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學術界對“程度副詞+名詞”語法現象的認識和評價呈現出多元化趨勢,仁者見仁,智者見智。本文在前輩學者已有研究的基礎上,從影響語言發展變化的自身因素、心理因素、社會因素三個方面探討副名詞組合存在的合理性。
[關鍵詞]“程度副詞+名詞”;語法規范;語言研究
[中圖分類號]H146.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5-3115(2013)12-0043-03
近年來,對于“程度副詞+名詞”語法現象,語言學家們已經進行了深入的分析,通過剖析詞組語法特點,論證其合理性或不合理性。20世紀60年代,學者們普遍認為“最營養”、“很模范”、“非常興趣”等副名詞組合使用不符合語法規范,不為當時的人們所接受。朱德熙在界定名詞的范圍時,將時間詞和方位詞排除在外,所以像“今天已經星期三了”、“最前頭”這一類的組合不能看做是副詞修飾名詞,認為“嚴格的副詞都不能修飾名詞。”方華對一部分副名組合以動詞省略說進行了解釋,對另一部分又以詞類轉化觀點作了分析,進而指出“真正的副詞是不修飾名詞、代詞的”。胡裕樹認為,“副詞的主要語法功能是修飾動詞或形容詞,但不能修飾名詞”,他把“確是十分堂吉訶德了”中的“堂吉訶德”看作名詞活用為形容詞,用以修飾程度副詞。此外,張國安、邵敬敏、黃伯榮、廖序東等學者也持相同觀點。
到了20世紀90年代,學者們逐漸對“副詞能修飾名詞”觀點給予認可和支持。劉街生認為,“程度副詞修飾名詞有獨特的語用價值,有一定的使用范圍,不是很難理解的,可以有限地類推”,是一種新的語言現象。此外,于根元、鄒韶華、桂詩春、張誼生、原新梅等學者也肯定了程度副詞對名詞的修飾作用。90年代以來,學者們不僅肯定“程度副詞+名詞”結構的合理性,而且認為它是一種具有實際語用價值的新興語言現象。學者們從動態的角度認識和研究這一語言現象無疑是個新的發展。在短短的二三十年里,學術界為什么就這一現象在認識上存在巨大轉變呢?筆者從語言發展變化的自身因素、心理因素、社會因素三個方面探討副名組合存在的合理性。
一、語言變化發展的自身因素
語言內部的發展規律是語音、語法演變的決定性因素,語言隨著社會的發展而變化,社會的分化促使語言的分化,社會的統一又要求語言的統一,這是語言發展的必然規律 。這一規律就整個語言系統與社會的關系來說,它對一切語言的發展都適用。然而,對于一種事物來說,外因僅是變化的條件,內因才是變化的根據。社會對語言發展的影響范圍很廣,程度也很深。不過社會只是對語言發展提出要求,而語言發展變化歸根結底是由語言內部結構的情況來決定。
語言內部的發展規律概括而言就是語言系統本身的發展趨向,而語法是語言結構中最為穩定的成分。語法是詞的構成和變化規則的總和,因此很難在短時間內制訂出為社會普遍接受的語法規則,它在語言中根深蒂固,是人類思維長期抽象化工作的結果。但是社會發展變化,語言的語法結構卻可以繼續保持原樣,在不同社會不同時代為人們提供有效地服務。語法的演變主要表現在語法手段的增加,語法范疇的形式和內容發生變化等方面。每種語言的語法發展雖有自己的特點,但總得來說都是朝著日益精密和完善的方向發展,規律性更為嚴格,抽象性和概括性不斷增強。任何語言的發展都是遵循自身的變化規律,外在力量要想改變它,必須是在順應其發展規律的基礎上通過內部的自我調整最后完成。
從言語交流的角度看,交際者總是希望用最簡潔的方式表達最豐富的內容,用程度副詞修飾名詞就能夠達到這樣的目的。首先,“程度副詞+名詞”具有語義的模糊性,大大增加了信息存量。以大家都熟識的“我的長相很中國”為例,中國人到底是什么樣子,用什么來形容表達呢?可以有很多說法,如中國人黑頭發、黑眼睛、黃皮膚、低鼻梁、講傳統、重禮節、感情含蓄內向、勤勞儉樸等。但是,用簡單的詞語概括卻較難,“程度副詞+名詞”現象的出現彌補了這一不足,看似模糊,卻能意會,蘊含某些深層意義。其次,“程度副詞+名詞”具有語義的擴展性、延伸性,人們可以根據自身生活閱歷,知識結構,所處時空等因素去感悟、領會、補充與把握,比單個形容詞或者“形容詞+名詞”結構的內涵更加豐富,容易引發一種流動的想象空間和富有詩意的主觀體驗。另外,程度副詞修飾名詞還能體現色彩義,使表達新奇、俏皮。
例如:
(1)香港并不太“香”,也不太“港”。
(2)你怎么這么“廢物”啊!
