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難就業季”的多重誘因

5月的校園，草長鶯飛、云淡風輕，綠茵場上的學弟學妹們在跑跳嬉笑……畢業在即，雖然明知身處這樣場景里的時日無多，但張哲卻已沒有心情去體味——他還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人生會走向哪里。雖然從去年就開始努力找工作，但眼下，他仍然“待字閨中”。

張哲是今年高校699萬的畢業生之一。699萬，創下了新中國成立以來高校畢業生人數之最。

“工作難找”，每屆畢業生都會發出這樣的感嘆。在今年的畢業季里，這樣的感慨顯得更加鋪天蓋地。據教育部門統計，今年高校畢業生人數比2012年增加19萬人。而與此相對應的是就業崗位減少。今年初，知名社會調查機構麥可思研究院對近500家用人單位進行了統計，結果顯示，今年計劃招聘崗位數同比平均降幅接近15%。

“好工作”不好找

工作難找，更難的是找到“好工作”。張哲告訴記者，同學中找到“好工作”的，是在家人的幫助下進了北京的某事業單位當職員。

張哲是北京某大學的一名本科生，他心里“好工作”的標準是能解決北京戶口，月薪5000元以上，能讓他在這個生活了4年的城市里面“扎根”。但經歷了一番努力后，他發現，“北京戶口比以前更金貴了，外地籍畢業生想扎根北京成為‘京一代’太難了，鳳毛麟角的機會根本輪不到自己。”

“識時務者”已開始降低就業預期，有一定規模和知名度的民營企業成為“退而求其次”的選擇。

“同學們看現實不妙，也都開始放寬條件，但招聘信息經過多家網站刊登后，加上學校、專業、年齡、戶籍、工作經驗等各種限制后，落實到每個人身上的機會就更少了。”張哲說，他宿舍里有6個人，只有2位同學定了工作，而包括他在內的其他人，都還沒有著落。而放眼全班，眼看臨近畢業，同學中落實工作的仍是少數。

今年畢業的范荷，是首都師范大學美術類設計專業的碩士研究生。她告訴記者，即使母校的美術類專業能在全國高校同類專業中排名前五，就業情況也很不樂觀，“即將畢業的36名美術類研究生中，只有10個人簽約。”

范荷是這10個“幸運兒”中的一個，她在北京一家報社找到了一份美術編輯的工作。“同學們都想找有編制的工作，最理想的職業是當老師，因為穩定，還有寒暑假，但這樣限定方向就比較窄。我的經驗是不限定職業，廣泛撒網，比較幸運的是在一家報社找到了一份有編制的美術編輯工作。”

范荷感慨，“好工作”確實越來越難找。“比如，去年國家博物館招人，我們專業的師哥師姐進去了好幾個，今年就一個都不招了。去年，還有師哥師姐找到了留京當老師的工作，今年這樣的希望就很渺茫。”

上海師范大學謝晉影視藝術學院表演專業本科畢業的李明佳，已做好了“一顆紅心，兩手準備”。目前畢業大戲、畢業論文答辯都已完成，他回到了東北老家，在父母的資助下準備開一家彩票投注站。“八馬路的一家彩票投注站的老板是我爸媽的朋友，他說去年一年銷售額有300多萬元，抽取8%的提成，一年能掙20多萬。”

有了父母“兜底”，李明佳心里的壓力減輕不少。但他表示，“回家創業是退而求其次的選擇。”這位長相帥氣的小伙子告訴記者，他6月份還要回上海參加上海兒童藝術劇院的招聘考試，“不想就這么放棄學了4年的專業，還想要再闖闖。”

“影視圈”難混，李明佳總共24個人的班級中，占半數的女生幾乎都打算放棄表演專業，另謀出路，剩下一半“堅守”專業的男生們也幾乎都在“漂著”。

不是大學生太多，是結構仍然不合理

高校畢業生“就業難”，似乎正一年“難”過一年。為什么？有觀點將其歸因于高校擴招。統計顯示，2003年，畢業生總數只有212萬，2003年以來的10年間，中國大學畢業生總數持續上揚。2013年，大學畢業生之多創造了建國以來之最。

