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近些年來,關于政府是否可以通過出售其名下公共藝術機構的藝術品用以償還債務的爭論屢起。這一事件實質上又是對“文化”和“公眾信任”概念的探討。它引發了許多問題,比如公共非盈利的藝術機構的屬性以及藝術的正面意義。
由于財政緊張,海外多地掀起將文物及博物館藏品變賣的“浪潮”。在美國,城市的破產,讓資不抵債的底特律政府打起了藝術學院館藏的主意。而在英國,波爾頓議會賣掉了包括畢加索的兩幅版畫、約翰·艾弗雷特·米萊的一幅油畫在內的7件藝術品;格洛斯特市議會也計劃出售價值38.1萬英鎊的14件作品;紐卡斯爾市議會拿出價值27萬英鎊的公共藝術品在易趣上出售;萊斯特郡市議會也憑借銷售一些藝術品收藏而獲得超過16萬英鎊的金錢。在意大利,前總理馬里奧·蒙蒂將800余處國有物業——大多是珍貴的歷史古跡——放盤出售,以期望籌集到價值超過400億歐元的現金;現總理恩里科·萊塔則計劃拍賣50個歷史古跡,套現4.25億歐元,近兩屆政府可謂是在出售文物解困財政緊張上輕車熟路。
近些年來,關于政府是否可以通過出售其名下公共藝術機構的藝術品用以償還債務的爭論屢起。盡管面對各界的連連質疑,一些國家的政府仍有為數不少的負責人堅持“變賣有理”。有人可能會問為什么博物館出售其藝術品這一行為是不當的?僅僅靠出售一些藝術品就可以避免政府破產難道不是一個不錯的選擇嗎?MD畫廊負責人Magda Danysz說,“出售藝術品(近年來特別是在美國多發該類情況)是在出售一個社會的根基。我們必須認識到,文化在建構我們的社會。正是我們對過去的看法在幫助我們解釋現在,甚至創想未來。”
館藏拍賣肥了誰?傷了誰?
當眾人都尚把目光聚焦在底特律藝術品評估上時,美國賓夕法尼亞美術學會已經完成了其拍賣一幅愛德華·霍普(Edward Hopper)畫作的所有準備,目的僅僅在于建立一個用以購買當代藝術的捐贈基金。這幅即將進行拍賣的畫作是該學會所擁有的兩幅著名霍普畫作之一——創作于1934年的《威霍肯的東風》(East WindOver Weehawken)。學會表示,12月5日紐約佳士得將會拍賣該作品,預計成交價在22,000,000到28,000,000美元之間。而學會將保留另一幅畫作——創作于1923年的《公寓》(Apartment Houses)
據了解,佳士得拍賣行參與該次館藏估價的傭金約為200,000美元。拍賣行自然是希望博物館出售這些藝術品然后使其能被重新買賣。對他們而言,賺取交易手續費用是他們的工作之道。在2007年,美國波士頓美術館曾拿出部分館藏清早期瓷器(18件)和部分中文古籍在中國進行拍賣,中國嘉德拍賣一下子賺了個盆滿缽滿,這也是人們試圖利用中介拍賣藝術品的形式開啟拍賣文物的一種試水。
隨著商業市場變得越來越流通,公共藝術機構卻沒有獲得任何益處,取而代之的則是很多藏品流到了來自俄羅斯或中東等地私人藏家的手中。誠然,有的人也可以說,通過出售藝術品來謀生對當代藝術家來說也不失為一副良方,且政府不管,許多有識之士只好自告奮勇,自愿出錢來拯救文化。但Magda表示,“商業市場的邏輯切不能盛行,否則會將過去所有建立館藏的努力付諸東流。”
底特律有180億美元的債務,藝術館的藏品只能賣到10億至20億美元,根本無法解決底特律城市的債務危機。其實,底特律博物館的危機不僅對藝術圈是一個巨大的警示,更影響到了每個人。它引發了許多問題,比如公共非盈利的藝術機構的屬性以及藝術的正面意義。而法律層面上對藝術的所有權也令人質疑。底特律博物館館長比爾曾寫道,“出售任何藝術這一行為無異于讓博物館關門。”作為非盈利的機構,博物館理論上只能為了獲取那些更杰出的藝術而出售藝術。如果底特律博物館的藝術品是為了償還城市的債務而被迫出售,那將違背這個城市本身與博物館早在1919年就定下的協議。