其中的“港”、“香”如果換成“時髦”或“洋氣”都沒有原句新奇、俏皮。同樣,把“廢物”換成“無用”或“沒能力”都不如上述口語句式更能體現口語化色彩。
原本貶義色彩的名詞在“程度副詞+名詞”結構里,可加重某些色彩意義。如“特流氓”、“太官僚”、“很阿Q”、“挺葛朗臺”等更加重了貶斥色彩;原本帶褒義色彩的名詞在“程度副詞+名詞”結構里,如“很男子漢”、“特青春”、“挺英雄”、“很詩意”、“很雷鋒”、“特淑女”等更加重了褒義色彩;而原本中性的名詞,在“程度副詞+名詞”結構里,則具有靈活性,如“很日本”既可以理解為“殘忍,好戰,大男子主義”,也可以理解為“敬業,有禮貌,溫柔型女人”。
語言的發展變化是語法、語義、語用共同作用的結果。名詞受程度副詞的修飾時,不同的名詞,語義、語法、語用所起的作用也不相同。
其一,抽象名詞主要依靠語法的作用。
例如:
(1)他同我特知音。
(2)他有一個很現代的妻子。
(3)車廂里響起了很新潮的歌。
(4)我贊同她的觀點,但前提是:這個愛人非常愛你,這個情人也非常愛你,而你愛人和情人之間又很朋友,很理解。
(5)老四最福氣,過二年他一辦退休,老四就能頂替。
上述例句中的“知音”、“現代”、“新潮 ”、“朋友”、“理解”、“福氣”在句子中分別作謂語、定語,顯然這種抽象名詞主要依靠語法的作用才造成了語義上的自足。諸如此類的名詞還有“傳統”、“詩意”、“時光”、“文化”、“出息”、“技術”、“技巧”、“學問”、“優勢”、“偏見”、“誠意”、“水平”、“營養”、“原則”、“能耐”、“專業”、“野性”、“危機”、“細節”、“兇氣”“暴力”、“背運”、“美味”、“野心”等。
其二,指人名詞、處所名詞、時間名詞主要依靠語義、語法的作用。
例如:
(1)我很男子漢地答應了下來。
(2)藍帶啤酒很德國、很德國。
(3)她是個很男人的女人。
(4)勸人“一點不能將就”,貌似很現代,很卓越,其實這里是另一種“高大全”理論,與“假大空”異曲同工。
上述例句中的“男子漢”、“德國”、“男人”、“現代”都是語法和語義共同作用的結果。諸如此類的詞還有“阿Q”、“中國”、“廣東”、“山東”、“葛朗臺”、“英雄”、“淑女”、“紳士”、“官僚”、“癟三”、“維納斯”、“現代”、“當代”、“古代”、“歷史”、“未來”、“春天”、“青春”等。
其三,實物名詞主要依靠語用的作用。
例如:
(1)你這設計師是一定挺油的,社會經驗豐富。
(2)“說實在的,你們對現代派文學的認識是非常皮毛的。”
(3)我告訴你,我的這只時裝模特表演隊在湖南是最最牛皮的,我的十八位模特中有一半的人在全省的各種模特大賽中獲過獎……
上述例句中的“油”、“皮毛”、“牛皮”通過語用作用,使語言表達更加新奇、俏皮、具體、形象。具有這種用法的詞還有“水”、“火”、“鐵”、“木”、“土”、“沙”、“面”、“花”、“肉”、“飯桶”、“膿包”、“機械”等。
二、交際者的心理因素
認知語言學的理論指出,“語言并不是‘獨立自足’的系統,人的語言能力是人的一般認知和思維能力的一部分,兩者密不可分”。“事物——性質”是人類認識世界的主要認知框架,它是基于人的經驗建立起來的概念與概念之間的相對固定的關聯模式。在這個認知框架中,如果事物的性質非常鮮明,為人們所深刻認識,成為一種固定的關聯,人們就可能用事物來顯現其性質。因為事物是具體的,性質是抽象的,具體的事物比抽象的性質更容易識別、處理和記憶,因此,具體的事物與抽象的性質相比,被人們接受的可能性更大,正因為如此,激活了事物本身,共性質也隨之被激活。如一提到“山”,人們立刻就會聯想到“高大險峻”這一性質,因此用具體的事物來顯現其性質是非常自然的,是合乎人的心理特征的。一旦這種轉指用法成為經常性的用法,詞義就會發展,增加新的表示性質的義項,詞的功能就會增值而變成兼類詞。
例如:
(1)他穿上這身服裝,多氣派。
(2)從前我也跟過一個人,人倒是很規矩,又不賭不嫖,就是一肚皮惡水……
(3)穿上軍裝顯得很威風。
(4)這種表現直接導出了我們從最根本的意義上去理解名詞的活用現象……
