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爾曲尕的羅布人

有海就有以海為生的漁民。新疆的塔里木盆地也有“?！保鞘怯伤锬舅滴查偧昂恿髀绯龅暮慈?，比真正的大海小太多太多，于是就被稱為“海子”。在遙遠的過去，海子間也就生活著以漁獵為生的土著漁民——羅布人。

在塔里木盆地諸多土著人中，羅布人無疑是最獨特的一支。羅布人的命運興衰、生存方式的改變，更是見證了塔里木河水系，以及尾閭環境的滄桑巨變，發人深省，令人深思。而對河流、對海子、對水產資源的嚴重依賴所形成的衣、食、住、行等習俗，生動地演繹了存在決定意識、環境和資源決定族群生存方式的自然鐵律。

2010年秋，我專程前往羅布人聚集的喀爾曲尕，體驗這曾經的食魚族群后裔的當下生活，尋找前人遺留下來的生活痕跡。

羅布淖爾的羅布人

喀爾曲尕坐落在塔里木河中游，巴音郭楞蒙古族自治州尉犁縣境塔河—渭干河河灣處，北依河流，南接塔克拉瑪干大漠。原為該縣墩闊坦鄉之村落，現成為獨立的喀爾曲尕鄉，距尉犁縣城100余公里。

尉犁縣城位于巴音郭楞蒙州府所在地庫爾勒市正南方，路程不過50公里，有315國道相連，乘車轉眼就到。到達縣城，下了中巴，早有開往喀爾曲尕的私家車在一旁等候。司機是一維吾爾族姑娘，臉膛黝黑飽滿，健碩強干。除了運送行人，姑娘還為鄉民捎帶糧油等生活用品。姑娘的車同其他同行一樣，為客貨兩用的尖頭面包，實用而時尚。同車還有一位30多歲的漢族女性，經交談知道，她與老公在多年前承包了喀爾曲尕水庫，這是去縣城購買生活用品的。

尖頭面包離開縣城，即驅向西南，朝塔里木河上游方向駛去。

羅布人曾經世世代代生活在與外界隔絕的海子群之間。那時，羅布淖爾水網如織，海子星羅棋布，天鵝、野鴨出沒其間，蘆草茂盛，水鳥蛋俯拾即是，大頭魚（扁吻魚）、尖嘴魚（裂腹魚）等肥大的土著魚密集，唾手可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魚禽資源，造就了這個獨特的內陸漁民群體。 于是，他們不種五谷，不牧養牲畜；居以胡楊與蘆葦搭就的葦棚，靠胡楊樹干掏鑿成的小舟——卡盆，在海子捕魚為食；衣著或以野麻、哈什鳥（野鴨或天鵝）皮為之，或戴水獺皮及哈什鳥翎之帽，去城市（庫爾勒回莊）換以布匹縫制。

與魚水密不可分的生態，造就了他們與魚水相關的圖騰崇拜及生活習俗。他們認為，魚是人類的祖先，也是男女性生殖的象征。更由于不計其數的海子，形成了他們最“奢侈”的陪嫁習俗。女兒出嫁時，家族的“嫁妝”，會是一個海子，可謂既無產又富有。成婚之日，雙方親屬及鄉親齊聚海子，燃起篝火，烤魚烤肉，而后圍著海子歡歌共舞。

唐朝時期，羅布人仍生活在喀喇庫勒與喀喇庫順兩大海子之間。而改變羅布人命運，迫使他們背井離鄉，放棄原本生態的事件，一是可怕的瘟疫，二是塔里木河的改道與湖泊的水質惡化。

據《尉犁縣志》記載，清咸豐二年（1852），小羅布淖爾地區爆發流行性鼠疫，羅布人大量死亡，為躲避災難，這里的羅布人背井離鄉四散逃亡。一部分羅布人放棄與海子為伴的漁人生活，西遷至遙遠的和闐洛浦（洛浦，羅布的變音）。而不舍海子的羅布人則散居于今若羌、尉犁、輪臺縣境的海子與河濱，形成有文字記載的羅布、起克、新阿布旦等羅布人村寨，繼續以打漁食魚為主的生活。由于環境的不斷惡化，羅布人數量不斷減少。到清光緒十三年（1887），三莊的羅布人銳減到70多戶，每莊20多戶。民國六年（1917）時，三莊羅布人加起來已不足30戶。

而徹底改變羅布人命運，使這一食魚土著最終放棄單純的漁獵生活方式的原因是塔里木河的改道以及他們賴以生存的水環境的不斷惡化。

民國十年（1921），塔里木河改道，匯入東部的孔雀河，古河道斷流，羅布人賴以生存的海子大量干涸，三莊的羅布人不得不再次背井離鄉，南遷米蘭，開始以農耕為主的生活。新疆解放后，生產建設兵團進駐米蘭屯墾，這里的羅布人徹底改變身份，徹底告別曾經的生活，成為農二師56團場的農墾戰士、團場職工。

