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論張潔小說中知識女性的婚姻觀

[摘 要] 張潔作為當代文壇杰出的女作家，她的小說塑造了一系列知識女性形象，豐富了當代文學的人物畫廊。本文主要選取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祖母綠》、《方舟》、《七巧板》、《沉重的翅膀》、《誰生活得更美好》、《波西米亞花瓶》等作品，分析論述張潔筆下的知識女性的婚姻觀，從而深入細致地發掘張潔小說中知識女性婚姻觀的進步性與局限性。

[關鍵詞] 知識女性；婚姻觀；進步性；局限性

在封建社會里，丈夫是女性的全部。在封建社會里的婚姻，無愛的很多，因為多數女性沒有經濟收入，也就失去了婚姻自主的權利，她們或受父母之命，或聽媒妁之言，或迫于生存嫁入男性家里，相夫教子，傳宗接代，依附于男人生活，成為他們的工具，過著無愛的婚姻生活，正如李有亮先生所言“婚姻，是傳統社會指派給女人的命運”。[1]隨著經濟的發展，國內外婦女解放運動的發展，和人的意識的不斷覺醒，在不斷地抗爭中婦女逐漸擺脫“家”的牢籠，走入社會，獲得了和男人一樣的經濟權和政治權利，但是仍有很多的婦女在思想上不覺醒，還認為應該“三從四德”，認為“丈夫就是自己的一切”，也正如張潔所言，“雖說人類社會進入了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可在這一點上，倒也不妨像幾千年來人們所做過的那樣，把婚姻當成一種傳宗接代的工具，一種交換，買賣。而婚姻和愛情可以分離著的?！盵2]因此，張潔在她的小說中，通過兩類知識女性的對比，提出了女性應該持有的婚姻觀。

一、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

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主要以曾令兒、田野、鐘雨、葉知秋、梁倩、荊華、柳泉和尹眉等為代表。首先，這些知識女性是大多外表一般，甚至可以說有些丑。例如《沉重的翅膀》中的單身女記者葉知秋，“渾身上下看不到一點兒女性的曲線和魅力”，“說不出她臉上的哪個部件有明顯的缺陷，可是這些部件湊在一起，毫不夸張地說，幾乎使她成了一千個女人里也難以遇到的一個頂丑的女人”。[3]再如《七巧板》中的尹眉，瘦而黑的一張臉上一張大嘴，《方舟》中的梁倩，額頭“像一塊久經風吹日曬的木頭”。[4]這些知識女性品德高尚，擁有豐富的內心世界。比如在《沉重的翅膀》中這樣寫葉知秋不僅“因為她是記者，因為她對每一個受了不公正待遇的人持著由衷的同情，因為她對一切丑惡現象義憤”，[5]而且她還收養的父母雙亡的莫征。再如《祖母綠》中曾令兒，不僅不惜自己的生命從漩渦中救出了左葳，而在遭其拋棄后，不計前嫌幫他渡過難關。這些知識女性不受傳統觀念的束縛，追求自己獨立的人格和愛情。傳統觀念中女性用莎士比亞的話來說，女人啊，你的名字叫脆弱！她們是需要男人庇護的，依靠男人生活，是男性的附庸，沒有自身獨立的人格。張潔筆下的知識女性大多數卻非如此。如曾令兒、田野、鐘雨、葉知秋、梁倩、荊華、柳泉、尹眉等，她們都有自己的事業，自己掙錢養活自己，在經濟上不依靠男人來養活自己，甚至比男性在工作上更出色；婚姻上，她們堅持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

二、依附男性的知識女性

依附于男性的知識女性如夏竹筠、錢秀英、金乃文等。她們外表靚麗，注重打扮，受過高等教育，甚至擁有自己的事業，但是她們精神世界貧乏，把男人看作是自己的一切.在《七巧板》中，金乃文不僅是一個技術精湛的醫生，而且還是傳統女性的楷模，溫柔善良，賢惠體貼，百依百順，被丈夫百般欺負，都逆來順受，一心想著“一個女子應該從一而終”。在《沉重的翅膀》中的鄭子云的妻子，夏竹筠甘愿做鄭子云“房間里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7]而“不注重于保持自己進取的精神，永遠把一個嶄新的、可愛的、美好的，因而也是富有魅力的精神世界展現在丈夫眼前”，卻“偏偏把全部精力，放在監視自己的丈夫和防范別的女人這種不可挽回的后果上”。[8]