在底特律,我們可以從博物館的發展歷史中得知,博物館的經營費用都是由歷代在這個城市生活的人們的工作收入和不動產稅所維系的。倘若最終底特律博物館出售其藏品,那么這將成為一個嚴重的負面信號,即文化始終被無數政客視作只供取樂而存在的非必需品。這一事件實質上又是對“文化”和“公眾信任”概念的探討。
“缺錢的”博物館并非無路解困
Magda認為,“即便對于大多數大型博物館而言,有近九成的藏品無法展示,但這也無法構成出售它們的理由。如果我們這樣做了,那必將發現我們犯下了無數的錯誤。比如數十年前,有的人竟然還會愿意因為各種無稽的原因出售畢加索或梵高的作品,反而保留那些當時紅極一時卻結果證明速朽的藝術作品。藝術史是一條曲折之路,需要大量的時間去完成充實而又連貫的收藏。我們不應浪費這些既有的努力和文化,而影響我們的子孫和對他們的藝術教育。”
除了以上道德和文化層面的思考,變賣館藏及文物獲利引發的直接后果更是對藝術機構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通常我們需要知道的是,很多機構中最名貴的藝術品往往來自私人捐贈。他們這么做是希望這些藝術品可以永遠被珍藏,出售這些作品很有可能在未來危及到收藏家們的慷慨之心。正如美國馬薩諸塞州克拉克藝術館主席邁克爾·康福爾第(Michel Conforti)所說,
“賣東西對人類而言是一個像膝跳反應一樣自如的行為,而這恰恰違背了博物館建立的核心宗旨。”他還表示,“事實上,我們永遠可以有其他選擇。”
出售藝術品無疑能夠快速的引入資金,但卻無異于飲鴆止渴,底特律美術館給這座城市帶來了游客,也帶來了收入,更重要的是,“這個城市現在非常需要一些現金流”。美術館藏品的流失,意味著這座城市文化價值的流失。據密歇根州非營利組織Artserve報告稱,2011年,密歇根州旅游收入20億美元,主要是依靠像底特律美術館這樣的文化機構帶來的收入。賣掉美術館的收藏不僅會傷害旅游業收入,也會讓稀有和重要作品大量涌入市場,可能會破壞價格體系,從而讓其他藏品難以以合理的價格出售。
坐擁世界上最好當代藝術藏品之一的美國洛杉磯當代藝術館(MoCALA)也曾被資金匱乏的問題困擾了多年。終于,藝術館在今年10月份宣布獲得了億萬富豪艾利·布羅德(Eli Broad)三千萬美元的緊急援助金,避免了其陷入藝術品被迫出售的窘境。這不能不說明,這不也是有識之士自告奮勇拯救文化的途徑嗎?
館藏藝術品需要“守門人”
“鼓勵公眾將無價的藏品僅僅當做一種‘資產’的這一做法是極其惡劣且貪婪的。‘價格’、‘價值’和‘出售’這些字眼被討論得越多,對人們來說這一行為就越不可怕,反而變得令人津津樂道。”Magda說,“對博物館永久藏品的銷售在美國尚未被視為非法,除非違反了諸如附帶了某些條款的私人捐贈。而在如法國等一些國家,許多公共博物館是被國家法律禁止出售其藏品的。因此,希望我們的公職人員能深思熟慮以上種種理由并堅持文化是一項長期政策——國有和館藏藝術品絕不能被拍賣。”
在希臘財政最為困難,瀕臨破產的時候,通過部分議員的堅持,最終選擇了變賣海島而保留文物和遺址。這似乎是資金困難狀況下博物館藏品和文物的曙光,讓人們看到尚有一些“守門人”正在守候著最后的陣線。比如建立于1825年的美國博物館協會(American Association of Mu-SeLlms)和美國博物館館長協會(Associa-tion of Art Museum Directors)就制定并實施嚴厲的禁止政策——公共博物館因為政府財務危機而出售藝術品這一行為是明令禁止的。曾經某一時期,位于紐約的國家學術美術院(National Academy Mu-seum)試圖違反這一禁令。美國博物館協會則呼吁其全部成員“禁止任何對國家學術美術院所作展覽的贊助和合作”。這一裁決是嚴厲的,對一個藝術機構而言甚至是致命的,但同時卻也是必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