(5)經隊長這樣一介紹,我們也覺得這種灶還是蠻科學的。
(6)你說那圓臉大眼睛多精神。
(7)日本是我們這個地球上最典型的“男權中心”主宰國家之一。
上述例句中的“氣派”、“規矩”、“威風”、“根本”、“科學”、“精神”、“典型”都是名形兼類詞。這類詞還有“禮貌”、“系統”、“耐心”、“矛盾”、“光彩”、“熱情”、“氣魄”、“理智”、“標準”、“道德”、“經典”、“藝術”、“專業”、“模范”、“理性”、“秘密”、“民主”、“衛生”、“文明”、“自由”、“規律”、“幸福”、“原則”等。
一般而言,名形兼類詞很少,因為指物名詞首先使人聯想到的是有形的實體事物,而不是實體的性質。要想使人很容易地聯想到實體的性質,那么這種實體性質必須非常鮮明而又為人所熟知,但是符合這些條件的實體事物非常少。同時,我們也注意到一些性質特點并不特別鮮明的事物名詞也可以有上述用法,但問題是人們看到或聽到這些詞并不能固定地聯想到它的某一個性質。由于其表義比較概括、模糊,我們對這些詞很難做出精確的理解,只能進行大致的、傾向性的理解,而且要視交際者個人知識積累程度或者由說話人創造出促使聽話人理解的語境等情況而定。
例如:
(1)我今天請幾個很名望的教授吃飯,可這個跑堂一點面子也不給,這么長時間了,連飲料都沒拿。
(2)畢業時,她已經變得非常城市了。
(3)劉喜好福氣。
(4)玩雙目對蓍的游戲,玩誰磕瓜子吐瓜子皮快等,但都屬于很朦朧,很小兒科一類的。
(5)那男人的模樣,很山東,車子上扭屁股一騎一登,更山東了。
(6)我長得很丑,但本人長得很中國,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滄桑和苦難都寫在我的臉上。
(7)你也太林妹妹了吧!
想要很好地理解“名望”表示的意義,交際雙方必須要了解“名望”的特點;理解“福氣”就必須對“福氣”所指含義很清楚;理解“城市”就必須知道城市的特點及其與鄉村的區別;說到“小兒科”必須肯定對方了解“小兒科”的真正內涵;提到“山東”人們的大腦中會立刻閃現出“粗獷有力,憨厚深沉”的特點;“中國”在此主要顯現“中國多災多難”的蘊意,對“中國”的具體含義,不同說話對象有著不同的理解;說起“林妹妹”人們馬上就會想到她的淚如雨下、尖酸、刻薄。
三、促成副名詞組合現象的社會因素
“程度副詞+名詞”組合結構日益流行,已非臨時性的現象。從南方到北方,從口語到書面語副名詞組合用法都屢見不鮮,可見其運用十分廣泛。這種現象的出現與社會發展和文化進步有著必然的聯系的。20世紀80年代以來,副名組合現象與日俱增,日益活躍,尤其是“程度副詞+名詞”現象的出現更加突出語言發展的社會因素。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社會逐漸進入以經濟建設為中心的新時期,社會日益繁榮,人民生活水平不斷提高。尤其是隨著對外經濟、文化交流日益密切,諸如“很紳士”、“很老板” 、“很貴族” 、“很風度” 、“很款式” 、“很美國”、“很異國情調”等新的語言現象在社會上逐漸流行并迅速傳播開來,為人們所認可和接受。薩丕爾在《語言論》一書中說:“語言,像文化一樣,很少是自己自足。交際的需要使說一種語言的人和說鄰近語言或文化上占優勢的語言的人發生直接或簡接的接觸。交際可以是友好的或敵對的。可以在平凡的事務和交際關系的平面上進行,也可以是精神價值—藝術、科學、宗教的借貸或交換。”隨著社會日益發展和現代科技的日新月異,語言的“借貸”和“交換”現象將日趨頻繁,副名組合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它通過對原有詞語增加義項以適應社會發展的需要。
四、結語
隨著改革開放的深入發展和國際交流的空前頻繁,語言間的相互影響日益加強。而新語言現象的出現和發展,乃至逐漸散播為大眾所認可和接受,都見證著社會歷史文化的發展和變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