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至少近三年來,大陸社會領域發生了足夠深刻的變化。雖然這些變化并未達到理想的那樣,比如沒有根本地扭轉這個領域的主要勢力,但個人主義在行動力上很有建樹,從而使得權力的格局在緩慢變遷。這是一個未完成的情況,其趨勢如何,成為一個有價值的謎語。
說到對這一社會狀態的解釋,政治學并不能提供讓人信服的理論。面對如此斑駁的現實演進,政治學止步于一些早前的判斷上。而在最為流行的威權主義解釋話語下,對社會領域缺乏有力的兼顧。隨著政治理論的卻步不前,公益的現實推動解釋框架親近經驗主義。這么說還是顯得晦澀。簡單來說,在最近幾年中,以公益為名的社會變動更加頻繁,看起來也更有成效。公益本身,因為社會與個人的勾連,展現了更為深遠的含義,指向更多的可能性。由此,公益社會成為一個有待解釋的現實,它迫切地需要原理。
緣起:社會事件的新面向
師曾志與金錦萍編著的《新媒介賦權:國家與社會的協同演進》,就起到了這樣的作用。它對數年以來的社會變動給予一個解釋的框架。說句裝腔的話,這個解釋框架建在個人主義的基礎上,同時在個人獨立性之后,解釋了承接它的機制與方向。
這個機制就是以個人行動為模式的公益事件,而方向就是達成國家和社會的協作—換言之,就是一種在變動中趨于和解的方向。無論是免費午餐中個人小額捐助對成就新公益氣象的功能,還是在輿論聲勢里造就壓力的匯流的個人,都在這樣的機制下與方向里碰頭了。
在這本書的緣起上,要追溯到北大公民社會研究中心每年評選的“年度十大公民社會事件”。這種公益評選本身就是公益行動中的學者行動之一,盡管它的容量只有十條,但在既定的評選方針下,這些事件的意義被提煉出來,與這本書的理論相互證明。例如動車相撞事件、廣州垃圾焚燒廠選址風波、廣東社會建設、郭美美風波等等,也許它們在新聞評選中都不算是正統的新聞事件,傳統媒體的視角必然會對這些事件進行“削減”,以適應“新近變動的事實”這一陳舊的新聞定義,但師曾志“拯救”了它們。
這種對社會事件的“鉤沉”,并不是給它們灌輸額外的意義,或者將它們當做理論解釋的附屬品。恰恰相反,這種“拯救”是從這幾年的社會現實出發的—這個現實被傳統的認知慣性一再省略—準確地說,是重新讓這些社會事件“舒展”它們的面目。經過對這些社會事件的“解除約束”,去掉陳舊思維的遮蔽,它們變得“熠熠生輝”。從評選十大公民社會事件,到將這些事件重新輸入公共傳播的平臺上,這本書的所作所為就是總結了這方面的努力。它讓讀者重新審視來路,重新打量自己,這是此書的用意之一。
征召:個人主義的匯流
在解釋了緣起之后,進入此書的結構章節。它的結構首先是分類型,給予事件以歸類,言語的歸言語、行動的歸行動、模式的歸模式、技術的歸技術。分類之后,再以理論對選定的案例進行分析,帶來事例“搖曳生姿”的形態,然后以豐富的枝蔓組成“賦權”的圖譜。
個人主義一直被當做自由散漫的代名詞,也被當做“原子化”個人毫無力量的證據。這些個人主義的見解—比如獨立思考等性能—似乎只有在用于政治變動時才有意義,一直被孤懸在社會領域之外。因為在常規的思維里,在社會上成事,非得“集體”不行。
哪怕是公益這樣的行當與做法,也被認為是集體主義的勢力范圍。傳統的認知是如此倔強,以至于人們對個人主義的公益潛能總帶著猶疑。然而,在這本書的闡釋下,不是這樣。個人憑借其獨立性,反而在“個人”與“主義”獲得了更多的行動效率。
這一切之所以成為可能,就在于新媒介的出現。新媒介不一而足,當然首先是網絡,接下來是社交媒體,總之是解除了束縛的技術方式。新媒介與個人具有天然的同盟吸引關系,它讓個人解除了“一盤散沙”的咒語,它讓個人獲得了比獨立性更堅固的存在感。
這就是個人的行動可能。而粘結這些個人行動力的就是公益。關鍵在于,經過新媒介賦權的個人,在投入公益事件、公益行動之后,也深刻地扭轉了“公益”。此時的“公益”不再是集體主義下受驅使、有組織的愛心施舍,而是從各個進路朝向社會轉變的行動總成。
