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城》中人物之間的愛情關系

《邊城》是人教版高中語文的一篇自讀課文，好多同學都提前讀了小說全文，而且我們還組織學生看了電影。所以一上課我沒有把主要精力放在人物形象的分析上，而是重點讓學生討論作品人物間的親情關系和愛情關系，感受湘西民間獨具的風俗美、風情美。對于翠翠和祖父的祖孫情學生沒有疑問，但當說起翠翠和天寶兄弟的愛情時，同學們異口同聲地說，他們是“三角戀愛”。對于學生的回答，我沒有感到吃驚，因為有些參考書也是這樣定論的。我并不急于否定學生的回答——猛一看也確實有點像，因為天寶和儺送真是同時喜歡上了翠翠。然而，在分析文本的基礎上，筆者讓他們看到了另一面。

首先，從翠翠這一方來說，翠翠只喜歡儺送，而且心里也只有儺送。儺送對翠翠的感覺也是這樣。小說寫到在第一個端午節時，翠翠去看龍舟賽初遇儺送二老，就對二老有個難忘的印象。二老邀翠翠到他家去等爺爺，翠翠以為他是要她上有女人唱歌的樓上去，以為欺侮了她，就輕輕地說：“你個悖時砍腦殼的！”等到龍舟賽結束，翠翠等爺爺來接，又見不著爺爺，正焦急萬分時，儺送又差家中嘍羅將翠翠送回家，翠翠想起先前罵人的那句話，心里又吃驚又害羞，到家見著祖父，“另一件事，屬于自己不關祖父的，卻使翠翠沉默了一個夜晚”。英俊勇敢又關心體貼人的二老占據了情竇初開少女的心。第二個端午節時，翠翠為了不忘記那件事，又央求祖父帶她到城邊河街去看了半天船。雖然沒見著二老，卻從去年送自己回家的嘍羅長年的談話里，聽明白了二老是在下游六百里外青浪灘過端午節的，于是興致全無。在同祖父回家的路上，突然發問：“爺爺，你的船，是不是正在下青浪灘呢？”盡管在這個端午節上認識了大老，祖父也拿大老試探翠翠，但翠翠心念所系，全在二老身上，以至魂不守舍。青浪灘為酉水中一處險要河段，行船在此容易發生危險。在小說第十一章寫到，等到大老走車路派人來到家里向爺爺提親時，翠翠以為來客是為二老提親，心里涌起渴望爺爺趕快道出，以及心愿即將變為現實的興奮，“翠翠的心輕輕地跳著”，等到她明白來做媒的是大老時，小說寫到“她不曾把頭抬起，心忡忡地跳著，臉燒得厲害，仍然剝她的豌豆，且隨手把空豆莢拋到水中去，望者它們在流水中從從容容的流去，自己也儼然從容了許多”。從中可看出，翠翠流露出一種明顯的失望，以及在心里對大老提親的否定，對自己已有感情的堅定與從容。由此可見，翠翠的心中是裝滿了儺送的，天寶只是單相思而已?？尚≌f情節的發展卻是有情人沒有成眷屬，就連沈從文自己也在文章最后寫到：“這不是人的罪過。詩人們會在一件小事上寫出整本整部的詩，雕刻家會在一塊石頭上雕得出骨血如生的人像，畫家會用畫筆……可翠翠不能用文字，不能用石頭，不能用顏色把那點心頭上的愛憎移到別一件東西上去，卻只能讓她的心，在一切頂荒唐的事情上馳騁?！贝浯浔M那一份癡情在心中馳騁，卻不知道要采取行動，年少的翠翠在二老面前是卑怯的。

