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貸款人倪歡的話來說,齊放網的出現絕對可以用四個家喻戶曉的字來形容:生得偉大!齊放網是中國首個面對學生的開放式P2P借貸網絡平臺,它的目標是為每一位學生提供一條支付教育費用的有效途徑。
2007年8月,齊放網成立,經過一年多的時間準備,2008年7月正式發布了試運營網站,當年年底開始借貸業務。
2007年,中國的網絡支付尚未興起,互聯網用戶的購物和支付經驗不多,很多中國人甚至沒做過投資和借貸,齊放分享的網絡助學貸款概念十分新穎。自幼在美國長大,畢業于耶魯大學,在華爾街資本市場工作過的陳國權引入了這一模式,他相信這一借貸模式能夠解決中國貧困大學生的上學問題。在2010年的一次采訪中,他描述了他的愿望:“在美國,60%的大學生能享受國家助學貸款,而中國只有15%。”
點對點貸款、強調社會影響以及使用網絡科技,齊放網的創新理念吸引了不少對網絡金融、社會企業及公益感興趣的人,網絡借貸助學更是與中國傳統公益觀念“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相契合。
2009年,齊放網獲得一筆100萬美元的風險投資。隨后,齊放網的狀況就很少有人知道。
組團問責站
2011年,貸款人王博昕發現事情有些不對勁。2009年,他先后投了幾筆小額資金,按照和借款學生的約定收取利息。2011年7、8月,王博昕發現資助的學生沒有收到貸款,齊放網的網站也不再更新,就撥打齊放網的客服電話,無人接聽。
王博昕在豆瓣網上創建了小組“齊放網債權人”,質疑齊放網。事情似乎沒有任何轉機,直到2012年,倪歡在網上聯系他。
倪歡,齊放網貸款人,英國劍橋大學碩士,目前是零碳中心集團上海總部首席投資官。2009年底,倪歡曾在一個小額信貸大會上得知齊放網,隨后,她在齊放網注冊了一個賬戶。倪歡總共投了2000元,先后給了4個學生。她把資金打到齊放網的賬戶上,再由齊放網轉寄給學生所在的學校或培訓機構。
隨后她去了英國,沒有再留意這件事。2011年的某一天,她想起登錄齊放網,卻發現怎么也登錄不了。“我想可能在英國無法登錄中國的網站。”2012年,倪歡回到中國,又想起齊放網,再次上網搜索,發現竟然連網站都沒了!
她找到了“齊放網債權人”的豆瓣小組。
倪歡又給一個名為“NGO保鮮沙龍”的郵件組群發郵件詢問齊放網的下落,郵件寫道:“錢在齊放丟了是小事,但這家以小額信貸社會企業經營模式著稱的機構如因此失了信譽就是大事,更無從向大學生談及其機構運營的理念:信用。”在這封郵件中,倪歡提出了更多問題:“這個平臺上所有投資人的情況有誰知道嗎?為什么CEO沒有公開解釋?為什么官方網站消失了,投資人也沒有收到任何郵件提示?”
容納上百人的郵件組只有一個人回復她:“據說,陳國權去做易社計劃了。”
2012年9月25日,倪歡打聽到了陳國權在其新公司創思易社的郵件,發了第一封郵件。10月9日,在未得到任何回復之后,倪歡再次發信詢問。
倪歡向公益界朋友尋求幫助,SEE基金會副秘書長高天為其引薦劉永龍。劉永龍,畢業于復旦大學法律專業,曾任上海熱愛家園青年志愿者協會秘書長,現在上海仁渡海洋公益發展中心任理事長。
10月14日,倪歡第一次打通陳國權的電話,陳國權稱未收到郵件,答應與其聯系。
第二天,倪歡就正式組建了問責齊放的團隊:除了劉永龍,她又在微博上找到了王博昕和另外一位貸款人。加上高天、上海恩派副主任丁立、恩派兩位編輯和兩位朋友,一共10人,用郵件組的形式進行討論。當天,他們總結了一張齊放網眾多利益相關者的列表,列出了問責行動計劃的初步框架,王博昕還把齊放網和陳國權以齊放名義公開活動的視頻進行了備份。
問責不僅僅是追債,倪歡更想知道齊放網發生了什么?
難以為繼的社會企業
“2008年底世界經濟危機爆發,齊放網剛好需要融資,那時候找投資很難的。這是一個時機問題,如果我們早點融資或者等到2009年經濟恢復都好,但我們融資的時間卻剛剛好是那時。危機之后,齊放網發展比較慢。”在上海長樂路創思易社的開放式辦公室里,陳國權坐在記者的對面,用不太流利的中文解釋,說完聳聳肩,習慣性地抬了抬眉毛。
“最大的錯誤就是資金計劃,如果可以早一點融資……”
在問責行動組的推動之下,陳國權于今年4月份在www.qifang.com的網站上發表了一份聲明,更詳細解釋了齊放網的失敗。
“事實上,我們的計劃可能已經超越現有的資源太多了,簡單地說,大環境不成熟,電子商務和在線付款兩大塊剛開始平穩發展,大多數人沒有長期投資的經驗,因此勢必對于如貸款這類固定收益產品不那么熟悉。”
當然,作為CEO,陳國權犯了錯:“浪費太多時間和資源在開拓非核心領域的業務,企圖多方地使用平臺資源;或是雇用沒有創業經驗的人,因而在不斷成長的業務中無法激勵內在自我來開拓出一席之地。”
若企業已經難以為繼,為何不關停業務并通知利益相關者?
