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神的復活

宙斯，眾神之神，主管天地，花心暴躁；赫拉，宙斯的妻子，主管婚姻，冷靜嫉妒；波塞冬，主管海洋，高度侵略性；維納斯，主管愛情，高貴迷人；阿波羅，太陽神，陽光俊俏；雅典娜，主管智慧，風姿綽約；阿瑞斯，戰神，驍勇善戰，羅馬人的主神……希臘諸神以及他們的風月和風云，集體死亡于公元325年。

當年羅馬皇帝君士坦丁在尼西亞召開了第一次基督教的宗教會議，將流散在帝國境內的數百個教派關起來，一起勘定教義并賦予耶穌這個凡人以神性，然后定為國教。從那天起，希臘諸神死去，耶穌誕生，至今1688年。

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聰明人，他們擅長抽象和解構。在他們的眼中，世界是有層級的。

第一個層級是現象層和噪音層。比如現在，我坐在熱得快要窒息的辦公室里碼字，看著朱然收拾書包準備回家，聽著高能在辦公室里對著電話大喊“我是BOSS而你不是BOSS！”，通博催促我趕緊去參加他們的會議。第二個層級是感受層和情緒層。同樣的酒吧，同樣的燈光，同樣的一款酒，有的女孩能讓你索然無味，味同嚼蠟，有的姑娘能讓你心神蕩漾，如沐春風。第三個層級是歷史層和全球層。坐在故宮的護城河旁，有些人看到了瓊樓玉宇，有些人看到了幾百年來帝國的憂傷和雄主的更替，有些人注意到了二哥烤翅，有些人觀察到了未來20年印度有4億人口進入勞動力市場而中國勞動力供給即將發生短缺。第四個層級是規律層和定理層。有些人看到了新聞聯播，有些人看到了大國興起的N個原因，有些人看到了城管打人，有些人看到了牛頓經典力學定律。第五個層級是模型層和數據層。有些人看到了萬物競爭，有些人看到了競爭模型和關鍵數據，有些人看到了星空璀璨，有些人計算出了暗物質和暗能量。

前面的兩個層級是大多數常人都能到達的層級，后面的層級確實需要大量的閱讀和思考才可觸及，但你一層一層走下來，使用的工具一般都是抽象和邏輯。有些人會禁不住誘惑，用抽象去抽象抽象，用邏輯去解構邏輯，于是墮落到深不見底的深淵，無盡黑暗，無比寒冷，恒古般久遠地孤獨，尼采就是在嘗試著批判形而上學后開始神經錯亂的。這也就是我常說的《盜夢空間》的最底層，在這個層級里，你唯有自殺和自我欺騙才可獲得救贖。

還有同樣危險的舉動，用抽象和邏輯去拷問自己的內心，即“我為什么要活著？”層層解構下，最終你會發現沒有任何活著的意義和理由，只有死才是終極，只有泯滅才是歸途。但對不起，其實你錯了，你“可以思考”是因為你“活著”，“活著”是“思考”的原因，“思考”得出的各種原因都不是活著本身自帶的原因，是你因為“活著”且能“思考”而后天賦予的。“活著”本身自有原因，甚至事實上，它是天然自帶的原因，而這個原因就是“本能”。

任何有機體都被自我設定了“本能”。“本能”翻譯過來就是兩件事：第一，活下去；第二，繁衍后代。在“本能”的基礎上衍生了“欲望”，為了爭奪稀缺的、活下去的資源，所以我們有了“爭斗”的欲望；為了活著不無聊，我們有了“美和藝術”的欲望；為了吸引異性獲得更多的交配權，我們有了“炫耀”和“好色”的欲望；為了提高活著的概率，我們有了“合作和共享”的欲望；為了自我保護，我們有了“暴躁”和“傲慢”。諸如此類，不一一列舉。但仔細思量，你會發現，所有欲望都源于兩個本能：“活下去”和“繁衍后代”。這種討論在中國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因為中國的倫理和道德都要求我們去除欲望和本能，去適應一個被圣人們制定的秩序。而正視欲望，甚至高聲贊美欲望，是政治錯誤的。

經過審視的欲望是夢想。有些人想用科技改變世界，有些人想終生反極權和反專制，有些人想去探索宇宙的秘密，有些人想喚醒人們的好奇心……夢想有利己性，亦有利他性。但無一例外，夢想都是有些大的，大到了脫離欲望。或者你也可以說夢想就是大一號的欲望，欲望就是具體化的本能。但即使如此，我們也能一眼就看出來哪些是夢想，哪些是欲望，因為確實，量決定了質。

本能、欲望和夢想，事實上，這三者才是生命的原動力，也是生命體存在的唯一理由。夢想持有者會有這樣的缺點，亦會有那樣的不足，但誰在乎呢，當我們定義了一個唯一真神，我們就放棄了對生命的尊重和正視。尼采高喊，上帝已死。但我們更應該歡呼，諸神復活，一個多樣性的、有缺點、有喜怒的諸神世界重新開啟。我們喜歡宙斯，雖然他好色，我們喜歡赫拉，雖然她妒忌。我們迷戀他們的欲望與夢想，我們傳頌他們的傳奇與八卦，甚至，我們都有一點點喜歡他們的有弱點、有哀傷的人味。

因為我們深知，當你我都能真正執掌自己的內心世界而無視圣人所制定的倫理和道德時，當你我都能用解構主義之刀游刃于物理世界而從不顫抖時，我們已經成了我們自己的神。

愿諸神復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