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邊緣人

劉建輝是我們小區的菜販，今年48歲，安徽人，來天津快十個年頭了。十年間，他在飯館里做過廚子，在工地上做過泥瓦工，也在搬家公司干過；妻子張英比他晚來天津幾年，當過保姆，也在超市做過理貨員。在小區賣菜是他們迄今為止干過時間最長也是最滿意的工作。

劉建輝夫婦倆每天凌晨三四點就要去市場“上菜”，六點多用三輪車將菜拉到小區，開始一天的販賣。菜攤擺好后，劉建輝會去小區的早餐攤兒吃豆漿油條，張英則習慣吃從家里帶來的菜和饅頭，早餐攤兒老板總是逗張英，“你可會疼你老公，什么好吃的都留給他。”張英總是哈哈大笑，“我不吃好的還這么胖，老劉都瘦成猴兒了?！?/p>

冬天是他們最難熬的季節，因為菜攤是露天擺放，冬季風沙又大，他們常會凍得手腳生瘡。老劉長得干瘦，好說好笑，他總是戴一頂紅色的女士絨線帽子，裹著軍大衣坐在電子秤旁邊招呼顧客；而張英話少，力氣大，每次去買菜，都見她低頭忙著挑菜搬菜，鮮與人交流。

老劉嗜酒。有一天我下班回家去老劉的攤上買饅頭，只剩下5個饅頭，他執意要賣給我兩個，張英提醒他，“就剩下5個了，你自己不吃啊！”“再賣兩個，剩下3個你們娘仨吃，我吃點果仁，喝點酒就成?！薄疤焯旌龋人滥闼懔?！”張英沒好氣地說?！耙惶斓酵砝鄣酶芬粯?，我就這點愛好，還不能滿足？”夫婦倆夾雜著臟話對罵了一陣。

夫妻倆有兩個兒子，小時候寄養在安徽親戚家，幾年前也陸續來到天津，一家人擠在三十多平米的出租房里。小兒子是老劉一家的希望，現在在天津一所中學就讀，每年都要交高昂的借讀費，好在小兒子很爭氣，成績一直在班里居上游。小兒子放學后偶爾會來菜攤幫忙，我有一次碰見他特別小聲地用英語跟買菜的留學生交流，“twenty yuan”，一旁的老劉有點驕傲地打趣說，“完蛋玩意兒，大聲說，不丟人！”

最讓老劉夫婦頭疼的是大兒子。大兒子24歲，長得魁梧壯碩，但是性格靦腆，不會說普通話。他和從老家領來的女友都不愿出去找工作，雙雙待業在家。雖然兩人還沒結婚，但女友已經懷有七八個月的身孕，快臨產了?！芭侥沁厪埧谝?0萬元的彩禮錢，他一點都不知道愁，誰家這么大孩子不出去賺錢養家，結婚生子的壓力都壓在了他老子身上……”老劉夫婦逢人就抱怨不爭氣的大兒子，小區的那群大媽們也似乎百聽不厭。

前段時間，老劉看中了一輛二手面包車，想買來拉貨用，遂打算考個駕照。去駕校一打聽，因為沒有本地戶口，要比別人多交1000元錢的學費。他聽說我剛考完駕照，特意找到我咨詢，托我問問我們駕校沒有本地戶口的是什么價位，我只能無奈地告訴他，“不用問，到哪里都是這樣。”他悻悻地離開。

老劉掰指頭算算，自己二十多歲離家，一晃二十多年又過去了。他曾一心想通過自己的奮斗在這個城市找到一席之地，如今他們的子女都已長大成人，家鄉的農田也已荒廢，但他仍然像最初時一樣，無法融入城市。

也許你不曾留心，在我們周圍生活著很多個劉建輝，他們既無法融入城，又回不了鄉，只能徘回在城市的邊緣，成了這個城市的邊緣人。

他們在城市的建設發展過程中扮演著一個個普通但不可或缺的角色，為城市的建設和發展默默添磚加瓦，城市的清潔、方便、繁華都與他們的辛勤付出密切相關，但由于戶籍制度、貧富差距、城鄉隔閡和教育水平差距等等，他們無法共享社會進步的文明成果?？杀氖?，他們的下一代如果沒能通過知識改變命運，很大一部分人又成了新一代的邊緣人，自卑、自尊、差別、迷惘，根植在這些年輕人心里。他們生活在一系列尖銳又集中的差距中，經歷著其他同齡人不曾經歷的壓力和掙扎。

同化城市邊緣人，需要整個社會的合力。值得慶幸的是，社會改革和政府政策正在向這個邊緣群體傾斜。在今年的全國農民工工作會議上，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部副部長邱小平也表示，有序推進農民工市民化，加強農民工職業技能培訓，穩定和擴大農民工就業，維護農民工勞動保障權益，加快戶籍制度改革，推動農民工平等享受城鎮基本公共服務等，將成為政府的重要工作。

（責編：李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