賦權:壯大個人的強度
個人一直生活在集體的陰影下,一直不知道自己的潛力。但新媒介的賦予,掃除了這一心理上的陰霾。新媒介的技術匯流,也將個人的能量堆積到一起。新媒介賦權下,不是讓個人再次陷入“集體”的泥沼中,而是讓那么多“個人”以獨立之身發揮聚合的功用。
換言之,新媒介賦權不是對個人的剝奪,而是對個人的發現。它所聯系的憑據,是個人在獨立基礎上的共識、個人不僅對這個共識有選擇權利,也還有拒絕的權利。賦權讓個人更強壯,這種強壯對外表現為聚沙成塔的能力,對內表現為對獨立與主見的確認。
個人在經新媒介賦權后,通過面目一新的公益形式,將訴求轉換為公共的存在。多少年來,在大陸的政治格局里,個人的訴求一直被矮化,缺乏平等的權利,而今可以改換這個舊局。因為公益形式的長期存在,穩定地將經過賦權的個人聲音造成時代背景,揮之不去。
由此可見,新媒介賦權之后會發生什么?這里有一個很簡明的答案,那就是主張權利。籠統地來說,這些新媒介賦權后的個人主張,就是要讓社會更好。公益行動力會讓這些愿景付諸實際運行。在現有的政治局面下,“讓社會更好”意味著什么,不言自明。
機會:社會賦權與政治變遷
新媒介的賦權,造成了個人權利的主張,而在個人匯流以后,權利轉化為第三部門的權力,也是自然的結果。但直到這個環節,公權力如何,并不在新媒介賦權的計劃中。這里的意思是,即使新媒介賦權的后果是政治性的,但賦權本身并不是簡單沖向政治訴求。
這是一個值得重申的地方,因為它容易被誤解,甚至會被攻擊。這種攻擊的理據是,將公益當作是政治野心,賦予它未有的政治屬性,將社會訴求混淆為政治訴求,從而以陰謀論的眼光看待公益。而新媒介賦權的意思并不是這樣,然而,它常常要承受“無妄之論”。
這些對公益的妄言,試圖給新媒介賦權涂抹政治化色彩,這也是一種污名化的方法。但是,政治并非新媒介賦權的“陰謀”,如果說通過賦權為國家與社會演進尋找最大公約數是政治操弄,那么,這是陰謀家自己潑向國家的臟水,新媒介或公益不必領受。
新媒介賦權的個人,實現了全新的行為方式,使得國家與社會的關系進入到新的境地。這個空間之所以出現,就是因為在組織賦權與社會賦權之間,出現了技術賦權。這一新型的賦權方式改變了組織與社會的力量對比,它不僅讓社會獲得了想象力,也令組織有感。
在公益秩序中,社會與國家之間的關系一直在震蕩,并不穩定。震蕩本身對新媒介賦權是有好處的,雖然社會不能完全“安慰”國家,但在公益場中的公權代表已經被卷入了賦權之后的格局變遷。事實證明,這不僅不是賦權的陰謀,而且也是這些公權代表的機會。
這就是國家與社會協同演進的道理。個人可以在很遠的距離上,但只要有新媒介的賦權,個人照樣可以為此一演進灌輸道義或財力上的資源。個人與國家及社會演進形成了上下游關系。一個協同演進的過程,就是承認賦權正當性的過程,就是國家與個人彼此聯系的過程。
韌性:不會停止的進程
很久以來,在如何處理與國家的關系上,社會始終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其中一個后果,就是國家對社會形態的單方面作用,社會喪失操持自身演化的主動權。自從新媒介賦權結合擴大了的公益模式后,國家對社會的單向影響,將變換為國家與社會的雙向影響。
最核心的一點是,新媒介的賦權原理及其持續的效用,將造就社會的韌性。在流行的政治學解釋中,會將政權韌性描述為一種缺陷,只有束手無策。但經過賦權之后,個人匯流作用于社會,將實現社會韌性與政治韌性的交互。所謂演進,無外乎此。
因為資源注入的關系,新媒介賦權下的協同演進與“提供虛假的希望”不是一回事,更不是用社會的韌性去補貼政治的韌性。新媒介賦權一直在兩種陰謀論上開辟公益勢力的道路。相較于龐大的政治體,協同演進的力量對比不如所愿,但開始了的賦權進程,不會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