難道我國大學真的已經“產能過剩”？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副院長劉元春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雖然大學生人數在持續增長，卻絕對不等于大學生多了，擴招并不是造成“就業難”的原因。

劉元春表示，“‘就業難’的問題不是今年才有，大學生人數增多只是表面現象，并不是造成‘就業難’的本質原因。如今我們所看到的所謂‘最難就業季’，實際上是多年以來各種問題的疊加。”

劉元春分析指出，“在我國，大學生就業難的一個根本性制約因素，是產業結構失衡，尤其是高端產業發展嚴重不足，難以吸納較多高端人才。因此，才出現了研究生不斷擠占本科生崗位、本科生擠占專科生崗位，甚至大學生與農民工‘搶飯碗’的現象。”

他進一步表示，“第三產業是吸收大學生勞動力最強的領域。發達國家的經驗表明，如果第三產業在國民經濟中的比重較高，同樣的經濟增長率，就會創造更多的高端就業崗位。但我國第三產業仍以傳統服務業為主，對普通勞動力需求旺盛，對高素質大學生吸納能力不足。而新興第三產業，尤其是金融業、文化創意產業、信息業等可以提供大量高端就業崗位的現代服務業發展滯后，比重太低。”

產業結構沒有得到合理調整，教育結構也同樣存在問題。

對于文科類專業學生求職場遇冷的現象，21世紀教育研究院副院長熊丙奇表示，這并不是什么“新發現”。我國高校近年來人文社科類專業的擴招規模遠大于理工專業，這是因為舉辦理工科專業需要實驗設備、專任教師，要付出更大的成本，而舉辦人文社科專業，擴大招生規模成本低、也更容易。

呼喚公平就業環境

往大城市扎堆，向政府機關、國企靠攏，對編制、戶口趨之若鶩，高校畢業生們就業指向的狹窄，比當年千軍萬馬擠獨木橋的高考尤甚，這無疑也是就業困局的原因之一。是什么在引導求職者的心態和選擇？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研究員儲朝暉在接受記者采訪時表示，就業崗位差距太大，畢業生對“資源洼地”的向往和追求，也是造成就業難的原因之一。但這不能指責大學生“唯利是圖”，欠缺公平、公正的就業環境才是關鍵。

“比如，成為公務員或國企正式職員與成為普通民營企業一員相比，體制內的各種隱性福利是其他一般公司員工望塵莫及的。更重要的是，養老金、公積金的‘雙軌制’造成的差距更是天壤之別。”

促進高質量的就業

雖然許多聲音對今年就業形勢“唱衰”，但中國社科院人口與勞動經濟研究所博士程杰卻認為，當前大學生就業環境并非完全都是“利空”。

程杰近日撰文指出，畢業生供給總量雖然持續增長，但增量已經明顯下降。2013年新增畢業生數量不到20萬人，較去年僅增長2.8%，而這一數字2011年為4.8%，2009年為9.3%，2006年曾高達24%。“今年畢業生增速實際上是‘歷史新低’，新增畢業生數量的影響比供給總量更明顯，供給因素并沒有明顯加劇今年大學生就業形勢。”

此外，經濟增速出現下降，但經濟結構已經得到優化。文章說，今年一季度第三產業所占比重首次超過第二產業，提高到48%，吸納就業能力更強的第三產業占據了國民經濟的主導，雖然今年一季度GDP增速放緩影響就業需求，但經濟結構的優化卻在一定程度上抵消了經濟增速放緩的影響。相比大學生，影響更突出的群體是青年農民工。

另外，結構性矛盾也趨于改善。程杰認為，不能苛求所有專業與就業完全匹配。“高等教育改革與發展越來越重視結構性矛盾問題，教育部門正在逐步放寬高校專業設置自主權，高校也在逐步根據市場需求調整專業，不能武斷地認定結構性矛盾繼續惡化。”

程杰表示，應該用更長遠的視角，不僅重視畢業生簽約率或就業率，更要重視他們進入勞動力市場以后的長期發展，努力實現更穩定、更高質量的就業。

（應被采訪者要求，文中張哲、范荷、李婧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