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約翰·克利斯朵夫》作為羅曼·羅蘭耗時二十余年所創作的鴻篇巨制,描述了天才音樂家約翰·克里斯朵夫成長、奮斗的一生。在這部磅礴史詩中,“死亡”顯現出巨大的張力,它不僅是推動文本前進的重要的敘事動力,還滲透了強烈的死亡意識,死亡也上升至存在的層次,即海德格爾所說的“向著死亡而存在”,死亡成就了生命的完整,又體現出作家試圖修復信仰和永恒關系的努力。
關鍵詞:約翰·克利斯朵夫;死亡敘事;死亡意識
“藝術的真正的誕生地是死亡,沒有死亡, 就沒有藝術。沒有死亡,人類就會無所恐懼,無所悔恨,無所理想, 也就用不著制造一個虛幻的藝術世界來彌補人生的遺憾, 來滿足自己對永恒的追求和向往。”[1]正因為這樣一種情結,許多作家在作品中執著的書寫著死亡,探尋著死亡的意義。死亡意象從誕生開始,就包含著生與死雙重態勢,“未知生,焉知死”,生存與死亡緊密聯系,構成一種辯證的力量,從混沌蒙昧的生命初始到頓悟的人生終結。西方將死亡作為重要的哲學問題和文學命題,千百年來不斷探索,從而形成一種獨特的死亡觀照。
《約翰·克利斯朵夫》作為羅曼·羅蘭耗時二十余年所創作的鴻篇巨制,描述了天才音樂家約翰·克里斯朵夫的成長、奮斗的一生,同時也寄托了羅曼· 羅蘭夢想和希望,是一個時代精神的真實寫照,他憑借這部宏大的音樂史詩贏得1915年諾貝爾文學獎的冠冕。在這部磅礴史詩中,“死亡”成為了一個重要的因素,它不僅是敘述文本的一種方式,成為推動文本前進的重要敘事動力,還滲透了強烈的死亡意識,死亡也上升至存在的層次,即海德格爾所說的“向著死亡而存在”,死亡成就了生命的完整,又體現出作家試圖修復信仰和永恒關系的努力。
一、死亡敘事
在《約翰·克利斯朵夫》死亡敘事對情節的發展起了重要的推動作用。小說中十多次提到死亡,親人之死如祖父、高脫弗烈特舅舅,朋友之死如奧里維,愛人之死如薩皮納、葛拉齊亞,以及主人公最后死亡。除葛拉齊亞的女兒奧洛拉和奧里維的兒子喬治外,與主人公約翰·克利斯朵夫生命發展過程密切相關的二線人物都是以死亡告終,幾無例外。而奧洛拉和喬治作為克利斯朵夫生命寄托的延續,他們體驗的卻是克里斯朵夫的死亡。每一個人物悄然蒞臨他的生命,在克利斯朵夫身上留下絢爛的一筆,在他生命的每一次高峰時又以猝然的死亡匆匆別離,每一次生命高峰中的死亡都帶給他一種參透世事的體驗——慈悲、信仰、犧牲。而且,這些死亡多半是在每一節敘述的終點出現,而這個終點,恰好是另一段生命開啟的起點,從上一段生命中獲取的精神的源流也在下一段得到延續。他的作品、他的音樂和他的藝術生命也隨著這些人的離開而不斷邁向一個新的層次,不斷的體悟前進,直到他在走完自己藝術的傳奇的一生。
羅曼·羅蘭認為,生命不是靜止的,而是運動的;生活也不是靜止的,而是同靜止作斗爭;創作就是對舊世界的吸引力、束縛力的永恒反抗。克利斯朵夫作為一個偉大音樂家,他反抗的一生是以認識死亡、經歷死亡、超脫死亡為內隱的線索,而這都是以他小時候關于死亡的潛意識中的恐懼為源頭的生發。克利斯朵夫有著克拉夫脫家族天生的結實的身軀,但對于死亡的想象和恐懼持續了他的整個童年。年少時的死亡恐懼像一朵無法散開的陰云籠罩在他的心頭,讓他在潛意識里有了“死亡”的怖威因子,而后來,當他生命中真正切實遇見死亡的時候,潛意識里關于死亡因素就得到了響應,于是每個親愛的人的死去成了一次又一次疼痛的體驗,同時讓他的音樂和人生的圖式不斷的完善。同時,這種潛意識中死亡的恐懼激起了他想要生存的迫切而如醉如狂的欲望,為的便是剪除暴力,主持正義,干一番大事業。這對于他以后憑借奔騰不息的生命力努力奮斗,寧死不屈地捍衛自己所認定的真理,無疑是一個最初的原動力。
