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新芽”成長為“罌粟”

“同人”一詞來自日語“どうじん”，最初的意思是有相同愛好的人，是基于對日本動漫的喜愛形成的同好圈。后來隨著網絡的普及和同人活動的發展，“同人”作品的范圍擴大，形式也多種多樣，有同人游戲、同人漫畫、同人圖、同人文等類型。其中，同人文又包括了同人小說、同人散文、同人詩歌等，網絡上以同人小說影響力最大。筆者認為，網絡同人小說是指某部或某幾部作品的愛好者，出于對原作的喜愛，以原作中的角色、故事情節為基礎進行再創作的小說，它主要借助網絡進行交流和傳播。“同人”一詞的核心在于“人”，所以，不管同人作品如何天馬行空地發揮，同人作品中的人物形象，特別是人物性格，是否與被衍生對象符合，是同人作品最基本的標準。如果隨意扭曲原作中人物形象，即使文采再好，也得不到同人參與者的認可。

由于受到版權的限制，寫手們很難依靠同人小說賺錢，這使得同人小說褪去了商業因素，激勵寫手們進行同人小說創作的原動力是對原作和原作人物的“愛”。在同人參與者看來，同人小說本來就是因為喜愛而寫，和賺錢沒有關系，只要能把自己心目中對于原作的愛和理解寫下來，和同好者們相互交流，就已經感到開心和滿足了。同人小說的類型非常豐富，根據不同的標準可以劃分為不同的類型。如果以作品中人物的性取向來劃分，可以把同人小說分為良識（BG）[1]、百合（GL）[2]、耽美（BL）[3]三種類型。如果根據作品中被衍生對象來劃分，同人小說可以分為動漫同人小說、游戲同人小說、影視同人小說、小說同人小說、歷史同人小說、真人同人小說等類型。

“同人”性質的小說創作在中國古已有之，但得以正名，成為一個小說類型，并擁有越來越多的受眾群，卻是近十年的事。在網絡文學百花齊放的今天，同人小說已經擺脫了昔日邊緣化的地位，成為網絡文學的一個重要類型。但是，在同人小說如火如荼發展壯大的繁榮景象背后，其發展現狀卻潛藏危機，令人堪憂。

一.中國同人小說的源起和發展現狀

中國大陸同人小說的源頭是日本的“同人志”[4]文化。20世界80年代，日本動漫產業急速發展，很多動漫愛好者以自己喜愛的動漫為原型進行改編繪制，在當時形成一股新的潮流。隨后，日本的“同人志”文化傳入了臺灣、香港和大陸，憑借網絡，同人愛好者們進行漫畫、圖像、文字等形式的創作。國內同人小說的開山之作——《世紀末，最后一場流星雨》，便是根據日本動漫《灌籃高手》改編而成。中國的同人小說雖源自日本，但歐美的Fan fiction對中國大陸的同人小說也有重要影響。好萊塢科幻大片《哈利·波特》、《魔戒》等在中國上映以后，立即成為同人圈熱門的衍生題材，在各大同人網站隨處可見。在中國一些經典文學作品中，也能看到一種非常接近“同人”性質的寫作。比如《水滸傳》、《紅樓夢》的續書、改編自《三國志》的《三國演義》、魯迅的《故事新編》、張愛玲的《摩登紅樓夢》都有“同人”的影子。如今的同人小說已經和最初的日本“同人志”大相徑庭，同人小說借助網絡異軍突起，時下流行的小說、動漫、游戲、影視作品常常都派生出數以百計甚至萬計的同人小說。從某種意義上說，同人小說的數量也反映出了一部作品受歡迎的程度。

“同人”是站在前人的肩膀上的創作，飲水思源，同人小說也要尊重原作。基于這個原則，早期的同人小說純粹是向原作的致敬的產物，其間出現了諸如《此間的少年》和《悟空傳》這樣兼具游戲性和思想性的作品。在中國大陸范圍內，早期的“同人”屬于小眾文化，同人愛好者因為喜愛動漫進入到同人圈，他們懷著對于原作的“愛”編寫故事，私下相互交流作品，那時的同人圈好比一朵清麗小花，不溫不火，關起門來獨得一份恬靜。但是，隨著網絡的推動，同人小說卻走向了越來越浮躁、混亂的處境，出現了越來越多背離同人小說創作初衷的文字垃圾。一位資深同人元老用情深意切的文字表達了對于同人小說現狀的痛惜和堪憂：“那個網絡文學剛剛起步的年代，同人寫手被視為異類，同人文章寥若晨星，我們這些同好者一窮二白，除了愛什么也沒有。一點一點呵護它的成長，提出意見時語言委婉再委婉，生怕話重點就把這株剛發芽的小嫩苗給磚死了。我們一步步看著它茁壯起來，滿心歡喜，最后卻發現丫長成了罌粟！”[5]從前的同好者因“愛”寫作，而現在很多同人寫手口口聲聲說著愛，筆下的文字卻在玷污原作：女主因愛而妒水橫流，肆意傷人；男主們為愛而嘩眾取寵，顏面盡失；女人成為了襯托兩個男人“愛情”的“炮灰”[6]；Loli[7]為滿足自己的“白日夢”借著劇情優勢搶走了原配的一切，完全歪曲了“同人”最初的初衷“愛”的含義。而且，隨著BL的流行，越來越多的同人小說專注于兩個男人之間的配對，早已把原作的精神拋之腦后，比如，日本動漫 《網球王子》時至今日仍然是熱門的衍生題材，但在網王同人滿天飛的時候，寫手們幾乎都忘了“王子”前面的“網球”了，沉浸在自己一廂情愿的YY[8]里不可自拔。

