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有個性的飯

我 竟這樣吃起這一碗飯。淋上肉汁的白飯，冷了，配上一粒梅子，沒兩三下就扒光了。溫溫的甜、淡淡的咸、柔柔的酸，跳躍在粒粒的白米飯間，似分明又難辨，我咀嚼著，在難以捉摸的味道中只能說好微妙。

前陣子，臺灣市面上強調臺灣產的包裝米，出現以越南米混充的事件，平日也以超市或大賣場的包裝米做為家中食米來源的我，正想自己是否也吃過不實的臺灣米時，竟在多年前的舊筆記中翻到這段文字。啊！我什么時候吃過這樣一碗飯？

記憶中，那碗白米飯，長長的米粒，地道的秈米，臺中十號秈米煮成的。那是2010年秋天的事吧！一個周末我逛了臺大校園里“彎腰生活節”的小農市集。記得那天抵達時已下午四點多，先流連在臺灣少數名族的攤位上，馬上被小米和青梅吸引住了，順手就買了它們。匆忙之間，看到不少農家賣著米，看到秈米，我馬上打定主意。平日餐桌上的白米飯，大多是稉稻（蓬萊米）吧！而且即使挾雜秈米，也不是分得清楚，這回的秈稻，“十號秈稻”明明白白地寫在包裝上，出現在我的眼前，我一定要好好嘗嘗！

“這是我種的！”就在我拿著它端詳時，耳畔響起了這樣的聲音。那又是從來沒有過的經驗。家里購自超市的米，從不知它種在哪個地方，又從哪個人的手中被收成，就這樣我直接從栽種者的手中將它帶了回家！

隔天一早，我馬上淘米、洗米，一鍋米飯上桌了，沒有碾得很白的米，煮起來泛著淡淡的纖細的黃色光芒，挾來一小口，啊！柔軟有力。以往總以為秈米吃來粗粗、硬硬、干干的，沒想到那次緩緩地吃，竟是溫溫潤潤，讓我那張吃慣了稉米濕潤彈力十足的口，依舊分不出它到底是稉米還是秈米？

“臺中十號秈米果然不一樣。聽說它是目前市場上秈米的王牌，足以和主流市場里眾多的稉米一較高下。”筆記里這樣寫著，當時我還興奮地替這碗飯拍了照，留了影！桌上的鹵肉汁隨手一淋，一眼瞄到也是來自市集、來自高雄桃源鄉布農族手中的腌梅，就順道來一顆！左拍右照，滿意時，飯卻涼，原本以將就的心情端起飯碗來，沒想到，肉汁、米飯和梅子竟組出這種微妙的滋味。

原來這碗微妙的飯是這樣來的，而在嘗到它之前，我總以為臺灣的秈米一定是“在來米”。記憶中我還為此仔細查了臺中十號秈米的身世，赫然發現它竟摻有菲律賓的血統。1895年，日本人來到臺灣，他們吃不來島上的秈米，便引來家鄉的稉米，1922年左右，終于移植成功，為了區別日本內地生產的稉米，1926年他們將在臺灣種出來的日本稉米稱為“蓬萊米”，而臺灣本地的秈米就成了“在來米”。不過，蓬萊米與在來米是官方的說法，其實今年已八十歲的母親，他們那一代的農家都稱蓬萊米為“落地仔”，在來米則為“本島仔”。

這一百多年來，本島仔的在來米并非一成不變，當年日本人努力讓日本稉米在臺灣落地的同時，也費了一番心力對在來米展開調查，當時全臺記錄有案的在來米竟高達1197種，去除多病、產量低的品種，最后留下適合栽種的175種。其中冠有“下腳”、“低腳”與“矮腳”等不易伏倒而高產的半矮性品種，在日本人走后，躍上國際臺面，發光發熱，為世界稻米匯入新的血脈，讓一些產米而產量低落的國家從饑荒中得到解救。

