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武者小路實篤人生坐標上的女性

摘 要：武者小路實篤是日本白樺派的代表作家，也是日本“新村”運動的倡導者，他的成就集中于前半生。本文從精神分析的角度，探尋母親秋子、初戀對象阿貞、前妻房子對其前半生的影響，并分析其人生兩大成就與這三位女性的密切關系。母親秋子使武者小路實篤立下偉人之志；初戀的失敗是他走上文學之路的本質原因；他和房子共同孕育了“新村”。

關鍵詞：偉人之志 文學之路 “新村”

引言：

武者小路實篤（1885-1976）是日本大正時期的代表作家。根據其人生軌跡，筆者將他的生涯以1926年[1]為界，分為前半生和后半生。他的前半生成就顯著，創建了《白樺》雜志，領導了“新村”運動，其代表作品絕大部分來源于這一時期；反之，他的后半生跌宕起伏，甚至一度迷失自我，走入支持戰爭的歧途。

回顧其不斷進步的前半生，這是一條偉人之路：創刊《白樺》，引導白樺派響徹大正文壇；建立“新村”，引起眾多有志之士的共鳴。從其前半生的發展軌跡來看，童年立下偉人之志、青年創刊《白樺》、壯年建立“新村”是其中三大坐標。細究這三大坐標，筆者認為其背后離不開三位女性，即母親秋子、初戀對象阿貞、前妻房子。

一、偉人之路的引路人——母親秋子

武者小路實篤三歲時即喪父，他稱母親是他“最初的、最大的老師”。為了贏得母親的肯定，他立志要成為優秀的人。

（一）母親的決心

武者小路實篤的母親秋子，自十五歲嫁到武者小路家后，她的辛苦非一般人能承受。因受不了兩位婆婆的折磨，曾無數次想要自殺或者逃回娘家；丈夫雖才貌雙全，卻放浪不羈。秋子忍受著這一切，她被武者小路實篤認為是忍耐的化身。

父親實世是明治開化時期的杰出人物，曾隨巖倉使團到德國留學，回國后參與了多項維新事業，卻在大展宏圖之際因病離世。或許正是丈夫的早逝才讓向來逆來順受的秋子展示了她堅韌的一面。失去了丈夫的秋子，孩子成了她的寄托，她下定決心無論如何要將孩子們培養成杰出的人才。

（二）“偉人愿望”的形成

母親的厚望既是武者小路實篤奮斗的不竭動力，也是他的沉重壓力。尤其是，面對超群出眾的哥哥，想要贏得母親的贊美就必須變得出類拔萃。

年長三歲的哥哥是一個理想的孩子，在家體諒母親，在學校成績居首，無論智慧還是身體都很出眾，受到所有人的尊敬。與之相反，武者小路實篤身體虛弱、成績平平、性格乖僻，無論在任何方面都敗給了哥哥。近乎完美的哥哥經常受到母親的贊賞，而武者小路實篤卻幾乎沒被表揚過，總是挨訓：“哪家的兄弟都是兩個人同時很出眾，你不是塊料，真讓我臉上無光” （武者小路實篤，1980：67）。

近代日本社會的長子繼承制也給武者小路實篤的心理蒙上了陰影。父親逝世后，年僅六歲的哥哥繼承了家督地位，成了一家之主。為了穩固家族地位，母親處處維護著哥哥的家主地位。在正式的席位上，哥哥總是居于上上座；即使是小孩間的爭論，也責令武者小路實篤要讓著家主；或許是由于經濟拮據，武者小路實篤總是用哥哥用過的舊東西。

母親的斥責及與哥哥的區別待遇無疑給武者小路實篤造成了傷害，他內心缺少對母愛的滿足感，充滿著自卑和不安。弗洛伊德認為夢是潛意識的反映，武者小路實篤小時候深受噩夢折磨，在夢境中，他被猛獸追趕、被幽靈纏身，“那種讓人汗流浹背、感覺死里逃生的夢幾乎每晚都會夢到”（同上：99）。惡夢赤裸裸地反映了他內心的壓迫感。