“同人”的最低標準是忠于原作人物形象的性格，但如今泛濫的“同人”已經拋棄了這一點。晉江文學網站同人文泛濫成災，很多寫手任意妄為地把人物完全的扭曲刻畫成另一個人，或是頂著原作的名字，進行一個與原作全然無關的故事。海量的同人文里YY文多，“小白文”[9]多，優秀的同人小說可以說鳳毛麟角。更為嚴重的現象是，這些年同人圈還出現了SM[10]、xP[11]，人獸文[12]，還有被稱為“Yaoi”，即有比較直接的性描寫的耽美類型，引起了不少社會人士的擔憂。這些有悖人倫的類型，完全是打著同人的幌子滿足自己變態的性趣味，根本算不上同人小說。

當下的同人小說可以說是泥沙俱下、雜亂無章，同人小說已經從向原作致敬，發展為扭曲和折騰原作，如果沒有看過原作的人，很容易被誤導，毀掉原作的美好形象。不可否認有一小部分不隨波逐流、有創意的優秀同人小說，然而要在大量的惡俗同人小說中脫穎而出，好比大浪淘沙。

二.網絡時代的潛在危機

互聯網的推動對于同人小說和同人文化的發展具有里程碑式的意義。同人小說可以說是由網絡一手“捧紅”的，當下沒有哪一種小說類型與網絡有如此密切的關聯。提及同人小說，就自然而然帶上“網絡”二字，同人小說深深打下了網絡的烙印。網絡的普及和快速傳播，曾經只是流傳于同好者之間小范圍的同人活動在短短幾年時間里風靡網絡，但也潛藏危機。

在這個文學日益邊緣化的消費社會，網絡文學的自由化、大眾化、平民化特點迎合了大眾的需求。網友們在享受網絡的福利的同時，沒有意識到自己需要承擔什么，肆無忌憚地在網上宣泄自己的情緒、欲望，制造大量的文字垃圾。拿同人小說來看，同人小說得以發展壯大要歸功于網絡，但同人小說泥沙俱下、雜亂無章的現狀也要歸咎于網絡，網絡本身就是一把雙刃劍。網絡文學常常被人詬病作品審美藝術價值不高，多為“灌水”之作，就像馬路邊的一塊黑板，誰都可以在上面涂鴉。同人小說也是如此，嚴格來說并非原創，寫作的門檻又低，內部的耽美同人小說又涉及男男之戀這種違背傳統倫理道德的描寫。很多寫手在網絡文學眾多類型中選擇了同人小說，除了對于原作的“愛”，還因為同人小說有既定的人物形象和故事情節，這對于很多沒有受過專門寫作訓練但又有小說創作欲望的寫手們提供了一個良好的訓練平臺。他們不必再絞盡腦汁構思一個全新的小說結構，只需在既定的框架內編排新的情節、衍生劇情或人物配對等，于是出現了寫作手法單調、跟風，甚至語句不通、錯別字連篇等問題。

網絡不僅帶來了網絡文學作品良莠不齊、混亂無序的問題，也讓孤獨這一現代性的后果在網絡中異化。現代社會讓人感到孤獨，為了逃避孤獨，現代人向網絡尋求安慰，但實際上，網絡卻讓現代人更加孤獨。人們沉浸在網絡的世界里，更不愿意出門，這樣無形中就更拉遠了人與人之間的距離。有研究表明“日本的自殺率的逐年遞增，日本自殺者還有越來越年輕的趨勢，集體自殺又往往與網絡有關。……許多日本年輕人患有嚴重的‘精神疏離癥’，他們不參加社交活動，自我封閉，長期把自己關在臥室里。”[13] 日本是中國大陸同人小說的發源地，年輕人通過同人小說來放松休閑，逃避現實壓力和孤獨，尋求歸屬感，卻也在不知不覺中將自己封閉在網絡的世界里，短暫的快樂過后仍然逃脫不了長久的孤獨感，有人甚至還會把網絡變成了犯罪和自我傷害的工具。

