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代資產階級改良主義者梁啟超寫過一首詩,題為《讀陸放翁集》:
詩界千年靡靡風,兵魂消盡國魂空。
集中十九從軍樂,亙古男兒一放翁。
放翁,即陸放翁,也就是陸游。他出生于越州山陰一個殷實的書香之家,幼年時期,正值金人南侵,常隨家人四處逃難。因此,他從小就懷有憂國憂民思想,立下了“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鴻鵠之志,高宗時應禮部試,為秦檜所黜。孝宗時賜進士出身。中年入蜀,投身軍旅生活,成為一名名副其實的軍人,并最終成長為南宋最著名的愛國詩人。梁啟超在詩里熱烈贊揚了他的愛國主義精神,高度評價了他雪恥御侮,收復失地的強烈的戰斗熱情。
陸游一生,作詩近萬首,正如他自己說的:“六十年間萬首詩”,可以算是一生寫詩最多的詩人了。其近萬首詩作中,大部分都是愛國詩篇,這些詩中的那種“鐵馬橫戈”“氣吞殘虜”的英雄氣概和“一身報國有萬死”、“從軍樂事世間無”的大無畏精神,洋溢著愛國熱情,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鼓舞著一代又一代為革命、為正義事業獻身的熱血男兒。可以說,這一類詩是陸游全部詩歌里的精髓。
可是,很少有人知道,就是這樣一位從小就懷有憂國憂民思想,立下了“上馬擊狂胡,下馬草軍書”的,具有“錚錚鐵骨”的“亙古男兒”,卻在愛情的道路上一生承受著難以言說的巨大痛苦,并一直未能解脫。可以這樣說,陸游既是一個具有“錚錚鐵骨”的“亙古男兒”,也是一個柔情似水、多愁善感的情種。這些情感反映在他的詩詞作品中,楊慎是這么評價的:“其詞纖麗處似秦觀,雄慨處似蘇軾。”
現在,我們著重了解陸游“情種”的這一面。
陸游二十歲時,跟舅父的女兒,年輕美貌、溫柔多情的表妹唐婉結婚。婚后夫婦的感情很好,可以說是互敬互愛。可是,第二年,唐婉就被逐出家門,原因據說是唐婉“不當母夫人意”,也就是說,陸游的母親(一個霸道的封建家長)不喜歡唐婉,婆媳關系十分緊張。另一種說法則是:“二親恐其惰於學,數譴婦,放翁不敢逆尊者意,與婦訣。”意思是說,因為夫妻兩人太恩愛,公婆認為會妨礙陸游的上進之心,所以常常責罵唐婉,而陸游又不敢違背父母的意志,只好分手。
總而言之,客觀的事實就是陸游的母親強迫兒子休掉了媳婦。而講孝道的陸游也只能忍痛與妻子分離。這在陸游的一生中是永遠無法抹去的傷痛記憶,他心靈上永遠留下了無法彌補的傷痕。離婚后,唐婉被迫改嫁趙士程,陸游也迫于母命與王氏結合。
此后,“亙古男兒”在個人感情上就一直郁郁寡歡。
三十五歲那年,陸游在山陰(今浙江紹興)東南的沈園游玩時,不期遇見了連夢里都時時惦念的前妻唐婉。唐婉同他的丈夫也一起來游園。兩人在橋上猝然相逢,四目相對,竟默默無語。千種離情別緒,無限哀怨痛苦,頓時一起涌上心頭。此時此刻,這一對已經分飛的曾經的“同林鳥”還有什么話好說呢?隨后,唐婉征得后夫趙士程同意,遣人送酒饌致意,望著盤中的珍饈美味,陸游肝摧腸裂,悲痛難禁,于是就揮筆在沈園的粉墻上題了一首詞——《釵頭鳳》,之后悵然離去,詞曰:
紅穌手,黃滕酒,滿城春色宮墻柳。東風惡,歡情薄,一懷愁緒,幾年離索。錯,錯,錯!