完敗給哥哥的武者小路實篤為了奪得母親的關注，在有意識和無意識中嘗試了各種途徑。最主要的途徑就是決心成為優秀的人，以證明自己的存在價值，贏得母親的肯定，由此形成了貫穿其終生的“偉人愿望”。立志成為文豪而創刊《白樺》、自比救世主而建立“新村”都是他的“偉人愿望”的產物。

二、文學之路的啟蒙師——少女阿貞

武者小路實篤曾一度立志成為政治家，他對文學不以為然，心想：“文學系？有學這個的家伙嗎？” （同上：144）。他無論如何也沒有預料到，自己會因痛苦的失戀而走向文學之路。

（一）與阿貞從相遇到分別

武者小路實篤在十六歲那年的春天，遇見了十三歲的姑娘阿貞。阿貞與姐姐因求學寄居在東京的親戚家，同室而居的還有武者小路實篤的表妹阿康。姐妹倆眉目清秀、善解人意，相比之下，妹妹阿貞更為溫婉動人。隨著姐妹倆的到來，武者小路實篤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樂。

在遇到阿貞之前，武者小路實篤的生活里沒有一件美好的記憶。一方面，在家里，與作為家主的哥哥玩耍毫無趣味可言；另一方面，武者小路實篤就讀的學習院是一個以武力取勝的地方，身體虛弱的他在學校內向自閉，一個像樣的朋友也沒有。單調、壓抑的生活在遇見阿貞姐妹倆之后發生了變化。天真無邪的阿貞姐妹和表妹阿康很快成為了他的玩伴，她們熱情地接待他，尊稱他為“少爺”，大家一起跳繩、捉迷藏、玩紙牌……毫無拘束地、盡情地嬉戲玩耍。他時而逗樂她們、時而戲弄她們，成了四人中的頭頭。

無論在家里還是在學校都處于弱勢的武者小路實篤，在此受到了女孩們的重視、得到了她們的肯定，在這里，自卑的他終于找到了自己的存在價值。來自母親、哥哥及學校的武力者們的壓迫感在此也被拋至腦后，他的壓抑得到了徹底的釋放，心情獲得了徹底的放松。另一方面，大家的尊敬也讓他體會到那種夢寐以求的強者的滿足感。可以說，他在這里不僅體味了盡情玩耍的樂趣，還在無意識中實現了自我。就這樣，武者小路實篤成了別宅里的常客。

母親秋子曾無意中贊美阿貞是個美麗的孩子，這成為武者小路實篤愛戀阿貞的契機。不久，他便愛上了阿貞，“他生活中的唯一期待就是與她相遇”，“他意識到自己已無法失去她”，同時，“他內心也渴望著來自阿貞的愛慕”（ 同上：121-125）。然而，阿貞還是一個單純的少女，她對武者小路實篤并沒有表現出別樣的傾慕之心。三年后，阿貞完成了學業，返回了大阪。這段單相思以失敗告終。

（二）失戀的收獲——走上文學之路

阿貞的離去對武者小路實篤來說，不僅意味著初戀的失敗，另一方面，這也宣告他的生活將再次回歸單調，他的壓迫感將失去釋放的對象，他的自我將再度被壓抑。因此，當阿貞離去后，武者小路實篤的苦悶可想而知，“他幾乎沒有一天不思念阿貞的，每每想起阿貞，孤寂油然而生，那種感覺刻苦銘心，此后再也沒有體驗過（同上：208）”。

失戀之際，給他帶來最大安慰的是托爾斯泰文學。他醉心于托爾斯泰，限于日語譯本較少，他甚至閱讀德語譯本，凡是可以得手的托爾斯泰作品，無一例外都讀過。雜志上只要提到托爾斯泰，哪怕只有一行字，他也會興奮地買來。“他在托爾斯泰那里獲得了失戀后的最大的精神補償”（同上：185）。

