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派女須生孔桂玲

風格是藝術家藝術成熟并取得成就的標志，獨具風格的藝術家創立的流派，標志著藝術的發展繁榮。20世紀二三十年代，繼一代宗師譚鑫培之后出現的余（叔巖）、言（菊朋）、高（慶奎）、馬（連良）“四大須生”，自立門戶，獨創風格，堪稱流派紛呈，標志著京劇須生表演藝術走向全國發展的鼎盛時代。

無獨有偶，或是歷史的巧合，抑或是中國地方戲曲同步發展的藝術規律使然，與此同時，繼名震遐邇的“十二紅”（李奪山）之后，蘭州戲曲舞臺上出現了與余、言、高生卒年月相同（都生于1890年，卒于1942年；馬連良生于1901年）的秦腔須生泰斗郗德育（麻子紅）及其創立的郗派，其風格俊逸，標志著甘肅秦腔須生表演藝術發展到絢爛輝煌的高峰時期。

斗轉星移，歲月流逝，歷史發展到21世紀的今天，中國戲曲無論是京劇還是秦腔，都面臨著前景令人堪憂的危機。因而在甘肅堪稱秦腔瑰寶、由眾多弟子繼承延續了80多年的郗派藝術面臨著斷“流”的危險，目前能承其余緒者也只有郗派再傳弟子、著名女須生孔桂玲了。

出生名門獨得新傳

孔桂玲為甘肅省秦劇團國家一級演員。她1963年出生于蘭州，母親劉蘭花系秦腔青衣兼花旦演員，父親孔新晟則是著名的郗派表演藝術家。孔新晟幼年時曾跟郗德育學藝，后從“新興社”出科，天資聰穎，戲路寬泛，注重做表神情，善于刻畫人物。他的須生戲特別是擅演的郗派名劇《闖宮》、《盤門》、《逃國》、《哄堂》、《烙碗記》等，因在一定程度上體現郗派風范而享有盛名。

出生于梨園之家的孔桂玲，由于耳濡目染，自幼喜歡秦腔，13歲便在父母所在的定西地區秦腔園學藝。經過三年的刻苦學習訓練，打下了堅實的藝術功底。她主攻文武小生，先后飾演了《別窯》中的薛平貴、《火焰駒》中的李彥貴、《金碗釵》中的崔護等，以做表干凈利落、演唱富有神采在定西地區嶄露頭角。

這時候秦腔已不景氣，馳譽隴上的郗派藝術后繼乏人成為突出問題。作為郗派傳人的孔新晟，便把承續郗派藝術的希望寄托在女兒孔桂玲身上。于是，他言傳身教，精打細摳，傳授了《伍員逃國》。孔桂玲刻苦鉆研，很快就拿下了這出唱做繁重的郗派名劇。由于整個表演都能體現郗派風范，因而在1985年6月定西地區第一屆青年演員調演中榮獲一等獎，一顆郗派藝術的希望之星從定西升起。

《伍員逃國》打響蘭州

1985年8月，甘肅省第一屆青年演員大獎賽在蘭州拉開帷幕。這是歷史新時期甘肅首次舉辦的以展示和推出戲曲新秀為宗旨的菊壇盛會，可謂強手如林，競爭激烈。但來自定西的孔桂玲卻以蘭州觀眾久違了的具有郗派風格的《伍員逃國》一炮打響，以榮獲演員二等獎的優異成績，成為參賽須生行當中的突出人才。

郗派藝術講究服飾裝扮，注重功架造型，追求聲情并茂，重視人物形象美的創造。孔桂玲的《伍員逃國》繼承了這一風采俊逸的藝術傳統。她飾演的伍員，臨出場前在幕后高喊一聲“催馬”，聲如裂錦，震驚四座；出場后在臺口的扎勢亮相，光彩奪目，滿臺生輝。但見她掛黑三須，頭上斜壓煙氈帽，甩發挽起壓在鬢向，穿黑箭衣，扎白板帶，背鞭，佩劍，提馬鞭，綠褲，粉白厚底白靴。渾身上下，潔凈緊湊，舒展美觀，氣度非凡。加上將胡須甩于右肩之上，左手倒背寶劍，右手橫舉馬鞭于頭頂之上的富有雕塑感的金雞獨立造型，矯健挺拔，神采飛揚，一下就樹立起倉皇出逃、滿腔悲憤的伍員的英雄形象。