而最有代表性的是祖父之死、奧里維之死、克利斯朵夫之死,這三個與死亡意象的情節,突出表現了克利斯朵夫從反抗到失敗到妥協的人生三部曲,成為敘事的關鍵環節,既使人物有血有肉,對于敘事又有催化劑的作用,使小說的氣脈結構渾融貫通。
祖父的去世第一次讓克利斯朵夫第一次對“死亡”有了切身的體驗。祖父,發掘約翰音樂才能的啟蒙者,最早帶他進入音樂的殿堂,在童年時給了他獨一無二的愛。祖父的突然離世使他驚慌失措,在極度恐慌中昏厥過去。祖父的死,第一次將“死亡”的面目真切的剝開給他看,以前自認為對生活有的一些體驗在殘酷的現實面前變得脆弱不堪,理性毫無作為。于是之前想要生存的欲望開始繼續膨脹,從那時起,他的生命無時無刻不在與殘酷的命運進行斗爭,他決不向命運俯首稱臣。“在身邊有一種毀滅的力量威脅著他,但這些念頭反而激起了他的憤怒與憎恨。” [2]
奧里維是小說中另一重要人物,他的出現溫暖了克利斯朵夫孤獨許久的靈魂。他們兩個相互補充,奧里維是法國精神文明的代表, 而克利斯朵夫則是德國純潔無私的理性代表,奧里維幫助克利斯朵夫接近平民,完成藝術觀的轉變,他們之間的友誼表現了人類的精神共鳴和情感價值。然而在巴黎工人舉行的示威游行中,因警察和工人發生了沖突,奧里維被人群踩倒,傷勢過重而殞命。奧里維的死亡對于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打擊無疑是最嚴重的,虛無感侵蝕他的心靈,讓他復歸到深不可測的孤獨中。可旺盛的生命力又支撐著他尋找生命的意義,重新上路,步伐似乎與以往同樣堅定,雖然他仍不明白人為什么要活著。
晚年的克利斯朵夫譽滿歐洲,他的作品已不像早年那般風雷激蕩,而是和諧恬靜,如積雪的山峰。親朋伴侶的離去,走過充滿抗爭與思考的生命之路,暮年的克利斯朵夫對待死亡有了一種平和的態度,他在痛苦中磨礪得愈發堅強。面對自己的死亡時,雖然感受到不可逃避的悲劇性,但表現出的不再是畏懼膽怯,而是一種透徹的坦然。葛拉齊亞去世后,克里斯朵夫也閉門不出,他在彌留之際,腦際回想起臨終的自慰:“天主啊,你對你的臣仆不至于太不滿意吧?我所做的一切是那么微乎其微!我已竭盡所能……我奮斗過,痛苦過,流浪過,創造過,讓我在你慈父般的懷抱中喘一口氣吧。總有一天,我將重新投入新的戰斗。”他知道他的生命雖然終結,抗爭的精神卻不會磨滅。死亡是生命的終結,也是即將誕生日子的開始。
“死亡”貫穿在小說的諸多關鍵環節。在敘事開端出現死亡,有種設置懸念的效果;高潮時的突然死亡,將戲劇化推入頂峰;結局的死亡,既宣告主人公的生命終結,又結束敘事。羅曼羅蘭在小說中采用了多重敘事視角來關照人物的命運。通過大量的獨白和議論來全方位地展現死亡結果的體驗者——克利斯朵夫,在面對死亡事實時的恐懼、對死亡的抗拒和接受死亡事實后的超脫體驗。敘事者預知小說中每個人物的死亡結局,并努力在敘述的過程中營造這樣一種氣氛, 來預示主人公最終對死亡的透徹領悟和由反抗到妥協的結局。
二、死亡意識
在《約翰·克利斯朵夫》中,死亡情結所顯現出來的巨大張力,不僅體現為一種文本敘事的方式, 更深刻凝結顯現了作者的“死亡意識”。海德格爾在《存在與時間》中提到,“死亡所意指的結束意味著的不是此在的存在到頭,而是這一存在者的一種向終結存在。死亡是一種此在剛一存在就承擔起來的去存在的方式。”[3]死亡是生命的一個必經階段,是對人的現實生命的最終否定,約翰克利斯朵夫的一生在某種程度上可以說是認識死、沉思死、叩問死的一生,死亡得以上升至存在的層面,死亡成就了克利斯朵夫生命的完整,又是對生命本質的一個說明,體現出作家試圖修復信仰和永恒關系的努力,也蘊含著作者深沉的憂患意識和現實關懷精神。死亡意識的描寫反映了作家的審美選擇, 即在對死亡的審美觀照中表達自己對生命隱秘內蘊的探索,以及對理想生命形態的構想與追求。
