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憶逝去的悠閑時光

許多年以后，我依然會記得那些徜徉在巴黎街頭的日子。就像在蕭瑟的冬季懷念一樹繁花、幾聲燕語，懷念巴黎，也就是懷念那些逝去的歲月，懷念一份浪漫的情懷。

我曾在古老的建筑間漫步，也曾在它悠閑的時光中沉浮，更為它醉人的風情所傾倒。當一切都成為記憶，懷念便只有在文字和圖片中尋找依托。那些被定格下來的瞬間，帶著巴黎獨有的氣息，緩慢而悠長，總是讓人無法加快腳步，只能流連忘返。

這次的文字之旅，就從第一眼的驚艷開始——

鳥瞰巴黎

快到巴黎時，從飛機上鳥瞰，下面是數不清的森林與麥田。綠、黃兩色搭配得如此均勻，鮮明得像一幅油畫。但絕非抽象派零亂的線條，而是由上帝這位嚴格的畫師一絲不茍地描摩而成。后來才發現，這樣嚴謹的創作在巴黎的建筑、雕像中比比皆是，其精雕細刻、嘔心瀝血之處，連上帝之手也會自嘆弗如。

慢慢地，綠意更濃了，藍色的河流也像潑翻了顏料似的，四處流淌，豐盛得令人嫉妒。房屋大團大團地出現，像被綠色海洋包圍著的小島。蛛網似的公路，是城市伸出的細長觸角，將人與自然緊緊勾連在一起。

接近郊區了，幢幢小屋，一律紅頂白墻，整齊得像雨后的蘑菇，轟轟烈烈地開遍了原野。郊外是巴黎人最愛的居處，市區有著太多的古跡，都是需要捧在手里小心呵護的，郊外才是可著意撒歡的地方。聰明的巴黎人把繁忙的街道留給古人和游客，自己卻逃得遠遠的，去過他們懶洋洋的日子。

最后，就像欣賞一支樂曲，在舒緩悠長的鋪墊之后，我們終于聽到了巴黎強有力的聲音。數不清的方塊一起涌入眼簾，少有參差的高樓，倒像上帝在孩童時期隨意搭建的積木，密密鋪了一地。因為矮小，便少了一份威嚴，顯得隨和、可親。但那種整齊的擁擠與熱鬧，也像喧囂的搖滾樂，雖不深沉，卻有著單純的震撼，直叫人忍不住要捂上眼睛，又舍不得不看。

這時，綠色便成了裝飾，點綴著都市的繁華。

巴黎的悠閑時光

到達巴黎時正是星期天下午，炎炎烈日以不亞于家鄉重慶的熱情迎接我們，與此形成強烈反差的是冷清的街道。商店大門緊閉，行人稀少。原來歐洲的店鋪晚上7點以后就關門了，周末一般不開，所以我們晚餐是在一家中國餐館吃的。

法國人重視享受生活，不愿為賺錢拼命工作，當然社會福利好也為他們免除了后顧之憂。我曾和一位定居巴黎的中國女孩聊天，聽她說起一個老奶奶做心臟開刀手術的錢都是政府全包，真是令人羨慕。

法國人愛度假，假日也很多，加上五周的帶薪年休，總共140天。平時每周只工作35小時，每年比美國人和日本人少工作將近400小時。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常常罷工，要求增加工資，減少勞動時間。像個壞脾氣的孩子，一不滿意就鬧別扭。罷工涉及各行各業，人數、次數、種類之多，全球罕見。這可苦了來旅游的人，若遇上公交系統罷工，便不得不靠雙腿奔波。我們運氣還算好，此時正是度假季節，城中一半以上是游客，當地人都跑到加勒比、地中海等地曬太陽去了，據說不把皮膚曬得黑黑的，回來后還會被人恥笑。

即使不出去度假，巴黎人的悠閑與浪漫，也會在生活細節中不經意地流露出來。街邊的草坪上，處處可見隨意坐著小憩和閑聊的人。一對正在野餐的母子，身邊圍著幾只閑散踱步的鴿子，還有一對坐在臺階上看報的情侶、幾個在街頭跑步的健壯男子，他們的背影融入了蔥郁的綠樹叢中……最常見的是露天座上就餐的法國人，他們漫不經心，體態慵懶，神情愉悅，享受著美食和陽光。時間像漏斗中的金沙，被他們奢侈地揮霍著。漫步在巴黎街頭，就像沉浸在爵士樂中，懶洋洋的，叫人提不起勁兒，卻自有一股纏綿入骨的甜蜜。

然而，如今這種悠閑的日子卻被歐債危機蒙上了一層陰影，據說這場席卷歐洲的債務危機，起因之一正是過高的福利。是啊，不工作，只享受，這樣的好日子又能維系多久呢？據說法國政府正在對社會福利制度進行重新審核，并準備做出調整，真不知天性懶散的法國人能否接受這樣的改變，然而要想重拾昔日的美好時光，不做出改變，行嗎？作為過客的我們，也唯有祝福他們，祝福法國，能夠重新適應這個巨變之后的世界。