三.讀屏時代的潛在危機

“人類的傳播媒介大致經歷了口傳媒介、文字媒介、印刷媒介、影視媒介、網絡媒介等幾個階段，這是一個越來越視覺化、多媒體化的過程。尤其是影視、網絡等電子媒介的出現，更為視覺圖像的傳播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使人類進入了一個‘讀圖’和‘讀屏’的圖像時代。”[14]20世紀以來，隨著多媒體技術和網絡技術的飛速發展，圖像蔓延到電影、電視、游戲、網絡等各個領域，視覺的沖擊感和刺激感輕而易舉地吸引了大眾的眼球。傳遞圖像信息相比文字快捷清晰，更符合人類的閱讀本能，于是，社會審美文化從“文字主導”逐漸向“圖像主導”轉型。筆者認為，“同人”是網絡文學中受圖像影響最大的一個類型，也是圖像文化高速發展的產物。“同人”不僅包括同人小說，還有同人漫畫、同人游戲等非文字的衍生作品，而同人小說也主要是從動漫、游戲、影視中的圖像尋找靈感，是套用、拼接小說、電視、電影、動漫的文本碎片。同人小說純粹是一個熱愛影視作品、動漫或游戲的涂鴉者異想天開的影子，力求化形于影地讓作品中鮮活有趣的元素滲入文章：將幾部作品中的人物放到一個故事中、從原作中截取個別片段續寫改編，或是將幾個場景穿插組合。

如果說傳統作家是“鉛字時代”，那么80后、90后便是“視聽時代”、“漫畫時代”、“游戲時代”，“他們從小便接受電視影像的影響，沉浸在動漫的氛圍中，在網絡虛擬游戲中體驗，在觀看電影電視中的動態畫面以及日本動漫豐富想象力中獲取自己經驗中缺乏的信息和料”[15]。在享受圖像帶來的便捷和視覺沖擊快感的時候，我們很容易喪失了思考能力，變得缺乏理性。傳統的文學閱讀要求讀者沉淀心境，在字里行間反復回味才能獲得文字背后的信息，而網絡時代圖像滿天飛，形象中心取代了文字中心。人們為休閑娛樂而閱讀，久而久之，變得對文字變得麻木冷淡，文字似乎越來越不重要。如果為了視覺刺激帶來的便捷和娛樂消遣就輕易地放棄理性和思考，是一件很危險的事。

尼爾·波茲曼在《娛樂至死》指出，有兩種方法可以讓精神枯萎，一種是奧威的害怕的“我們的文化變成受制文化”，一種是赫胥黎擔心的“我們的文化成為充滿感官刺激、欲望和無規則游戲的庸俗文化。”他認為，可能變成現實的是赫胥黎的預言，“我們將毀于我們熱愛的東西”[16]。在一個科技發達的時代里，我們過分沉溺于多媒體技術和網絡技術帶來的五光十色的視聽盛宴，卻沒有警惕這個滿面笑容的“新生兒”可能是一個造成我們精神毀滅敵人。

注釋：

[1]良識，又稱“BG”，來源于“Boy and Girl”的縮寫，就是傳統意義上的異性戀。這種類型的同人小說延續了言情小說描寫男女愛情的傳統。

[2]百合，又稱“GL”，即“Girl’s love”簡稱，不同與“耽美”比較多的性愛描寫，百合更傾向于精神層面的描寫。

[3]耽美，又稱BL，即“Boy’s love”的簡稱，這種類型的同人小說描寫的是男性和男性之間的浪漫愛情。

[4]同人志，由志同道合之人所共同出版的刊物雜志。

[5]《一入同人深似海，從此良識是路人》http：//bbs.txtbbs.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864032

[6]炮灰，本意是大炮彈后留下來的灰燼，引申義為無謂的犧牲者、替罪羊、墊背的。在同人圈，指在同人作品中淪為墊腳石、幕布、陪襯者、龍套等角色。

[7]Loli，又稱“蘿莉”，來源于俄羅斯小說家納博可夫的小說《洛麗塔》。在同人活動中指表現得心理年齡較小，言行幼稚，不知禮節不懂規矩，與實際年齡不一定有關。這是一個帶有輕蔑性的稱呼。

[8]YY，在漢語詞匯中即“意淫”。現在的YY一詞作為網絡流行用語，其意為不切實際的幻想，包括性幻想。

[9]小白文，沒什么深度，內容簡單，符合年輕人的口味。這里的小白文指水平很低的文字類同人作品。

[10]SM，在同人圈中，這個詞表示，作品中所涉及的性行為，有性虐待或者性被虐的內容。

[11]xP，P指people，xP就是有多人一起發生性關系的意思。

[12]人獸文，人類角色與動物角色進行的配對，甚至發生性關系。

[13]《網絡時代，我們可能會更加孤單》http：//www.psycofe.com/read/readDetail_1089_1.htm

[14]蔣述卓，李鳳亮.傳媒時代的文學存在方式[M].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6

[15]劉克敵.網絡文學新論[M].北京：鳳凰出版社，2011：82

[16]尼爾·波茲曼.娛樂至死[M].章艷，譯.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2

參考文獻：

[1]蔣述卓，李鳳亮.傳媒時代的文學存在方式[M].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0

[2]劉克敵.網絡文學新論[M].北京：鳳凰出版社，2011

[3]尼爾·波茲曼.娛樂至死[M].章艷，譯.廣西：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12

[4]王錚.同人的世界——對一種網絡小眾文化的研究[M].北京：新華出版社，2008

[5]《一入同人深似海，從此良識是路人》http：//bbs.txtbbs.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864032

[6]《網絡時代，我們可能會更加孤單》http：//www.psycofe.com/read/readDetail_1089_1.ht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