二、張潔小說中知識女性的婚姻觀

性愛、理想和責任是構成愛情的三個基本要素，張潔小說中知識女性的婚姻觀，由于她們價值取向的不同而不同，獨立的知識女性把愛情放在婚姻的第一位，依附男人的知識女性是把物質等放在婚姻首位的。張潔在贊賞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的同時也肯定了她們的婚姻觀，相反張潔對依附男人的知識女性的婚姻觀是鄙棄的。

1、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的婚姻觀

張潔筆下的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的婚姻觀追求的是精神上相愛的一種婚姻模式。在張潔的小說里，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追求這種婚姻，而這種婚姻在張潔的小說里表現為對柏拉圖式的精神愛戀和老夫少妻婚姻模式的肯定，以及對無愛婚姻的痛恨，最終選擇離異。

1.柏拉圖式的精神愛戀

柏拉圖式的精神愛戀，在張潔的《愛，是不能忘記的》中得到了最好的體現。在這篇小說中，“鐘雨與老干部一生接觸的時間不足24小時，‘連手也沒有握過一次’卻能與他二十多年精神相守，‘就像一對恩愛的夫妻’”。[9]除此之外，在《誰生活得更美好》也有體現，文中施亞男喜歡上了1176號汽車的售票員田野，但他不敢接近田野，更不敢告訴田野，只是天天“看見1176號汽車從他的身旁駛過。逢到這時，他便在心里默默地說：可尊敬的朋友，等到我離你更近一點的時候，我一定去看望你。而現在，我還不能！”然后“別管工廠離家多么遠，他決心以后騎車去上班”。[10]

2.老夫少妻的婚姻模式

在《沉重的翅膀》中，寫了四對夫妻的家庭生活，其中最為美滿的一對就是陳永明和比他小十四歲的妻子郁麗文。《七巧板》中，大學剛畢業的尹眉嫁給了五十多歲的袁家騮。在《波西米亞花瓶》里，一個四十歲的女人梧桐，在經歷了人生的的曲折磨難后，嫁給了比她大二十二的老干部簡。在《波西米亞花瓶》中有這樣一段描寫：

當初，他說過，差二十二歲，不是玩的，他老了，完全不能和她過年輕夫妻那種生活，而她，用腦袋抵著他的胸口，固執的說：“我并不要別的，我只是要把頭枕在你的肩窩上?！?/p>

“你是廣寒宮里的人嗎？”他當然不信，世上會有這樣的女人。

“你不懂?！?/p>

果真如此，她不過是枕著他左邊的肩窩，甜蜜的，如愿以償的。[11]

張潔的老夫少妻的婚姻模式，是這一部分知識女性婚姻觀的體現，她們追求精神上的相愛，不是出于對物質，或美色的貪戀.

3.離異

在《方舟》中作者塑造了三個離異的知識女性形象：梁倩、荊華和柳泉。她們都是優秀的職業女性，她們剛開始“懷著對愛情婚姻的憧憬走進了婚姻的殿堂，卻都因受不了男人們僅用‘性’的眼光看待她們而離婚”。[12]就拿柳泉舉個例子，柳泉的丈夫“每晚噴著滿嘴的酒氣，強迫她做愛，‘因為自從他們結婚以來，每個夜晚都像是他用錢買來的，如果不是這樣，他就蝕了本’，以至于黑夜成為柳泉的災難，‘她恨不能抱住那個太陽，讓它不要下沉，讓黑夜永遠不要來臨’”。[13]由此可見，她們不愿做男人的附庸，更不愿做男人的性工具，于是選擇了離異。

不論是柏拉圖式的愛戀統統反映出了張潔小說中知識女性對真正愛情的渴望，不愿再做男人傳宗接代的工具，希望自己的婚姻是以男女平等的愛情來維持的，而不是“因為法律和道義已經緊緊地把我們栓在一起”。[14]

2、依附男性的知識女性的婚姻觀

無愛的婚姻，是指把金錢、美色、權利、地位、性愛等凌駕于愛情之上，或出于封建婚姻思想的束縛，依附于男性生活，放棄自身的價值，做男人的附庸，充當男人的擺設或工具的一種婚姻模式。在張潔小說里，依附男人的知識女性，通常有著無愛的婚姻，這種無愛的婚姻有兩種表現，一種是用無愛的婚姻來換取金錢、權利等來滿足她的虛榮；另一種是出于傳統思想“三從四德”、“從一而終”的封建婚姻思想的束縛.

