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房子變成遺產

我身邊的朋友大多人到中年，父母都已年老。在幾年時間里，我經常陪朋友辦理遺產繼承的瑣碎手續，逐漸有了一個心得：在我們一般人家中，房子是一項很重要的財產，當房子變成遺產時，它的繼承遠比金錢的繼承來得復雜和微妙，當中包含著許多難以言傳的人生況味，最能透露逝者和生者的真實情感。

麗麗，年輕時與母親不和，出嫁后很少回來，弟弟住在單位，父母自己住。幾年后父親去世，母親大病一場臥床不起，身邊沒人照顧不行，麗麗一咬牙提前退了休，住進娘家，擔起了照料母親的重擔。弟弟躲得遠遠的，還嘲笑她：“媽好好的時候你不回來，現在媽動不了了你倒回來了。”她也不生氣，伺候自己的媽媽是應該的，母女間那點恩怨能有多大呢。麗麗伺候了母親整整6年，母親臨終前留下話，把老兩口的這套房子給了麗麗的弟弟。朋友們都替麗麗不平，說她至少可以繼承父親名下房產的一部分，但麗麗很淡然，說：“那是媽媽的心愿，就滿足她吧。”我不知道這淡然的背后，麗麗的心會不會很痛，因為母女間的恩怨大到了出乎她的意料，而且再也沒有了化解的機會。

小柯的父母都是藝術家，3年間相繼去世，生前沒有留下遺囑。小柯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妹妹，妹妹早年定居澳大利亞，已去世4年，丈夫和一雙兒女仍在澳洲。小柯和哥哥有商有量地分好了大部分遺產，就是有一套房子讓他們犯了難。這套房子是父母的福利房，早就空置著了，小柯和哥哥的意思是把這房子給妹妹家，但又擔心妹夫會再婚帶走房子，所以想把房子落到妹妹的一雙兒女名下。但這樣的心思怎么跟妹夫開口呢，如果妹夫猜到了他們的用心，以后大家還怎么做親戚？時間過去了1年，小柯們還是沒有想出妥帖的辦法。我想如果這事放在我的身上我也沒辦法解決，我們不是圣人，多少都會有點私心，但我們又希望像君子般，兄友弟恭溫馨和睦，兩者怎么統一成一個事物的兩面呢，難。

不過我姑母就解決了這個難題。去年我姑母去世，姑母單位的領導登門吊唁，拿出一個封好的信封遞給我表姐，說是老人生前寫下的遺囑，兩年前就存放在了單位。我們都愣住了，從沒聽姑母說起過這事啊！表姐拆開信封看，遺囑是姑母親筆書寫，姑母姑父兩人簽字，經公證處公證的。文字很簡單，寫明老夫妻倆這套房子由兩個外孫共同繼承。后來我越捉摸這事越佩服姑母，這樣的安排直截了當，毫無疑義，且具有權威性，他們的兩個女兒不會有意見，也不會傷感情。老人用智慧維護了家庭的和睦。

但是最震撼我的是夏云家發生的事。夏云兩口子在縣里工作，即將退休，女兒結婚后在省城買了一套房子，每月的月供壓得小兩口喘不過氣來，夏云要資助一點，但他們不肯向辛勞了半輩子的父母伸手。夏云有兩套房子，一套自己住，另一套打算出租來貼補養老，忽然有一天，夏云召集全家人開了個會，宣布賣掉了第二套房子。女兒驚呆了：“那房子不是要拿來養老的嗎，怎么賣了！”夏云說：“想通了，我活著它是財產，我死了它就是遺產，與其以后花不上它，不如提前分了這個遺產。”說完，“啪啪啪啪”拍出四疊錢，說：“房子賣了60萬元，我們四人平分，一人15萬，愛怎么用就怎么用，拿去！”女兒女婿高高興興地拿了30萬去付房貸，夏云的丈夫也歡天喜地地去買了一輛車來開。我問夏云她那份錢打算怎么用，她哈哈一笑說，養老錢總還是要留一點的吧。我心里五味雜陳，父母為兒女著想的苦心如此深沉厚重，又如此不露痕跡，做兒女的，能體會到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