巴黎的建筑：古樸和諧之美

巴黎最值得游覽的還是舊城。就一座城市而言，古建筑通常比新建筑有價值。在這個資訊發達的時代，一種建筑風格很快就能被克隆到全世界，大多數城市的新建筑都千篇一律，像同一條生產線上生產的產品。沒有經過時間提煉，缺少歷史底蘊和文化內涵的建筑，通常是蒼白的，引不起觀賞的興趣。

巴黎人卻竭力維護著傳統的城市風格，像對待名家巨著，不敢隨意竄改。市區唯一的摩天大樓——蒙帕納斯塔樓，因為與城市輪廓和色調極不相稱，一直備受批評。此后市政府便立法規定，巴黎建筑不得高于121英尺（約合37米）。所以站在埃菲爾鐵塔上俯瞰全城，整齊得像正在等待檢閱的軍隊。無論色彩還是風格，新的建筑都小心翼翼地遵循前人定下的調子，維系著巴黎的和諧之美。

坐車在市區內轉悠，滿目皆是有著太多歷史積淀的建筑和人文遺跡，它們各自呆在屬于自己的位置，幾百年屹然不動的地位，令它們有著倨傲的威嚴，居高臨下地面對蕓蕓眾生。

巴黎是一座石頭砌成的古城，石頭天然質樸的本色，便是巴黎的色彩。就像一位高貴的婦人，濃妝艷抹只會顯得嗆俗，唯有素凈大方，方能盡顯雍容。放眼望去，一律是深深淺淺的灰和白，還有明明暗暗的黃，是不同石質在時間淬煉后呈現出的飽含滄桑的個性風貌。

每幢房子都方方正正、四平八穩。和德國人喜歡把屋頂建得尖銳不同，巴黎的屋頂要么平整，要么帶輕微的弧度，即使有棱角，也含蓄而不張揚，有著包容一切的柔和。

就像中國古代建筑喜愛雕梁畫棟一樣，巴黎的建筑也有著極盡繁復的講究。且不說教堂、宮殿令人瞠目結舌的富麗，僅街邊一幢普通的屋子，也是一件傾心打造的生活化藝術品：雕花的欄桿、精美的浮雕，點染著矜持的尊貴，讓人在華麗的余韻中，一遍遍追想令人欽慕的時光倒影。

塞納河風情

塞納河是巴黎一道美麗的風景線。它穿過市中心，像植物蜿蜒的枝干，直伸向英吉利海峽。眾多的古跡和建筑瑰寶，如綠葉附著于兩岸，在歲月之河的滋養下，繁茂得令人驚嘆！

巴黎的風情被塞納河演繹得淋漓盡致。它不寬，也不急。唯有承載了太多的歷史文化，才會有這樣徐舒沉穩的節奏，像昔日沙龍中的貴婦，經歷過一切繁華和沉寂之后，依然優雅，舉手投足間，皆是大家風范。

乘船游河是不容錯過的節目。我們是下午坐的船，天陰著，倒讓人松了口氣。因為烈日的炙烤會令人心浮氣躁，而這樣的心情是不適合游塞納河的。

海明威曾說過：“如果你夠幸運，在年輕的時候呆過巴黎，那么巴黎將永遠跟隨著你，因為它是一席流動的盛筵。”此時的我們，便如同筵席上手足無措的食客，面對無與倫比的豐盛，即便是饕餮，也將無所適從，難以消化。

船上有中文解說，聽著一個又一個耳熟能詳的名字，對應著岸邊次第掠過的古跡，漸漸變得目不暇接。埃菲爾鐵塔、盧浮宮、奧賽博物館、榮軍院、巴黎圣母院、馬德蘭教堂、波旁宮、蓬皮杜藝術中心、奧賽宮、巴黎歌劇院……兩岸宏偉的建筑連成一片，有著史詩般的莊重威嚴。它們記載了各個時代的歷史，容納了自古希臘以來各類建筑的風格。

塞納河是一首長詩，被一座又一座橋分成了許多斷章。據說河上的橋共有36座。它們造型各異，或雄偉氣派，或纖細精美，或古樸雅致，像一條條動脈，為巴黎輸送著活力。我們不停地從它們舒展的雙臂下經過，像行駛在一部黑白片中，明暗交替著，穿過歷史的鏡頭，從一段泛黃的歲月進入另一段更遙遠的時光。

船上有一群來度假的孩子，每過一座橋，都會興奮地尖叫，與橋上、岸上的人互相揮手招呼，熱烈的情緒讓河水也忍不住揚起了笑紋。在孩子單純的心里，歷史太遙遠，只是課本上的故事。眼前的塞納河卻是風情萬種，讓人直想要溺斃在她動人的眼波中。既然風景已是絕好，何不縱情歡笑？

可惜未能乘船夜游塞納河。聽說夜幕下的河岸，流光溢彩，更是迷人。是么？又想起阿波利奈爾的詩句：

塞納河在米拉博橋下流淌

我們的愛情

我必須追憶嗎

那痛苦之后常常是快樂

或許夜晚的塞納河更適合追憶，不一定是愛情，也可以是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