童慶炳先生等編的《文藝心理學大辭典》一書中認為,“人作為自在自為、具有精神層面的存在物, 自我意識使人在面對死亡時反觀自身, 產生對死亡的意義、價值、本質等問題的思考和判定。”人類在奮斗、夢想及欲望求得之際, 都必須面對死亡,但無論哪種方式的死亡, 都能夠啟迪人們選擇更好的方式生存,在死亡意識中, 人才能真正了解和感激生命的意義。小說以人像展覽式的結構和死亡書寫的方式將相關的人物一一呈現,借死亡來讓克利斯朵夫體悟藝術和社會,關注作為個體的人尤其是藝術家的生存困境, 在死亡的裹挾下來探尋生命的價值追求和意義所在。
克利斯朵夫的一生充滿斗爭的激情,奮發進取,嫉惡如仇,對死亡的認識影響了他在對待宗教的態度或者天主的態度,這也是由反抗到妥協的過程。當克利斯朵夫第一次直面死亡時,他對于天主的態度懷著敵意和恐懼。到最后一次,自己生命衰微時,卻是向天主禱告,希望得到庇佑。年輕的時候,“他的宗教情緒相當濃烈,用不著想著天主他就生活在天主心中,無需著意去信仰。”后來遭遇一次次的死亡,在瘋狂掙扎與墮入虛無的交替過程中,他用看書來麻木自己,在一個深夜,痛苦的蛻變后,他看見有個天主。隨著年齡的增長,對于天主,對于宗教,他的理解逐漸明了。篤信宗教的摯友奧里維的死,讓他徹底被宗教浸淫。到了晚年,克利斯朵夫醉心于宗教音樂的創作。約翰·克利斯朵夫走過了人生的生老病死,快到彼岸的他終于明白,彼岸是即將到來的日子。他在臨終時感受到天主的至高無上,明白將自己的一生交給上帝的快樂才是真正的快樂。
對于死亡的認識貫穿著他對宗教的認識, 隱含著作家試圖修復信仰和永恒關系的努力。羅曼·羅蘭生活在一個宗教衰微的時代,永恒價值被顛覆。二十世紀以來,西方傳統的價值觀年遭遇了前所未有的質疑和沖擊,人在物質世界中的被異化、對戰爭荒誕性的反思、個體人在社會化和集體化中的孤獨感、對生存的意義的拷問成為作家探究的重要問題。從少年時代痛苦地發現失去信仰起,羅蘭都在以各種方式試圖修復與永恒的關系。和克利斯朵夫一樣,晚年的羅蘭也沉醉在宗教帶來的安全感中。羅蘭在《我相信,因為這是真理》一文中專門談到了他對死亡的理解,“因為,死亡就是至高無上的和完善的生活。死亡恢復了我真正的存在。”“對于懷有信仰的人們來說,他們自生命之始,就意識到他們的永恒性;這種意識就成了他們存在的內容。因此,死亡對他們沒有任何作用,它一點都損害不了永恒的生命。” 死亡是妥協也是救贖。
約翰·克利斯朵夫寄托了羅曼· 羅蘭夢想和希望,是一個時代精神的真實寫照,這代人有著莫名奇妙的自負、深沉的憂傷、艱苦卓絕的努力以及為完成非凡使命在沉重負荷下的辛勞。他的死,是為了達到彼岸,為了迎接即將誕生的日子。他直面死亡、承受死亡、超越死亡,終而向著死亡存在。
參考文獻:
[1]殷國明:《藝術家與死》[ M ],花城出版社,1990年
[2]羅曼·羅蘭著,傅雷譯:《約翰·克利斯朵夫》[M],天津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09年
[3]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M],三聯書店,1987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