讓外婆放心。劉玉梅一把老淚淌在臉上深深淺淺的皺紋里。

一諾至誠

后來，程吉又無音信了，這讓劉玉梅起了疑心。 2011年4月的一天，從潛江打工回家的吉平被劉玉梅攔了個正著，劈頭就問：“吉平，咱們家程吉到底怎么樣了？”

吉平眼見再也瞞不住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淚俱下地說：“媽，這事是我不對。2004年9月30日，程吉因為工傷離開了人世，怕您承受不了這個打擊，所以一直瞞著您……”

原來2003年，從荊州技校畢業的程吉到張家港沙崗集團實習， 2004年9月30日， 程吉上班時腳下一滑，倒在滾燙的鐵水里……廠方聯系吉平，吉平的腦子一片空白。五年時間里連續失去兩位最親最愛的人，他差點崩潰。但頓了頓，他馬上想到岳母劉玉梅，老人的悲痛絲毫不亞于自己啊！程吉是她世上唯一的血親啊！她能承受住這個打擊嗎？但是不告訴她，吉平也感覺很殘忍……他在心里進行著激烈地思想斗爭。好在妻子代小蘭理解吉平的難處，認真考慮后對他說：“老人年紀大了，這個事情你還是先自己扛起來吧，我相信，慢慢地，老人會理解也會接受的！”吉平連連點頭。他含淚到張家港處理了程吉的后事。那以后的四年里，他想盡辦法瞞著岳母，每次她問起程吉的情況，他都支支吾吾的，每次買菜送回家，他盡量不和岳母多說話，他怕說漏了嘴。那封信也是他打電話給廠里的領導請求人家模仿程吉的筆跡寫給岳母的。而且程吉的去世，才讓原本不要孩子，打算把程吉當親生兒子對待的代小蘭決定生個孩子……

往事一幕幕在劉玉梅的眼前閃現，她深深地震撼了，她終于明白了吉平的良苦用心和代小蘭的通情達理，到哪里去找這么好的“兒子”和“媳婦”呢？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把吉平扶起來，哭著說：“兒子，你傻啊！”再也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吉平壓在心里多年的石頭總算落了地，四年來，有幾次話都到嘴邊了，但他一直沒有說出來，他承受了多大的壓力啊！現在終于解脫了。但看到老人黯然神傷，吉平惟恐老人有什么顧慮，他對劉玉梅說起程雪英去世時所說的話：“我已經答應過雪英，您放心，不管您的外孫子在不在，您永遠都是我的親娘！我們永遠是一家人！”

劉玉梅擦擦眼角的淚，向代小蘭深深鞠躬。代小蘭連忙扶起劉玉梅，深情地說：“媽，以前都是誤會，您放心，我和吉平一定好好孝敬您！”

從此以后，一家四口人又住在一起共享天倫之樂。但一家人都沒有固定收入，為了生計，吉平到四川打工，后來為照顧家庭，又到離家較近的潛江打工，月工資只有1500多元。平時，劉玉梅跟代小蘭和吉浩然住在一起，代小蘭除了照顧老人孩子外，還打零工。她是個典型的賢妻良母，家里的大事小情基本不讓劉玉梅操心。

2013年3月27日晚9點多，在潛江打工的吉平忽然接到鄰居一個電話，說劉玉梅在家里摔傷了。吉平趕不回來，馬上給代小蘭打電話，才知道代小蘭和吉浩然回娘家了。代小蘭聽信后第一時間趕回家把劉玉梅送到了醫院。

第二天一大早，吉平迫不及待地趕到醫院，被醫生診斷為腦梗塞的劉玉梅這時已完全清醒過來，但生活不能自理。從此，吉平每晚在醫院悉心照顧著她，端茶倒水，擦洗換衣，包括端屎端尿，這樣的事就是專業的護理人員也會覺得太麻煩，但吉平沒有絲毫怨言。醫院里的護工以為吉平是劉玉梅的兒子，說老人真有福氣，當明白兩人的關系后，都稱贊吉平是荊州好人，還迫不及待地撥打荊州電視臺熱線電話。電視臺來采訪，新聞播出后，引起了不小轟動。

4月9日，劉玉梅出院回到家中。這個不平凡的家庭又恢復了往日的忙碌和幸福。依舊在外打工的吉平對筆者說：“這次岳母摔傷讓自己內心深為自責，今后我會經常回家看看，因為承諾過程雪英的話一定要兌現，要不對不起她。”

如今，吉平的兒子吉浩然上了小學，小嘴巴甜得像抹了蜜似的，經常對劉玉梅“奶奶、奶奶”不離嘴。劉玉梅的心得到了最大安慰，她也非常疼愛這個小孫子，平時吉平夫婦如果批評吉浩然，她都要堅定地“站”在小孫子一邊。懂事的吉浩然已經從別人口中得知了爸爸照顧奶奶的故事，他常常豎起大拇指對吉平說：“爸爸，你真棒！”

（責編：朱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