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蛇》算不上一個嚴格意義上的新作——今年春天,這部話劇已經在全國范圍內巡演;但是《青蛇》在導演田沁鑫的創作和講述中,卻又是史無前例的關于妖、人、佛的故事。這三界中“人”的糾葛與糾結,以及年輕的,甚至是懂得愛的法海的形象,都讓那個古老的,似乎早已是善惡形象皆成定局的傳說又有了新的禪意思索。
1.妖、人、佛三界的糾葛,最終都變成了一個共同的關于欲望的問題。
2.在劇中,小青最初的欲望最終轉化為真正的濃得化不開的愛意。
3.5.導演田沁鑫在和演員說戲。
4.到了人間的青蛇和白蛇,代表了人的欲望和理智。
6.許仙和白蛇的情感被田沁鑫處理為最常見的,也可能是最假象的人間“男女情愛”。
小青的愛,是盤在法海房梁上的五百年
接下來《青蛇》這部戲我們要到國外去演,屆時肯定會在劇情上進行一些刪減。因為像美國就有規定,話劇表演要在兩個小時內完成。到了這個階段我還是會想起最初在香港首演后的情景,我知道那天原著作者李碧華先生也看了。演出結束后,我很想接到她的電話,但是我又不敢打過去,我怕她會不滿意——因為我還是對原著的改動比較大,尤其是在法海這個角色上。凌晨1點鐘的時候她給我打了一個電話,先是說“我剛才跟朋友去吃飯了”,然后說“不錯”。聽到了“不錯”,我心里也覺得挺好(笑)。其實在這之前,我跟她在香港長談過三次,她也希望這部二十年前的作品能夠再有所提升。當時我們就商量了一個方法,打算把小青和法海的關系再深入。
在小說之前,她寫的是“南宋傳奇的荒唐真相”,小青是修煉了五百年的妖精,她比較亂,不太知道人事兒,所以她的一切行為都是出自動物的本能,人的行為準則、道德約束和倫理都不是很懂。但是另一方面,她又非常伶俐和聰慧。
比較起來,白蛇就是一個設計的人生,她畢竟是一千年的妖精。她看人間的時間比較長,她已經有一些計劃,她想能在做人的很短的數十個寒暑里面,找到一個郎君,相夫教子、白頭到老、一生一世。
這兩條蛇是非常不一樣的,小青呢,更像我們女孩子沒結婚之前,可能反叛啊、不按常理出牌啊,遇到喜歡的男孩就愛人家啊,無論遇到什么樣的挫折都不怕啊。白蛇就像是即將走入婚姻殿堂的女性一樣,帶著對美好生活的憧憬走進婚姻,設計好了走進這個夢里面。
小青是從情欲開始接觸到 “人”的生活的,從情欲到 “情是什么”,再到“愛是什么”。所以當小青知道愛是什么的時候,就說“我愛你億萬斯年”,然后在法海房梁上盤了五百年。我想表達一個人類的困境,就是我們情欲之后的出路是什么。因為大部分人只想到情欲,完了就不想別的了,很少有人能想到真正的愛。但是大家卻都會說這樣的詞“我很愛他!我很愛她!”,實際上是“我很欲望他!我很欲望她!”,就是這樣的,但是欲和愛之間的關系我們也很難分清楚。所以這個戲里面,我們試圖升華的地方,就是情欲過后的出路是什么?