而在塔里木河匯入孔雀河之前，所在水環境的惡化，已威脅到羅布人的生存，迫使他們放棄曾經的家園，以適應這種變化。有文字記載，最著名的羅布人故居是羅布人的“首府”老阿布旦村，羅布人當時的行政長官昆齊康伯克即居住這里。俄國探險家普爾熱瓦爾斯基第一次探險羅布泊時，即把這里作為營地，得到昆齊康伯克的熱情接待和幫助。那時，老阿布旦村周邊鹽堿泛濫，湖中淤積嚴重，生存環境明顯惡化。昆齊康伯克去世后，失去凝聚力的村民毅然放棄該故居，前往環境尚好的新阿布旦。塔里木河的改道，徹底改變了羅布人的生態，使他們最終融入農耕生活群體。由于喀爾曲尕位于河畔，在接受農耕的同時，善于捕魚、喜愛食魚的習俗也就被保留了下來。

那么，如今的喀爾曲尕羅布人是一種什么樣的生活狀態，與其他地方的維吾爾農民有什么不同，一切答案都在將要到達的喀爾曲尕。

途中的羅布人村寨

從地圖上看，由尉犁縣去喀爾曲尕，途經瓊庫勒（大水庫）和墩闊坦牧場。這一帶屬地形平坦、河道水網密集、支流縱橫交錯、大小湖泊星羅棋布的塔里木河中游。據《尉犁縣志》介紹，在該縣塔里木鄉和墩闊坦鄉，僅有名有姓的常年有水湖泊就多達37個。遺憾的是，一路走來，滿目生長著稀疏紅柳等矮灌木的鹽堿灘和起伏不大的沙地，間有一片片生長著一拃高低棉花植株的棉田，非但不見一個湖泊，就是連一片像樣的草場、濕地也沒遇到。那些記錄在案的常年有水的湖泊，估計亦是昨日黃花風光不再，想必羅布人的喀爾曲尕也不會好到哪兒去。

胡亂猜想中，羅布人村寨的指示牌出現在路邊一南去的路口處。

對于游客，羅布人村寨的名氣遠遠大于喀爾曲尕。該村寨已成為當地一個廣為人知的重要旅游景區。但查遍已有羅布人曾聚居過的村名地名，卻不會發現曾有過這個叫羅布人村寨的地方。從照片上看，這里有河、有湖、有沙漠，確實是漁獵族群的好去處。加之有寨門圍欄，有半埋地下的馕坑，有用蘆葦捆搭建的葦舍，的確像是個村寨。但據該村寨早期策劃人楊默透漏，該村寨完全是現代人的杰作，是為迎合人們對羅布人的關注和好奇而人為開發建造的。盡管如此，以神秘的羅布人村寨命名的景點，以及沙漠胡楊湖泊景觀，還是吸引了源源不斷的游客以及對羅布人感興趣的好奇者。盡管人為所建，但羅布人村寨的策劃、設計者，倒是在這里展示了鮮為人知的羅布人習俗和文化。

羅布人村寨正門形如一個戴著帽子的人的頭部，兩側和門上都是木棍拼制的魚的圖騰造型，兩邊是羅布男子（左）和女子（右）的造型。據介紹，羅布人崇尚愛情，堅貞不移，曾經存在女性生殖崇拜。寨子正門兩邊分別是陰陽門，男根充滿生命力，女性生殖賦予神圣感。 進寨門的時候男子走左邊，女子進右側。出的時候，則都要從右邊出來，表示對女性生殖的崇拜。

羅布人村寨的建造和人流不息的游客造訪，表明人們對這個神秘族群生態及文化的關注，說明羅布人已廣為人知。但要了解當今羅布人后裔的生存狀態，喀爾曲尕才能給出答案。

巧遇塔河及喀爾曲尕水庫來水

離開羅布人村寨路口西行不遠，開始出現稀疏的胡楊，路面不知在何處變成了瀝青的，且寬了許多，逐漸地，路兩側的胡楊也稠密起來。車子駛上南去的彎道后，即穿過一座橫跨大河的水泥大橋，一條干涸的河道由西而東逶迤而來，白沙袒露的河床間，散布著一叢叢沒膝高的紅柳，顯然很長時間沒有水流到這里了。但同車的喀爾曲尕水庫老板娘告訴我，這河就是塔里木河主河道，已經有好幾年不見來水了。