1.依附性婚姻

《沉重的翅膀》中鄭子云和夏竹筠的婚姻生活是依附性的婚姻的一個典型的例子，妻子夏竹筠受過高等教育，“衣著入時，注意修飾，從不哈哈大笑，生怕臉上不斷堆出的笑紋會加深皮膚的皺褶?！盵15]她 “給別人錢時，要‘用力地捻一下，好像還能捻出一張’她接別人的錢時，盡管很臟，卻‘沒有忘記清點一下應找回的數目’”。[16]她看書、看報紙，是為了炫耀“她和有些高干夫人可不一樣，她上過大學，受過高等教育。但是，她并不能理解或記住書上、雜志上、報紙上的文字”。[17]夏竹筠所做的這一切，就是因為她是鄭子云部長的夫人，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她這個身份的習慣使然”。夏竹筠所選擇的這種無愛的生活，是她追求名利的結果，她不惜運用各種手段和方式，而他們當初的愛情已經蕩當然無存了。張潔在小說中多次對她的行為進行了諷刺和否定。

2.封建性婚姻

封建性婚姻出現在《七巧板》中金乃文和譚光斗之間。金乃文在丈夫譚光斗的陷害之下，出于生性的膽小懦弱嫁給了譚光斗，婚后百依百順，溫柔體貼，卻遭受到了丈夫的百般蹂躪，她卻忍氣吞聲，逆來順受，一心想著一個女人應從一而終，最終不堪蹂躪成了瘋子。金乃文的不幸，表面是由丈夫的蹂躪造成的，實則正是由于她思想中“從一而終”、“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的封建婚姻思想造成的。

張潔在小說中對夏竹筠式的女人們加以無情的言語諷刺，而對金乃文式的女人們在給與同情的當中寄予了批判，可見張潔無論是對依附性的婚姻還是封建性的婚姻，都給予了鄙棄的態度。

三、張潔小說中知識女性的婚姻觀的進步性與局限性

新中國成立后，雖然婦女獲得了獨立的經濟權、婚姻自主權，擺脫了買辦式的婚姻，但是封建的婚姻思想并沒有從人們的腦海里根除，女子被迫走向了愛情與和婚姻分離的家庭生活中，成了男人傳宗接代的工具或性伴侶。而在當代，當生存和門第不再成為婚姻的巨大阻礙的時候，依然有眾多女子有意或無意的放棄了自我應有的價值，走進了無愛的婚姻，甘愿做男人的附庸，這是根深蒂固的封建婚姻觀念殘留對當今婦女造成的殘害。張潔在小說中肯定了在實現自我價值的同時，追求以愛情為基礎的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婚姻觀，否定了那些依附男人的知識女性放棄自我價值，甘愿成為男人附庸的婚姻觀，具有反封建思想的重要歷史意義的。

張潔筆下那些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的婚姻觀，也是存在局限性的。如果說無愛的婚姻是一種不合理的婚姻現象，那么有些知識女性有時困于對無愛婚姻的抵制而導致寧愿接受有愛而無性的婚姻，這也是一種不合理的婚姻現象。美滿的婚姻本是愛與性的和諧，如果只剩愛了，這樣的婚姻亦是不合理的，是另一種的愛情與婚姻的分離。如果片面強調愛情，而忽視性愛在婚姻中的重要作用，無疑將又會“把那不堪忍受的婚姻和愛情分離著的鐐銬套到自己的脖子上，來日又會為這不能擺脫的鐐銬而受苦終身”[22]。

張潔的小說塑造了大量的知識女性的形象，但同樣批判了這些放棄自我價值，為了金錢、地位、美色，或由于根深蒂固的封建婚姻思想的束縛，依附于男性，維持著無愛的婚姻的知識女性。進而贊揚了那些追求自我價值，追求以愛情為基礎的婚姻的獨立自強的知識女性，雖然她們的婚姻追求帶有一絲宗教式的禁欲色彩，但這絕對是對封建的不道德的婚姻的一種反叛。正如魯迅在《娜拉出走怎樣》一文中寫到的“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一張桌子，改裝一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不是很大的鞭子打在背上，中國自己是不肯動彈的。我想這鞭子總是要來，好壞是別一問題，然而總是要打到的?！?/p>

參考文獻：

[1]李有亮.《給男人命名——20世紀女性文學中男權批判意識的流變》[M].北京：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140.

[2][14][22]喬以鋼.現代中國文學作品選評（B卷）[M].第二版.天津：南開大學出版社，2007：85～90.

[3][5][7][8][15][16][17][18][19][20][21]張潔.沉重的翅膀[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2：3～343.

[4]張潔.張潔集[M].福州：海峽文藝出版社，1986：19.

作者簡介：陳海疆（1975—），女，碩士，助教，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文學教育與研究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