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字立骨，“傷”及全篇

《傷仲永》是北宋著名政治家、文學(xué)家王安石的一篇傳世名作，它以極其精煉的文字，為我們展示一個曠世奇才的隕落之路。縱觀全文，沒有一句是抒發(fā)情感，更無一個“哀”或“傷”之類的文字，但是字里行間流露出深深的哀傷。

一、寓“傷”于題 文章題目是“傷仲永”，題目中的“傷”，是哀傷、嘆惜的意思，這一“傷”字是全篇的文眼，是全文的“神”，也定下了全文的感情基調(diào)。“傷”主要有三層意思，第一層意思是為仲永這樣一個天才最終淪為一個普通人而感到惋惜，第二層意思是為像仲永的父親這樣不重視后天教育，思想落后的人而感到可悲，第三層意思是為那些天資不及仲永，又不接受后天教育，最終連普通人都不如，重蹈了仲永的覆轍的人哀傷。

二、寓“傷”于父 仲永哭著要書寫工具時，方父在驚訝之余，還是從鄰居家中借來書寫工具滿足兒子奇怪的要求。仲永寫的詩，作為“世隸耕”的他自然無法理解，也更無法認識仲永天賦才華的價值。從“傳一鄉(xiāng)秀才觀之”的盛況中，在仲永“指物作詩立就”的情形中，他隱隱覺察到仲永的不凡。后來，父因子貴，這個長期受人漠視的農(nóng)夫，成了“邑人”的上賓，享受著“邑人”禮遇和奉承，至此，他才切實感受到兒子給他帶來的尊崇地位。等到有人拿錢來買仲永的詩，原來麻木遲鈍的方父立刻嗅出了其中的金錢氣息。試想，兒子題寫一首詩就能獲得金錢，這較之他先前起早貪黑的辛苦勞作來，那不啻于從天而降的餡餅。于是，仲永成了他的搖錢樹，在利益的驅(qū)使之下，他做出“日扳仲永環(huán)謁于邑人”的愚蠢之舉。至于仲永的前途，這位貪圖眼前利益的父親從來就不曾考慮過，因為他那荒蕪的大腦早已長滿了金錢的雜草。就這樣，方仲永——這位百年難遇的天才，毀在這樣一個愚昧的父親手中，著實讓令人哀傷不已。筆墨之簡省，以致于難以再刪一個字。

三、寓“傷”于人 仲永的天才，愚昧的方父難以認識到，可是“邑人”應(yīng)該是認識到了。不然，就不會有“一鄉(xiāng)秀才”傳觀仲永之詩的盛況，也不會有眾人“指物”，仲永“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的佳話，更不會有“或以錢幣乞之”的舉動了。然而，透過“秀才”“邑人”的舉動，我們不難看出，他們對仲永的關(guān)注、稱贊，僅僅是出于一種好奇。“秀才”們之所以“傳”“觀”仲永之詩，是因為一個五歲農(nóng)家小孩，從未見過書具，居然能寫出四句詩，并且題上自己的名字，詩的內(nèi)容還能“以養(yǎng)父母、收族為意”，這就更了不起了。“傳”“觀”二字寫出“一鄉(xiāng)秀才”對仲永的驚訝、評定，但他們并不確信，于是“指物作詩”來對仲永的才華作進一步的驗證，而仲永寫詩不僅“立就”，而且“文理皆有可觀者”，這樣就充分地滿足了秀才們的好奇心，因而他們給予仲永極高的評價。可是，一旦他們的好奇心得到了滿足，他們也就對仲永置之不理。從某種意義上講，仲永只不過是他們言語間的一個談資，明乎此，我們就不難理解，為什么沒有一個人對仲永的培養(yǎng)提出建設(shè)性的意見，也沒有一個人出來指出、糾正方父的愚蠢做法。有文化、明事理的“一鄉(xiāng)秀才”尚且如此，至于那些見識一般的“邑人”就更不可能充當這個角色了。他們能做的只是推波助瀾，對方父“稍稍賓客其父”，對促永則“以錢幣乞之”，正是這種追星捧月般的行為，催生了方父的貪念與私欲。從這個意義上看，“秀才”的獵奇，“邑人”的追捧，把仲永這個天才，推上了泯滅之路。