陳國權告訴記者,那時他早已離開齊放。2010年起,齊放網的董事們找到了一個新的CEO。“你什么時候離開齊放網?”對于一份從頭至尾沒有時間線的清算通知,記者追問。
陳國權答,因時間久遠不記得了。他透露,從2010年到2011年,齊放網基本處于停滯狀態,沒有資本,沒有團隊,沒有發展。
倪歡并不認可陳的推脫責任的解釋。王博昕也指出,在上海工商局的網站上查詢到齊放的法人代表仍然是陳國權,而且齊放網2011和2012年的年檢結果顯示正常。陳國權回應,那時他只是掛個名,并沒有實際的權責。
2011年開始,陳國權加盟上海創思易社,投資社會企業,培養社會企業家。他認為自己仍然在實踐當初與齊放一樣的事業:將商業和公益相結合,既做商業,也做公益。
問責小組幫助齊放網清算
問責行動小組并沒有讓齊放網就此落幕。
在小組討論中,劉永龍提出將陳國權納入齊放網的掃尾工作中,幫助齊放網一同完成最后的使命:“我們和陳國權、信必優、臺灣出資人、會計、出納、秘書等與齊放運行有關的人都要接觸和溝通,了解信息,聽到他們的聲音,爭取他們的積極討論,消除分裂。”
倪歡和其他貸款人同意了這種創新性的解決策略。2012年11月26日,劉永龍單獨找陳國權進行溝通,討論出了一個日程表:一周之內,匯總齊放網的基本信息,分享給問責行動組;同步啟動對齊放網團隊的采訪和齊放網未來安排的實施。
當天,陳國權第一次被列入問責組郵件抄送列表中。讓倪歡震怒的是,“陳沒有做任何事,回美國休假”。
今年2月份,倪歡在陳國權的介紹下,終于見到了董事Tim。三方約定,在2013年3月底之前,陳國權需給齊放網的所有利益相關者一個正式回應,公開解釋齊放網停運的原因及為何未通知利益相關方,統計并公布齊放網出借人情況,公布剩余資金金額并給出清算方案。
問責行動小組成員紛紛為倪歡鼓掌。
2013年4月份,陳國權在www.qifang.com的網絡頁面上發布了公開信,但倪歡并不滿意:除了塑造陳令人同情的形象,說好的其他公開內容呢?在倪歡看來,問責齊放從一開始起不僅僅意味著貸款人拿回剩余資金,更重要的是這個昔日明星企業能夠“生得偉大”,更“死得光榮”。
但事情并沒有按照問責行動小組的期望進行,9月15日,倪歡忽然收到一份來自齊放網的清算公告。對于齊放的過去,僅僅以一句話來說明:“……但遺憾的是,由于發展策略的調整,齊放網面臨關閉、……齊放網的清算計劃分三步走:用15天收集信息,7天時間清還資金,7天時間將有捐贈意愿者的剩余資金捐贈給壹基金。整個清算時間為1個月,截至2013年10月21日。”
問責行動小組傻眼了。他們起草的清算方案原本包括充分告知利益相關方和公眾,識別、確認齊放網的直接利益相關方,了解并劃分清算中的不同情景,資金去向的追蹤和記錄,總結與宣傳。但事實卻是:他們被排除在了清算之外。
網貸平臺的清算
齊放網的清算已經開始,但大家依然不滿意。倪歡想要更多解釋,比如真正停運的原因。關于ICP過期,只需要低成本的續費即可繼續,若僅因ICP過期就不知會貸款人并停止運營網站,倪歡認為這是不負責任的做法,至少齊放網和齊放網CEO并未就網站關閉而公開道歉。她還想知道自己幫助的大學生來自哪里,為何欠錢不還。
原我開網中國運營總監張圣指出,齊放網的清算“不是讓人很信服”:“對出資人的義務應該更明確,在關閉的 過程中,至少要給所有出資人說明,把善后流程說清。”
我開網是一家幫助中國貧困人口的國際小額信貸機構,于2012年停運。張圣告訴記者,我開網的善后工作首先要確認機構停止和小額信貸停止的日期。“小貸就像齒輪,無法輕易停下來,所以要找一個自然月的終點來停止,財務上一定要先確認。”
接著和合作伙伴分享信息,處理資金瑣事,再跟籌資人說明情況,提供詢問郵箱,最后跟媒體公開,在公益圈里分享經驗,“把死法告訴大家”。
我開網于2012年5月份正式關閉,創始人寫了一封公開信,至今仍在網上,講明了我開關停原因,過往成績等。張圣說,去年7月份停止了所有業務,今年10月份接到財務的電話,意味著我開網全面停止,“機構層面處理了一年多。”
對于齊放網,倪歡提出了更多問題:從法律上講,陳和其他董事雖然都還公開活動,沒有physically“跑路”,但事實上不處理出借人的款項是不是一種法律意義上的“跑路”?這是不是非法侵占別人的資產?對處置未通知到的出借人的資金,他們如果未獲授權而代為捐贈,是不是一種非法處置?
中央財經大學法學院教授黃震在其《P2P網絡借貸平臺的法律風險及防范》一文中指出,網絡借貸平臺以何種方式退出市場,在其退出市場時如何保障借貸雙方的合法權益,這些問題都沒有具體的法律規定,威脅到借貸雙方的利益。當前我國并沒有規范網絡借貸的成熟的法律體系,亟待完善網絡借貸法律規范。他建議,P2P平臺的市場退出過程中要注意保護貸款人利益。
10月22日,一場以“齊放網的清算對公益組織的啟示”為題的講座在北師大京師公益講堂進行。高天、倪歡向在場人員講述一年以來的清算問責歷程。
朋友笑說這場問責行動“弱爆了”,應直接起訴,倪歡表示,接下來有可能用法律解決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