歷史上，給塔里木河供水的源流有阿克蘇河、和田河、葉爾羌河、渭干河、喀什噶爾河、孔雀河、克里雅河等。近代以來，各源流匯入塔里木河的水量相繼減少或斷流。上世紀50年代后，塔河源頭源流僅剩下阿克蘇河、和田河、葉爾羌河三條河流。目前，阿克蘇河成為唯一一條常年補給塔里木河的最主要源流，和田河只能在洪水期補給塔里木河，而葉爾羌河自1985年以后已無水供給塔里木河，僅在1994年發生特大洪水時，有部分余水輸向塔里木河。塔里木河原本就不多的水量，用于上游灌溉之后，能流至中下游的河水就更少，以至斷流。經自治區等水利部門采取措施，強制葉爾羌河、和田河向塔河注水，中下游那些干涸了的河道，才再次有機會注入河水。

湊巧的是，當車子再往前走時，干燥土堆圍繞的洼地竟然被渾濁的河水覆蓋，見狀，水庫老板娘一下就興奮了起來，說：“哎呀，太好了，來水了?！蔽覇査骸翱蓜傔^的塔河為啥還是干的，這水是從哪兒來的？”老板娘告訴我，是從水庫那邊的河道過來的，最后再流回塔里木主河道。

很快，車子路過一個十字路口。路兩側錯落著低矮的平房，有商鋪，有餐館，只是過往行人不多。老板娘告訴我，這是喀爾曲尕鄉政府所在地。喀爾曲尕鄉是從墩闊坦鄉劃分出來的，時間還不長，鄉府駐地也就尚未發展起來。路口南路不遠，是一條不算很寬的河流，河床已灌滿水，緩慢地流著。貼近兩岸的水面，漂浮著五顏六色的垃圾，顯然這河就是從水庫流出的，水也是剛到，還沒有來得及將垃圾沖走。

過了橋，車子沿河流南岸的土道西行，即進入喀爾曲尕村的地界。土道兩旁簇擁著高大茂密的胡楊，河道里蘆葦叢生，岸邊不時可見往一旁的毛渠抽水的大型水泵。

喀爾曲尕水庫面積不小，還沒灌滿，不深的水中露出許多大小不一的沙堿灘。遠處的對岸，排列著稀疏的胡楊。水庫東岸南側，即是塔克拉瑪干的邊緣沙漠。起伏不高的沙土地上，胡楊亦很稀疏，且個個半死不活，景象荒涼。

閑置的卡盆和務農的羅布人

離開水庫，沿來路向東面的農田及人家走去。一路所見，都是條狀的棉田，向遠處眺望，是隱隱約約的沙丘。地里的棉花植株長勢還算不錯。田頭不時可見手壓井，顯然，當地農民已經不指望河水灌溉。不過與河水相比，手壓井水畢竟流量太少，流速緩慢，靠其澆灌實屬無奈。此時河水還沒流到田里，有人在用坎土曼清理水渠中的蘆葦，做著迎接河水的準備。地里的農民不多，主要是女性和小孩，用小鐵鏟鏟除雜草。

單從裝束等外表看，已找不出羅布人曾經的痕跡，唯一能提供信息的，是偶爾閑棄于地頭的卡盆?？ㄅ枋橇_布人往來河湖，在海子捕魚的特有交通工具——獨木舟，長三四米，用完整的胡楊樹桿掏鑿而成。

隨后，我又在農家院落發現了一些卡盆。有的棄之院內，供孩童爬進翻出地玩耍，更多的是放在羊圈，當料槽使用。此情此景傳遞的信息非常清楚，曾經須臾不離的卡盆，如今已經無用武之地，人們不再需要它。

曾經，塔里木河棲息著大量扁吻魚、裂腹魚等個頭頗大的魚類。據新疆土改前《尉犁縣社會調查》記載：“喀爾曲尕的羅布人，從事著農耕和游牧，經常聚集五六人帶著野麻編織的魚網和魚叉、大頭棒，劃著卡盆下湖。捕魚歸來，一任全村各家隨意取食，食盡再補，不分彼此。吃不完的魚，清洗晾干，備冬季湖水結冰后食用。”可見，來到喀爾曲尕的羅布人，盡管已經從事農耕和游牧，但在很長時間，湖中之魚，依舊是他們重要的食物來源。而且，那時湖泊很多，魚亦很多很大，用魚叉、大頭棒就能輕易獲得。五六個人一次捕回的魚，全村人都有得吃。此外，還會有大量剩余的留在冬季食用。

后來，由于人們的野蠻捕撈，加之各支流興建的水壩、電站等設施切斷了塔河與支流的回游繁殖路線，無幼魚補充，曾經大量生活在塔河的扁吻魚、裂腹魚等土著魚基本在塔河絕跡，能捕捉到的，不過一些狗魚、白條。而塔河中下游的斷流，連捕捉這等雜魚的機會也不復存在，昔日的水上交通、捕魚工具——卡盆只有被人遺棄荒野，捕食野生魚，也就從羅布人的生活中徹底消失。