孔桂玲的《伍員逃國》唱念自如，富有情致，做打穩健，干凈利落。“我不敢高聲哭暗把淚掉，伍子胥在馬上思念先朝”的苦音慢板亂彈，吐字清晰，行腔流暢，神定氣足，蒼勁激越，抒發了伍員的滿腔悲憤和報仇雪恨的堅定決心。揮鞭抖馬輕捷優美，身段臺架舒展大方，一招一式都走在鑼鼓點子上。“踏三錘”扎勢亮相，左腿正踢，右腿側出，馬鞭自上而下呼應的身段動作，既緊湊連貫，又富有節奏感。“鞭打武城黑”簡勁有力，四桿靠旗齊齊落地；左手持弓，右手搭箭，右腿旋起鋼鞭平擔其上的列示，棱角分明，穩如泰山；“可惱武城黑，無故把爺追，手心穿一箭，曉喻平王賊。父兄若在世，伍爺來保國，父兄若去世，馬踏爾楚國”的念白噴吐有力，顆粒分明，聲色嚴厲，動人心魄，表現了伍員誓死復仇的英雄氣概。

孔桂玲雖是在蘭州戲曲舞臺初試鋒芒，卻受到了觀眾熱烈的歡迎和贊揚。

榮譽面前虛心進取

孔桂玲以《伍員逃國》打響蘭州，受到很大鼓舞，感受到了郗派藝術影響深遠的藝術魅力。因而她回到定西后，以榮譽為動力刻苦進取，繼續潛心苦練郗派藝術，跟父親又學會了郗派名劇《盤門》和《殺驛》，進一步加深了對郗派藝術特征的領悟和認識。在此基礎上，又排練了《周仁回府》，并由父親指導嘗試著以郗派藝術的神韻，塑造屬于小生行當的周仁形象，這使她懂得了學習郗派藝術重在領悟和把握神韻，只有這樣，才能一通百通，發展創新。

1989年2月，父親孔新晟不幸病逝。孔桂玲為失去慈父與嚴師而悲痛，但她深知，只有把郗派藝術繼承下來，才能慰藉先父的英靈。于是她嚴格要求自己，不僅努力搞好劇團的各項工作，而且繼續在藝術上刻苦磨礪，銳意進取。正因為這樣，她在各方面都取得了引人注目的突出成績：她不僅成為定西地區秦劇團小生、須生行當挑大梁的演員，而且還擔任了劇團的副團長，不僅擔任定西地區文聯委員、團地委委員，而且先后榮獲“甘肅新長征突擊手”、“甘肅省文明青年”、“定西地區優秀共產黨員”稱號。特別是她主演的《周仁回府》，因融合了小生的儒雅瀟灑與須生的蒼勁沉郁，渾厚凝重，形象鮮明，因而在1992年6月定西地區第三屆秦腔中青年演員調演中榮獲表演特別獎。

《花云帶箭》技藝不凡

1992年10月，以傳承郗派藝術嶄露頭角的孔桂玲調入甘肅省秦劇團，開始了她藝術探索的新歷程。到甘肅省秦劇團后，她除了演出已被觀眾認同的《伍員逃國》，以及堪稱個人代表作的《周仁回府》、《盤門》之外，還演出了《別窯》（飾薛平貴）、《火焰駒》（飾李彥貴）、《蘇武牧羊》（飾李陵）等，并參加了《白花曲》、《大河情》的演出。由甘肅京劇表演藝術家王錫孝傳授，于1997年榮獲甘肅省青年戲曲演員大獎賽一等獎，在2000年首屆中國秦腔藝術節獲優秀表演獎的《花云帶箭》，是她在新的藝術探索歷程上取得的又一可喜成果。

《花云帶箭》又名《戰太平》，是本戲《江東橋》里“發堂”和“帶箭”兩個選場。京劇有以須生應工的《戰太平》，是譚鑫培的代表作之一。秦腔《花云帶箭》以武小生應工，是當年甘肅秦腔名家岳鐘華的拿手戲，后牛利民得其真傳而久演不衰。孔桂玲的《花云帶箭》雖為京劇名家傳授，卻仍宗秦腔老路以武小生應工，但在內容上割舍了“發堂”誘降，只保留“帶箭”身亡，不僅使戲劇沖突更加集中而重點突出，而且由于吸收和融合了京劇武打技巧，增加了許多繁難的身段和對打場面，著重從尖銳激烈的生死搏斗中展現花云的非凡氣概和英雄性格，因而使這個傳統秦腔劇目煥發出新的藝術光采。

孔桂玲在《花云帶箭》中再次展示了以郗派神韻塑造藝術形象的才能。她飾演的花云在幕后以花音尖板起首高唱“太平城擺戰場”，慷慨激越，先聲奪人；頭戴甩發，身穿繡花紅箭衣，腰系板帶，足登粉白厚底靴，雙手戴銬，昂首闊步出發亮相，挺拔英武，光彩照人。踢腿、甩發，干凈利落，與刀斧手對峙的扎勢亮相的矯健沉穩，以及置身臺口接唱“兵來將往，嘆英雄遭縛綁，未戰死赴刑場，悔恨交加呼上蒼”的大板亂彈的聲情激越，慷慨悲壯，富有層次地展現出花云的英雄氣質和神采，成功塑造了花云英姿傲岸的藝術形象。

