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是他那一代知識分子中極少數的幸運者,無論時局如何變遷,始終未被湮滅,他在學海中浮沉,為教育盡力,被毛澤東譽為“鳳毛麟角”。
他就是國學大師任繼愈先生。
時間在這位瘦小老人身上表現出了無限延伸的可能,此情此景,令人百感交集地想起羅素的一篇文章《人生像一條河流》。2005年4月14日,經任先生再三要求終于從擔任了18年的中國國家圖書館館長任上退下,那天正是他89歲生日的前夕。任繼愈先生生前棲居在北京三里河南沙溝一個普通大院里,盡管他的右眼20多年前就已失明,左眼視力也只有0.6左右,但依然習慣了每天早晨4點起床,一直工作到8點。
“我始終記著我的老師熊十力先生的勉勵:‘做學問就要立志做第一流的學者,要像上戰場一樣,義無反顧,富貴利祿不能動其心,艱難挫折不能亂其氣。’”任繼愈先生曾說。
作為一名傳統知識分子,他經歷了中國歷史上最為動蕩的20世紀,這種巨大的世紀動蕩促使他探尋人的價值、社會發展的方向以及中國現代化的軌跡。他以驚人的興趣和精力廣泛研究哲學、神學、歷史、文學等等,并且在相關領域成就卓越,《漢唐佛教思想論集》(1963年)、《中國哲學史》(1979年)、《宗教大詞典》(1981年)、《中國道教史》(1990年)、《中華大藏經》(漢文部分)、《中華大典》等學術著作為他贏得了持久的注意力和廣泛的敬意。他同時創造了一個“奇跡”:他是他那一代知識分子中極少數的幸運者,無論時局如何變遷,始終未被湮滅,他在學海中浮沉,為教育盡力,被毛澤東譽為“鳳毛麟角”。
任的學生使用了“三個階段二層角色”來確認其人格定位:1949年以前、1949年~1979年以及1979年至今,后兩個階段他一方面做“學者”,從事著價值中立的學術研究,另一方面擔任“行政領導”,他追求著與時俱進。
1916年4月15日,任繼愈生于山東省平原縣一個四世同堂的大家族,“那種像巴金筆下《家》的味道、北方傳統的封建主義大家庭”。任少小離家,進入北平大學附屬高中讀書,并于18歲時考入北京大學哲學系,師從湯用彤、熊十力、賀麟、錢穆諸教授。“七七事變”后,北大南遷,任繼愈隨校輾轉至湖南衡山腳下的北大文學院,半年后又遷往設立在云南蒙自縣的西南聯合大學。他參加了學校組織的“湘黔滇旅行團”,300學子耗時兩月,一路風餐露宿,行程達1300多公里。“這次旅行,使我有機會看到中國農村的貧困和敗落。”任繼愈后來寫道。正如哲學起源于驚訝一樣,這一次浪漫而辛酸的文化苦旅,使得任繼愈深深地思慮并嘆服于這個偉大而苦難的民族所具有的韌性——其時,抗戰的重擔全壓在了中國農民身上,而中國農民的狀況又如此堪憂,但我們卻最終勝利了,這是為什么呢?任繼愈遂起了研究中國哲學之心。
1942~1964年,任繼愈任教于北京大學哲學系,致力于哲學普及的工作。其間,于1956年加入中國共產黨。1959年10月13日,毛澤東忽然把任繼愈找去,見面第一句話就是,你的書我都看過。接著說,我們過去都是搞無神論,搞革命的,沒有顧得上宗教這個問題,宗教問題很重要,要開展研究。毛詢問任,北大有沒有人研究宗教,任說除他搞佛教研究外,還沒有人從事這一方面的研究。毛又問,道教有沒有人研究,福音書有沒有人研究。任回答說,基督教也沒有人專門研究。毛又問,你們哲學系有多少人?任回答說師生加起來有500人。于是毛說,500人一個系怎么能沒有人研究宗教呢?
根據毛澤東的批示,任繼愈于1964年受命組建中國社會科學院世界宗教研究所,此后擔任該所所長達20余年。文革期間,國家和個人都在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任繼愈也不能幸免。他于1970年去了河南信陽的干校,由于勞累過度和所處環境光線太暗,一只眼睛患了嚴重的眼疾……
回京之后,世界宗教研究所恢復建制,任繼愈重新拾掇起老本行。80年代,他重新提出“儒教說”,并在其主持的世界宗教研究所專門成立了一個儒教室。他認為:“任何一個國家都不可能沒有自己的宗教信仰,不然不可能維系一個有著五千年文明史的國家和民族。”中國的儒教就是宗教,而教主就是孔子。為了從各個方面論證這一觀點,從1980年的《從儒家到儒教》、1982年的《中國哲學與中國宗教》、《儒教的特點及其發展階段》、《儒家個性與宗教共性》、《儒教是人倫日用的神學》,到1984年的《佛教向儒教靠攏》、1986年的《重視儒教的研究》,再到1988年的《具有中國民族形式的宗教——儒教》等學術專著,任繼愈撰寫出一篇篇重要文論自圓其說,學界則公認其思想觀點打破了“五四”以來“中國無宗教”這一流行觀點,觸及到了中國古代文化基本面貌的根本問題,漸漸得到了多數人的支持。
在寫作、授課同時,任繼愈以年邁之身辛勤致力于“前人栽樹,后人乘涼”的古籍資料整理工作。1987年起,他出任中國國家圖書館館長,坐擁書城,傳播知識和文明——他視之為一位嚴肅知識分子的最高使命。
孔子說,七十而從心所欲不逾矩。任繼愈曾請人刻了一枚圖章,他刻的是“不敢從心所逾”。這是他的一個原則,他說,“我只說自己懂了的話,吃不透的話,不要跟著亂嚷嚷,不要跟著瞎說,免得自己后悔。”
他窮其一生研究個體和群體。他喜歡使用“群體認識論”這個詞語。他說:“離開群體,個人在歷史的大趨勢面前是無能為力的。”
他又說:“有效的生命方能使人幸福。”
漫長人生的歷練使得這位長輩確如一條河流,從來不在某一個細節上停留,其波瀾不驚的言說往往事后方讓人悟出玄機。他尊重每一個來訪者,穿西服,打領帶,親切握手,選擇角度配合拍照,整整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里,他始終腰板挺直,雙腳合攏,雙手置膝,精氣神十足。他年輕時喜歡運動,初中打籃球,高中打網球,大學打乒乓球,球越打越小,至今仍是“多讀書,多睡覺,多用腦”,從不擔心健康問題。他在耄耋之年關注新鮮事物,上網沖浪,并希望記者通過電子郵件和他保持聯系。他喜歡散步和聽音樂。他思路清晰,言語溫和,做事認真,當談到《中華大藏經》時,堅持從高高的書架上親自取下一部厚厚的“磚頭”,站在記者身邊一一指點。他關心青年,樂意為青年服務,在國家圖書館館長任上堅持為讀者鋪紅地毯,而自己辦公則因陋就簡。
他喜歡斯賓諾莎的一句話:“為真理而死不容易,為真理而活著就更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