其次，從二老這一方面來說，“大魚咬你”是翠翠與二老初次相識時二老說的玩笑話，它深深地印在翠翠心中。自那時起，“魚‘的意象就維系著翠翠與二老的關系。在第九章中，作者寫了這樣一個細節，二老過渡，到翠翠家中做客，儺送有一搭沒一搭地和爺爺說著閑話，后來才言歸正傳：“伯伯，你家翠翠像個大人了，長得很好看?！边@說明二老是專門為翠翠而來。二老遇到翠翠時，總是微笑著注視著她，形成了獨特的求愛方式。再者，當兄弟倆面對同時愛上一個人的窘境時，具有詩人性格的二老想出了一個主意，“就是倆兄弟月夜里同到碧溪沮去唱歌，莫讓人知道是兄弟倆，兩人輪流唱下去，誰得到回答，誰便繼續用那張唱歌勝利的嘴唇，服侍那劃渡船的外孫女?！薄霸娙诵愿瘛钡莱隽硕系奶攸c，這是他與講求實際的哥哥的微妙差別。翠翠之所以愛二老，一方面，他有“占先”的優勢，更主要的是相貌英俊，像“岳云”，以及浪漫多情。這些更容易贏得少女的歡心。隨著時間的推移，伴隨著大老的死，盡管誤會不斷，總有什么東西橫隔在老人和順順一家之間，使他們無法交流，了解?？僧斦骓橅槅柶鸲系南敕〞r，二老說：“爸爸，你以為這事為你，家中多座碾坊多個人，你可以快活，你就答應了。若果為的是我，我要好好的去想一下，過些日子再說它吧。我還不知道我應當得到碾坊，還是應當得一只渡船；我命里或只許我撐個渡船！”儺送的話很得體，但選擇是明智的，盡管誤會了老船夫，但他仍然愛著翠翠。至于他為什么下桃源去，我想，也是為了睹口氣吧。

最后，從作品的主題上來看，沈從文的理想是要在其小說中表現一種‘優美、健康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為人類“愛”字做一度恰如其分的說明’，作者看到現代社會傳統美德受到破壞，到處充溢著物欲、金錢主義的淺薄、庸俗和腐化墮落的現實時，他感到痛心，感到茫然。就想在作品中極力謳歌傳統文化中的保留至今的美德。你看，作者筆下的湘西，自然風光秀麗，民風純樸，人們不講等級，不談功利。人與人之間真誠相待，相互友愛。天寶和儺送突然發現兩人愛上的是同一個姑娘，眼看兄弟要變成情敵，他們沒有反目成仇，也沒有像流行小說寫的那樣，其中一個慷慨出讓，他們懂得，姑娘不是財產，感情沒有價格，自己必須接受姑娘的選擇，而不能代替姑娘作出選擇。于是他們公平地、正大光明地作了競爭，哥哥走車路占了先，就一定讓弟弟走馬路先開口。結果一唱定乾坤，這里沒有裁判，沒有評委，沒有公證人，只有良心和道德，再加上血濃于水的手足深情。為了成全弟弟，哥哥帶著失戀的憂傷毅然隨船下辰州，這個“水鴨子”竟被竹蒿彈到水里淹死了。儺送為天寶的死難受，又被家中逼著接受中寨王團總陪嫁女兒的碾坊。雖然面臨愛情與金錢抉擇時選擇了愛情，卻未能向翠翠再靠近一步，也痛苦地坐船去了桃源，而翠翠只能孤零零地守在渡口，等待不知歸期的心上人歸來。這樣，一場原本美好的愛情，成了悲劇。

當然，從作品主題的另一個角度來看，在《邊城》中，兄弟的手足情是占了上風的，愛情美好的一個很重要原因就是它對物欲的排斥，愛情愈純潔，其中包含的物欲成分愈少。且看課文節選的三章，沒有直接寫三個青年男女相愛的動機，但卻寫到了他們表達愛情的方式，最動人的當然是儺送的歌聲和翠翠夢里的虎耳草。儺送用整夜的歌聲表達對心上人的愛慕，儺送按照老船夫所指出的“馬路”，夜里去為翠翠唱歌。“翠翠夢中靈魂為一種美妙歌聲浮起來，仿佛輕輕地各處飄著：上了白塔，下了菜園，到了船上，又復飛竄過懸崖半腰，——去做什么呢？摘虎耳草”。翠翠是在夢中受到歌聲召喚，摘取虎耳草，準備送給意中人的，翠翠的心冥冥中與二老相應和?！盎⒍荨钡娜~子呈心形，在中國人的心態中，心形的東西都是一種寄托和象征?；⒍菔谴浯鋹矍榈南笳骱图耐小Ｔ谛≌f中，虎耳草隨著歌聲出現，反映出翠翠的愛情從朦朧到清晰，從矜持到熱烈的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