隨著戲劇沖突的推進和激化，孔桂玲的演唱更顯出深厚的藝術功力。花云被懸縛于高臺之上引亢高歌：“人各有志志高尚，各為其志奮爭忙。為志而死心坦蕩，喪志茍活愧難當。”其苦音尖板轉雙錘的大段亂彈，蒼勁嘹亮，酣暢淋漓，抒發了花云壯志未酬的悲壯情懷。花云與刀斧手拼死相搏時磕斷手銬，奪刀、舞刀，迅急快捷，身手不凡；口咬鋼刀的朝天凳，形如雕塑，儀態凜然。花云中箭后的甩發、坐姿，以及手持鋼刀與陳友杰、刀斧手的對打搏斗，招式清楚，功夫到家。特別是花云自刎后高舉右腿的挺僵尸，沉重有力，是全劇濃墨重彩的一筆，不僅強化了戲曲崇高肅穆的藝術氛圍，而且為花云的藝術形象增添了光彩。

《盤門》、《殺驛》盡顯郗派風范

戲曲流派都擁有體現自己風格特色的特定劇目。郗德育精心創作堪稱秦苑珍品的代表作至少有50多出。郗派傳人中的優秀者，諸如黃志中、李益華、周正俗、孔新晟，都因能演部分郗派名劇名揚隴上秦壇。因而孔桂玲深知，要繼承郗派藝術，就必須學會演好一批切合自身條件的郗派劇目。迄今，她所演的郗派劇目除《伍員逃國》外，還有《盤門》和《殺驛》。雖然這兩出戲演的次數不多，沒有《伍員逃國》影響大，但因得其父真傳，是她學習繼承郗派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

《盤門》是秦腔傳統戲《黃金臺》（又名《樂毅伐齊》、《田單救主》）中的一折。京劇叫《盤門》，是郗德育對甘肅前輩秦腔藝人演法的繼承和再創造，講究功架神采，突出田單的勇武和智謀，增強田單保主闖關的驚險氛圍，從而形成獨特的藝術風格。

孔桂玲的《盤門》體現了這種風格特色。她飾演的田單頭戴青羅帽，掛黑三須，胡須上架，青道袍、綠褲子、厚底靴，腰系板帶，前襟掖起，袖口緊挽，肩頭斜背白布包袱，在豹子頭擊樂中緊跟男扮女裝的世子急步出場，情急中露英氣，急切中顯沉穩，既渲染了情勢緊迫的環境氣氛，更展現了人物的英武氣質。隨世子念完“密密排干戈，插翅難逃脫”之后，脫口而出的“放下破天膽，保主出網羅”的道白，清晰有力，扣人心弦。田單為保世子出關脫險，假借“燒香還愿”，懇求關官放行的那段“念小民名王烈居住不遠，林子城相府有民家園。因母病許下了東岳還愿，帶小妹名玉蘭去朝泰山”的苦音慢板轉撩板的亂彈，孔桂玲唱得委婉懇切，曲折而含蓄地表現了人物深處逆境而隱忍求全的心理。而田單在最后決定以武相挾出關脫險的緊要關頭，左手扯住關官的領口，右手掏出暗藏懷中的劍柄，右腿弓起的金雞獨立式造型，矯健挺拔，神采飛揚，使田單這個古代名將的形象樹立于戲曲舞臺。

《殺驛》是秦腔傳統戲《春秋筆》中的一折，長期以來為陜、甘許多秦腔名家所擅演，但郗德育演得卻別有風采。孔桂玲承襲郗派戲路在《殺驛》中飾演的吳承恩，頭戴烏紗帽，身穿藍官衣，足登厚底靴，出場亮相舒展灑脫，提袍、甩袖、亮靴底，干散利落。隨著劇情的發展，她以鏗鏘爽朗的說白、疾徐有度的帽翅顫動，以及富有變化的神態表情，層次分明地體現了得知恩主即將被置死地時的驚恐，同情、焦急的復雜心理。以苦音塌板起首的“王老爺在京中待我好，他待我吳承恩勝如同胞”的亂彈，唱得激情飽滿、蒼勁感人，既娓娓動聽地敘述了難以忘情的往事，又進一步展示了人物復雜悲慟的思想感情和替主殉情的意志決心。而那手提鋼刀替主一死時的甩發、抖須、列式，以及“哎呀大人！今晚你殺了我就是為了我，不殺我就是害了我”的道白，聲色慘烈，神情激越，既營造了濃厚的悲劇氛圍，更塑造出嫉惡如仇、知恩必報的吳承恩的舞臺形象，蒼勁沉郁，聲情并茂，確是郗派風范。

藝術流派是一種可持續發展的文化產業。孔桂玲繼承和延續郗派藝術對振興秦腔有一定的現實意義，而她在秦腔并不景氣的今天能矢志不渝地堅持下來更是難能可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