繼托爾斯泰之后，他又開始閱讀易卜生、惠特曼等人的作品。徜徉在文學的海洋，他的精神得到了安慰，他的心靈受到了觸動，他開始給學校的雜志投稿，甚至嘗試著寫劇本；為了排遣失戀的苦悶，他寫下了篇篇日記。受到這些文學家們的熏陶，特別是托爾斯泰的洗禮，“他越來越討厭去法律系了，他開始想學文學，因為精神上的需求很強烈，其他的都是虛無的（同上：186）”。藝術給他帶來了精神上的安慰，“他開始尊敬畫家、文學家，開始反感軍人和政治家（同上：188）”。于是，武者小路實篤的“偉人愿望”的軌跡發生了變化，此時的他想成為文豪和大思想家。

毫不夸張地說，阿貞是武者小路實篤走上文學之路的本質因素。他在日記中寫道：“三年前我受到了失戀的創傷……這三年我從未發自內心燦爛地笑過……我想擺脫這令人難以忍受的境遇，于是我得到了文藝”（轉自生井知子，2005：237）。在以這次失戀為題材的小說中，他寫道“阿貞全盤改變了我的人生觀，她將我蛻變為一個全新的人”（同上：236），因此，他稱阿貞為自己的第二母親。在自傳中他說“如果沒有這件事（指失戀），他大概會成為一個務實派。即便不成為野心家，他也會成為一個不擇手段的政治家”（武者小路實篤，1980：178）。

失戀對武者小路實篤的影響之深遠非第三者可以揣測，與阿貞的分別“打擊之大，讓他花了九年甚至十年才走出陰影”（同上：178）。自阿貞離去到步入婚姻的十年間，他致力于文學事業，自費出版了處女集《荒野》，組織了“十四日會”等文學集會，創辦了影響巨大的《白樺》。志賀直哉曾回憶說：“我認為，歸根到底可以說‘白樺派運動’是武者小路一個人鼓動起來的。……假如沒有武者小路，日本不會掀起‘白樺派運動’那樣規模的文學運動”（轉自劉立善，2003：288-289）。

與阿貞相聚的日子里，武者小路實篤獲得了前所未有的快樂；與阿貞分別后，為了排解內心的苦悶，他開始投身文學事業，成為白樺派的中流砥柱。可以說，沒有阿貞，就沒有作為文學家的武者小路實篤，就沒有日本的白樺派運動。

三、“新村”的母親——前妻房子

自阿貞離去后的十年間，武者小路實篤內心的空虛、寂寞、苦悶郁郁難解。在他的自傳中，這十年間提及最多的恐怕就是“淋しさ”一詞。將他多年的寂寞消除一空的是前妻房子，他與房子共同孕育了影響巨大的“新村”。

（一）房子的別樣魅力

房子出生于福井縣的一戶富裕家庭，她從小在眾人矚目下長大，特殊的成長環境養成了她傲慢、虛榮、叛逆、張揚、自以為是的個性，她同時與多名男性有染，是典型的不良少女。武者小路實篤初見房子的印象是：“臉色不好、瘦弱的、歇斯底里的女人”，“眼圈黑黑的，搽著白粉的臉上依稀可以看出雀斑”（轉自阪田寬夫，1991：45）不論從相貌還是從性格，都難以理解武者小路實篤究竟是怎么愛上房子的。或許，從給房子的信中，我們可以一探究竟。

武者小路實篤在信中寫道：“……您和我的性格完全相反，我內向靦腆、在意別人的眼光，動輒感到局促不安，在這一點上，您比我好得多。我處于人群中時，總是避免引起別人的注意，而您卻一定要將眾人的眼球集中于你一身。……您無論何時何地，都積極地成為所有人的中心，對于這一點我很感興趣。我在事業上必須征服所有的人，必須成為帝王一樣的存在，否則我就會不安。我想讓您知道，您給了我勇氣，我不能再畏懼俗世了，有時必須變得冷酷，我要成為強者、成為自由的人！……”（武者小路實篤，1980：400）。

房子的自以為是、肆無忌憚，是別人嗤之以鼻的缺點，但在武者小路實篤眼里，這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光芒。無論在家中還是在學校都深受壓迫感折磨的他，渴望著可以隨心所欲地進行言談舉止，渴望著表現自己優秀的一面。然而，長期的壓抑造成的自卑又讓他畏懼他人的眼光，不得不抑制內心的強烈欲望。房子那無所顧忌、毫無所懼的性格正是武者小路實篤夢寐以求的個性，本質上說，房子正是內在的武者小路實篤的化身。吸引他的正是房子身上這種獨具一格的魅力。