秈米以長米著稱，不過臺灣在來米的米粒并不夠長，1960年代中，為了符合世人對秈米長米的要求，拓展外銷市場，臺灣開始引進長粒型秈米的米種，進行在來米的改良。1979年，正式命名推廣的臺中秈十號，正是從這一波又一波的選育改良中誕生的。它有來自菲律賓長粒型秈米的血脈，而菲律賓長米含有半矮性基因，正是更早之前臺灣在來米貢獻的。

從日本人選出來的在來米，歷經一段又一段飄洋過海的旅程，臺中秈十號已不再是當年的在來米，它們已再次落地成為真正的本島米。2010年筆記里的這一碗本島米，盡管因為它們的基因含有造成類似稉米口感的份子，讓我的舌頭一時分辨不出它們與稉米的差別，但那長長的身形，宣告著它們就是秈米，而那淡淡黃色光芒，更讓人想起曾在我耳際響起的“這是我種的！”

那個既興奮又慌亂的黃昏，忘了進一步詢問，還好米袋上印有耕種者的名字。黃云起，來自南澳月出農場，也是宜蘭大宅院市集的一員。如今回想起來，黃云起的面貌雖早已模糊，但她為消費者著想，為了保留稻米的營養，沒有將糙米完全碾白的用心卻仍然清晰。

手工除草、不施化肥和農藥、稻米只被輕輕地碾過，這一連串讓臺中秈十號充分展現本色，讓人、作物與土地緊緊依存的動作，是種植者黃云起的堅持，也是市集里所有小農的堅持吧！這種體貼的味道在米飯上的那一顆腌梅里也嘗得到。2009年莫拉克臺風侵臺，帶來嚴重的“八八水災”，在交通受阻下，高雄縣桃源鄉的災民布農族無法將舍殺草劑與農藥種出的青梅運出去，為了不讓純凈的青梅就此腐爛，斷了生計，只好想法子將它們腌制起來，如此腌梅，不添加任何防腐劑與人工香料，卻濃縮著他們為自己、為土地尋找出路的努力滋味。

一口飯拌著腌梅，交雜著媽媽煮的鹵肉汁，還有叫得出名字的小農，他們“彎腰”面對土地的身影那么鮮明。筆記寫著這是一碗微妙的飯，不如說它是一碗有個性的飯。

盡管近日發生了不實的包裝米事件，米食不當添加化制淀粉等的相關食品安全管理問題也曾傳過，但想起這碗有個性的飯，想起“彎腰生活節”市集里眾多的小農，餐桌上還有許多令人安心的滋味堅強地存在著。特別是由臺大學生社團結合社會關心農村、關心臺灣土地發展的人士所發起的“彎腰生活節”，其中伴隨著各式講座與音樂會活動出現的小農市集早已從過去的擇日舉辦，發展成今日每個月第三個周日固定在臺北政大公企中心開市。

彎腰取自農夫面對作物、天與地的謙卑，顯然“領受天地與農友喂養恩澤，在彎腰市集學習土地的包容，與農夫的踏實”的思維經多年的耕耘已深入臺灣許多人的生活。或者說，早在2009年“彎腰生活節”開辦之前，這股土地覺醒的力量便已在各地的角落萌發，才能讓今天的臺灣從北到南，由西向東，都看得到小農市集。而彎腰市集就是提供一個平臺，讓遠離鄉間、遠離土地的北部城市人也有機會接觸來自全臺各地的小農，透過品嘗他們彎腰強調自然農法種植出來的作物，感受大地的恩澤。

啊！這一二年貪圖便利，總是吃著就近超市里買的米，差點就遺忘了那一碗有個性的飯。來不及參加這個月的彎腰市集，就等下個月，相信走一回那里，我還會遇到更多的“黃云起”，買到更多堅持自己的土地信念種出的米，然后除了布農族的青梅以外，也可能發現更多具特色的蔬果與食材，如此一來，可以想象我的下一碗有個性的飯，必然有著更微妙的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