春如舊,人空瘦,淚痕紅浥鮫綃透。桃花落,閑池閣,山盟雖在,錦書難托。莫,莫,莫!
此詞上闋是男子口吻,自然是陸游撫今追昔:看著唐婉細膩而紅潤的手所親自端上來的“黃藤酒”,想著昔日的歡情,有如強勁的東風把枝頭繁花一掃成空。別后數年心境凄涼,滿懷愁緒未嘗稍釋,而此恨既已鑄成,事實已無可挽回。下闋改擬女子口吻,寫唐氏泣訴別后相思之情:眼前風光如舊,而人事已改。為思君消瘦憔悴,終日以淚洗面。任花開花落,已無意興再臨池閣之勝。當年山盟海誓都成空愿,雖欲托書鴻雁,無奈處境尷尬,也只好作罷。此詞口吻之逼真,情感之真摯,如果沒有生活原型作為依據,只憑虛構是不會寫得如此真切感人的。
第二年春天,抱著一種莫名的憧憬,唐婉再一次來到沈園,徘徊在曲徑回廊之間,忽然瞥見陸游的題詞。反復吟誦,想起往日二人詩詞唱和的情景,不由得淚流滿面,心潮起伏,傷心難禁,于是提筆也和了一闕詞,題在陸游的詞后,詞曰:
世情薄,人情惡,雨送黃昏花易落。曉風干,淚痕殘。欲箋心事,獨語斜闌。難,難,難!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聲寒,夜闌珊。怕人尋問,咽淚裝歡。瞞,瞞,瞞!
唐婉和了這首詞后,不久便郁郁而亡,時年不過三十。
此后的陸游呢?一直從事抗金事業,直至花甲之年罷官回鄉……
時光飛逝,在《釵頭鳳》題寫四十年后,陸游獨自重游沈園。他慢慢來到四十年前同唐婉偶然相遇的小橋上,只見橋下春水綠波,游魚嬉戲。眼前景物依舊,可已物是人非,禁不住老淚縱橫,感慨萬端。回家后,提筆寫下了兩首七絕,記述重游沈園的心情,題為《沈園》:
其一
城上斜陽畫角哀,沈園非復舊池臺。
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
其二
夢斷香消四十年,沈園柳老不飛綿。
此身行作嵇山土,猶吊遺蹤一泫然。
此時的陸游已經七十五歲,白發蒼蒼,老態龍鐘,行將就木。而他日夜懷念的唐婉,早已命歸黃泉,長眠于地下了。詩人在《沈園》里所流露出來的沉痛感情,正是詩人一生精神創傷的見證。
詩人八十一歲那年,還寫了兩首懷念唐婉的詩:《十二月二日夜夢游沈氏園亭》
其一
路近城南已怕行,沈家園里更傷情。
香穿客袖梅花在,綠蘸寺橋春水生。
其二
城南小陌又逢春,只見梅花不見人。
玉骨久成泉下土,墨痕猶鎖壁間塵。
詩人目睹舊物,觸景生情,回憶往昔與唐婉在沈園相會的情景,怎不令人痛徹肺腑!
直至去世前一年,陸游仍在題詩懷念那一次永遠不能釋懷的“沈園相會”:《春游》
沈家園里花如錦,半是當年識放翁。
也信美人終作土,不堪幽夢太匆匆。
雖說陸游一生詩詞近萬首,其中寫給唐婉的有幾十篇,卻無只言片語于其母親,也沒有一篇是給續妻王氏,可見陸游自始至終心中只有唐婉一個人。用情之深,于此可見。
嘉定二年,即公元1210年,這位85歲的偉大的愛國詩人,抱著“死前恨不見中原”的遺恨和對唐婉的無限哀思,與世長辭。
如果你肯去了解這一段歷史,如果你讀懂了這幾首關于愛情的詩詞,你會更加了解陸游,你會更加明白這樣一個道理:無情未必真豪杰,有情未必不丈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