（二）房子對“新村”的貢獻

1918年年初，應《大阪每日新聞》的邀請，武者小路實篤寫了一系列關于“新村”的構想，并決定付諸實踐。經過約半年的艱辛準備，同年11月，“新村”在日向誕生，武者小路實篤也由此迎來了事業上的高峰期。

背井離鄉，進入從未體驗過的農耕生活，這對從小嬌生慣養、衣食無憂的房子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考驗。然而，房子沒有提出任何反對意見，她全心全意地支持著丈夫的工作。尋找土地期間是“新村”誕生前的最艱難時期，房子積極地參與尋找未開發的土地。當時正值駭人聽聞的西班牙流感大肆猖獗時期，在這一非常時期，房子甘愿拋棄安逸生活，盡心盡力地支持丈夫的“新村”理想，這需要過人的膽量和勇氣。因此，武者小路實篤后來說道，“新村”之所以能建立，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房子的積極支持[2]。

“新村”在建立后的數年間都無法自給自足，武者小路實篤的稿費幾乎全部拿來建設“新村”，甚至為“新村”賣掉了私宅。對此，房子非但沒有進行任何阻撓，而且不出意外，她的父親應該是“新村”的主要捐助人之一[3]。房子熱心于新村的文藝活動，組織了多次巡演，其精湛的演藝也受到了高度贊揚。演出不僅宣傳了“新村”的思想，也為 “新村” 贏得了一份收入。

經歷了幾次離村后，在村內會員銳減的情況下，房子和新任丈夫杉山正雄于1935年回到了“新村”，并在此度過了余生。1938年，因宮崎縣的水壩工程，“新村”的大片土地被淹沒，房子家是留下守護日向新村的唯一一戶。在那硝煙彌漫、炮火連天的戰爭年代，房子和丈夫堅守著“新村”，杉山正雄還曾被抓去參加義務勞動，可以想象一向養尊處優的房子經歷了不少苦痛和煎熬。直至1963年法人化之后，在“東新村”的幫助下，“日向新村”的狀況才逐漸得到改善。

1989年，97歲高齡的房子在“日向新村”長眠，她是日向新村的開辟者們唯一一位堅守到最后的人，這無論如何都是值得肯定的。晚年的武者小路實篤如實地寫道“我和房子結婚后，沒能生兒育女，卻生出了‘新村’這個孩子”（阪田寬夫，1991：155）。可以說，房子不僅是“新村”的信仰者、開辟者、守護者，更可稱為“新村”之母。

結語：

武者小路實篤輝煌的前半生得益于秋子、阿貞、房子這三位女性。秋子的批評式教育讓武者小路實篤決心成為偉人；沒有單戀阿貞的那段痛苦經歷，就沒有作為文學家的武者小路實篤，甚至沒有白樺派運動；如果不是房子的積極支持和堅定守護，“新村”大概也會夭折。

注釋：

[1]從1918年11月到1925年12月，武者小路實篤以“村內會員”的身份一直居住在他所創建的“新村”，1926年成為“村外會員”，開始了新的生活。

[2]『或る男』：武者小路実篤，日本近代文學館 1980年 580頁

[3]參見『武者小路房子の場合』，阪田寛夫，新潮社，1991.9 23頁

參考文獻：

[1]武者小路実篤.1980.『或る男』[M]. 東京： 日本近代文學館.

[2]生井知子.2005.『白樺派の作家たち：志賀直哉·有島武郎·武者小路実篤』[M].大阪：和泉書院

[3]本多秋五.1959.『武者小路実篤読本：その生涯と作品』[M]. 東京： 學習研究社.

[4]劉立善.2003. 《日本文學的倫理意識》[M]. 沈陽：春風文藝出版社.

[5]阪田寛夫.1991.『武者小路房子の場合』[M].東京： 新潮社.

作者簡介：王燕，女，大連外國語大學日本語學院，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日本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