大耳朵的喀爾曲尕人

在喀爾曲尕村及鄉政府所在的街道，我近距離接觸了羅布人。

從五官相貌看，羅布人與維吾爾人明顯不同。維吾爾人濃眉大眼，深眼窩，高鼻梁，嘴唇棱角分明，具有歐洲人的相貌特征。而羅布人則臉寬眉寬，顴骨高，嘴唇薄，胡須少，與蒙古人的長相接近。這無疑由羅布人的族源所決定。

關于羅布人的起源，有多種說法，有的認為其祖先是純粹的蒙古人，有的則認為其祖先由蒙古人與瑪沁人融合而成，亦有人認為羅布人是蒙古與突厥血統之融合。但無論如何，蒙古血統在羅布人遺傳中占主導是不爭的事實?？柷氐牧_布人與蒙古人相像，也就理所當然了。此外，喀爾曲尕羅布人還有一個突出的相貌特征，就是耳朵大，牙齒小而整齊。此特征緣自何方，就無據可考了。

在中國漢族民間，歷來有耳大有福之說。最典型的當屬劉備。其人雖文功武略平平，卻天生雙耳垂肩之福相，于是得諸葛亮、關羽、張飛等謀臣武將忠心輔佐，終成霸業?；蛟S以此為證，后人將大耳、大耳垂一律視為有福之天相。

看到大耳朵的羅布人，我不由地想起羅布泊那狀若大耳的航拍地形照片。羅布湖畔古國樓蘭因戰亂被遺棄后，國民大部雖隨眾南遷新都，有的則離群索居，融入漁獵為生的羅布人群體。如今羅布后裔的大耳，與羅布泊的大耳航片，難免讓人產生一種聯想。仿佛是在提示，羅布人的后人啊，千萬不要忘記養育了祖輩的那片海子，你們的根在那里。

更為現實的是，大耳有福在喀爾曲尕羅布人身上得到再次驗證。往遠了說，羅布人擁有資源豐富、不計其數、能夠作為嫁妝陪嫁的海子，唾手可得，取之不盡，肥美碩大的大頭魚、尖嘴魚、哈什鳥。于是，豐富的營養，又給了羅布人健碩的體魄，在普遍短命的過去，長壽卻成為他們的專利。往近了說，長壽遺傳依舊在后裔身上延續著，八九十歲乃至百歲壽星，銀須白發的新郎比比皆是，司空見慣。

僅在喀爾曲尕村路邊，我就遇到過諸多八九十歲的健碩老人。當時，也為迎接久違河水的到來，一群村民在清理修復水渠，其中有數位胡須發白、揮舞坎土曼勞作的老者。上前一打聽，他們居然都是七八十歲以上的老者，且個個身板硬朗，干起活來不亞于小伙子。其中最年輕者吐魯洪75歲，最年長的司馬義·買買提90歲，阿西木85歲，艾山江87歲。從外表看，都比實際年齡小一二十歲。

讓我想不到的是，那位90歲的司馬義·買買提居然在一年前再婚，兒子不滿周歲。此前，對此不過有過耳聞，不料沒有刻意尋找即邂逅路邊。于是，我即隨他回家一看虛實。

司馬義·買買提家的房屋與村里其他鄉親的一樣，平頂居室由土坯壘成，外糊草泥。門前用胡楊樹干搭出半明半暗的棚屋。進了棚屋，見一40歲左右的維吾爾婦女在木床上和面，一旁有一才會走路的巴郎扶著床沿玩耍。司馬義·買買提告訴我，這婦女就是他的老婆。然后抱起地上的巴郎親了親，得意地告訴我：“這個巴郎是我的兒子。怎么樣，漂亮不漂亮？”小巴郎白白胖胖，長相與老人新婚妻子極像。年齡相差80多歲的父子，若不是親眼所見，我是不會相信的。羅布人的長壽、健康與活力，可見一斑。

之后，我又在一熱心小伙子的帶領下，拜見了另一壽星。老人正坐在家中，將一巴掌大的半導體收音機貼在耳旁收聽節目。老人叫買買提·庫爾班，96歲。戴白色瓜皮帽，長須，圓臉，同樣是有福的大耳，慈眉善眼，身板硬朗。看樣子是孤身一人。從他的身體狀況看，再娶妻生子不成問題。帶路的小伙子告訴我，他的爺爺100多歲了，去了親戚家。若不是路途較遠，我一定會去見識見識。

返回途中，再過塔里木大橋時，寬闊的河床已經被水注滿，浩蕩而來的河水與岸邊搖曳的胡楊，再顯勃勃生機。

我由衷地祝愿，塔河不要再斷流，祝福已經失去海子和卡盆的羅布人，不要再失去河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