四、寓“傷”于己 當然，從一個天才到最終的“泯然眾人矣”，仲永自己也負有一定的責任。五歲時，“未嘗識書具”的他，竟然“忽啼求之”，表現(xiàn)出對文化的強烈渴求與傾訴欲望。后來，隨著名聲的顯赫，他終日沉浸在鮮花和掌聲之中，漸漸失去了天賦的銳利。面對“不使學(xué)”的錯誤之舉，如果說五歲的他畢竟是個孩子，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可是到他十二三歲時，作詩已經(jīng)“不能稱前時之聞”了，按理，這時的他應(yīng)該擁有自己的判斷和認識能力，可我們卻未見他提出學(xué)習(xí)的要求，這與五歲時“啼”“求”有著天壤之別。直到他長大成人，我們也未看到他提出學(xué)習(xí)的要求。他錯過了學(xué)習(xí)的大好時機，使自己超人的才能衰退以致于喪失殆盡，與他迷失在眾人的肯定、贊美中不無關(guān)系。

五、寓“傷”于敘 課文依次敘寫了方仲永才能發(fā)展變化的三個階段，詳寫第一個片斷，鋪陳方仲永才能初露的情形。并非書香子弟的方仲永五歲時便能“指物作詩，立就”，并“自為其名”，且“文理皆有可觀者”，因而揚名邑中。從而突出方仲永幼年聰慧，是可塑之才，有發(fā)展?jié)摿Γ凳酒淝巴緹o量，為后面寫他的退化作下鋪墊，突出“傷”的前提；而寫其父的貪利之舉導(dǎo)致他的才能衰退。到了十二三歲，才氣漸減，“令作詩，不能稱前之所聞。”到了成年，竟“泯然眾人矣”，則點明“傷”的原因。略寫后兩個片斷，幾筆點出方仲永淪落平庸的狀況，引人深思，道明了“傷”的內(nèi)容。這樣處理，清楚地體現(xiàn)“傷”的含義，內(nèi)容集中而主旨確然。魯迅先生說過，悲劇就是將有價值的東西毀滅給人看。方仲永的不幸經(jīng)歷就是一場悲劇，雖然作者只是平淡地、客觀地敘述了方仲永才能變化的經(jīng)過，但這是展示“毀滅”有價值的東西的過程，本身就是令人傷悲的事，正所謂“少做作，勿賣弄”，“此時無聲勝有聲”。

六、寓“傷”于比 作者在敘述時竭盡騰挪跌宕之能事，運用對比、襯托的手法來表情達意。先鋪寫方仲永幼年時天資過人，“仲永生五年”便能“指物作詩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觀者”；后寫他變得平庸無奇，十二三歲時“令作詩，不能稱前時之聞”；二十歲時“泯然眾人矣”。作者從方仲永的年齡、詩的質(zhì)量及人們的反應(yīng)等等方面加以比較，前后鮮明的對比，互為反襯地強調(diào)了方仲永才能的落差之大，突出了他變?yōu)橛谷说牟恍医Y(jié)局，既表現(xiàn)了方仲永變?yōu)橛谷说牟恍遥诛柡俗髡邔μ觳艤S落的無限的“傷”（惋惜）之情，還給讀者帶來了深刻的反思與警示。像方仲永這樣的神童不學(xué)習(xí)，最終都成了庸人，那么，我們這些天資遠不如方仲永聰慧的人能不加倍努力嗎？

七、寓“傷”于嘆 《傷仲永》全文160來字，僅用了“也”“矣”兩個語氣詞，但它們卻蘊含著豐富的情感、深沉的哀怨。“父利其然也”之“也”字表達出作者對仲永父親貪圖小利、目光短淺的鄙夷，同時也是對見利忘義的世俗的傷感。“余聞之也久”一句中的“也”字，表明作者對仲永其人其事早已給予了深切的關(guān)注，并寄予了殷切的期望，反襯出對這一結(jié)局的傷悲與無奈。“十二三矣”“泯然眾人矣”，仲永的年齡增長與才能發(fā)展，竟然形成了如此巨大的反差，太讓人失望，太不可思議了！幾多惋惜，幾多憂傷，兩個“矣”字，盡含其中。

王安石寫這篇文章，主要是用方仲永作反面的例子來說明“受之人”即后天教育的重要性。因為仲永這樣的神童，不學(xué)習(xí)，最終也變成了普通人一樣。像我們這樣的普通人就沒有理由不加倍努力，提高自身素質(zhì)。作者對“受之天”與“受之人”之差異的闡釋，令人深悟“受之人”之重要。由此看來，仲永之“傷”，作者之“傷”，頓彌全篇，不著一字而盡得風(fēng)流。敘事之簡潔，說理之透徹，現(xiàn)代人真難以企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