南宋傳奇的荒唐真相
跟李碧華談完之后我就著手寫劇本了,我陸續寫了有一年吧。在一年的時間里,我到了北京廣化寺、杭州靈隱寺、福建寶林禪寺等漢傳佛教的寺廟,這些寺廟的方丈、和尚對我幫助很大,讓我看到了真正的漢傳佛教僧人的生活,所以我才起心動念希望能把法海這個形象進行一個糾正。我非常感謝那些方丈、和尚對我的幫助。
法海禪師在歷史上確有其人,他父親是唐玄宗時期的宰相裴休,兒子裴文德三歲的時候代生病的皇子出家,法號法海。裴休想讓兒子在成年后還俗為官,但法海已經篤信佛法,在青年時代就已經成了一個很優秀的和尚。
法海當初沒有禪修的地方,傳說他在白龍洞內與一條蟒蛇同修。既然叫白龍洞,那就應該是一條比較白的蟒蛇。傳說特別有意思,法海禪師對白蛇說:“我占用您的地兒修行啊,咱倆相安無事啊。”但是這個蟒蛇一想,我家里老有生人住,也很郁悶。蟒蛇就出洞傷人,后來法海驅趕蟒蛇入長江。但是也有唐詩云:“法海恭請白蟒入長江轉化蛟龍”,也就是說法海還是很慈悲的。法海禪師驅趕了白蟒入長江,轉化蛟龍這個事情可沒有人說。在明朝的時候,有一個年輕小伙子跑到金山寺去逛,把這個故事一想,用了法海的名字就寫了和白蛇的故事。這個小伙子是馮夢龍,他把故事寫在《警世恒言》里,為了讓年輕男子不要受美色誘惑。法海禪師是:閉目佛前坐,罵從戲中來。
據不完全統計,中國有360多種地方劇種都演過 《白蛇傳》的故事,到了明嘉靖年間有一部評彈大書叫《義妖傳》唱響南方,把一個妖精就變成了一個類似于田螺姑娘的角色,從成戲的矛盾沖突原則來講,法海就成了一個對立面。
建國以后,田漢先生寫了一個全本的《白蛇傳》。田漢先生是一個大劇作家,是翻譯歐洲劇本之始的第一人,王爾德的《莎樂美》,他在1921年就翻譯了。但是那時候,中國人還都看《娜拉出走》這種現實主義作品呢。《莎樂美》是新浪漫主義,顯然超前了,莎樂美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自己要什么,不用等到出走。這位田漢先生特別孝順他的母親,有女性崇拜。他在寫《白蛇傳》的時候,顯然是會把愛情放在第一位的,法海的形象直接就是個老妖僧。
真正做了一個氣質上顛覆性的改變,實際上是李碧華20年前寫的《青蛇》。她從青蛇的視角看待整個白蛇傳的故事,也是第一次把法海這個老妖僧的形象變成了一個年輕的僧人,這是李碧華先生的一個創舉,但是沒有替法海翻案,也就是說他還是冷酷的。
我基本上把田漢的《白蛇傳》用在了白蛇和許仙的身上居多,其余青蛇和法海的部分我是依據馮夢龍還有李碧華的著作。漢傳佛教僧人們給我了一個啟示,就是把法海的這個形象在戲里面給他做端正一些。他是一個極具慈悲心的一個和尚,包括水漫金山也是。
佛教特別講恒定和持續,就是能持續地對人保持友好和尊敬,不會突然變化。但是很多女居士身上會出現“僭位”的情況,德行比較高的和尚身上都有一種親和力,有一些女性在生活中又缺少這些,對男性情感的變化多端又心懷恐懼。時間久了之后可能在她們眼中和尚就從有袈裟到看不到袈裟了,說點嗔怪的話,甚至更直接的情感表達,這對于修行的人來說是莫大的考驗。法海作為一個年輕和尚,在修行上也會遇到一些障礙。比如他遇到一個女居士,如果對他“生撲”,他該怎么辦? 我對這種情況非常理解,所以在小青非常沒遮攔地“欲望”法海的時候,法海的堅持就會變得非常艱難。培養一個修行人不容易,但是小青又是一個妖,這是很有感慨的一個事情。
法海的義,是轉世寺廟中的一次撞鐘
結局是我和李碧華先生商量的要升華的這個部分。法海最終還是開悟了,他對小青說,“你等著我回來給你授業解惑。”
小青因為有了真愛在法海房梁上盤了五百年,妖壽已盡,她不愿收拾收拾去做一個短命的人,因為她做了人就要忘記前世的愛,忘記許仙、姐姐、法海,忘記宋元明清。但是她又不能退轉再去做一條蛇,她只能去做人。所以話劇中就有一場結尾的輪回,在現代都市,小青已經是一個現代姑娘,轉世后的許仙看見她覺得眼熟,就跟她搭訕,小青說咱倆認識嗎?這時候白蛇出來了,許仙就去追白蛇。小青看了看,覺得都眼熟,也要去追。這時候轉世輪回的法海還是以一個僧人的形象出現。當禪院鐘聲響的時候,小青回頭看了一眼,看見這個僧人,跟她笑了一下。這個戲就收官了。
在俗世層面上可能會覺得這個結局有些殘忍,但是如果從人生意義的角度來講,是一個極好的事。因為人要轉世輪回必須要留一層情才可以,要是全部清靜了這個人就出離不再回到六道輪回里了。所以法海說要轉世回來給小青授業,就是有任務了。他留了一絲情,小青就還會遇到這個人,這是小青的福分。
我不是簡單地來談佛教的教義,不是號召人們信佛,只不過戲里有一個法海有一個僧人,他該有一些作為。
(《風尚志》=FW,田沁鑫=田)
FW:妖佛人三界,你更愛哪一界?怎么覺得你對青蛇這個角色偏愛比較多一點。
田:因為李碧華的小說,青蛇是主角。我還是偏法海多一點,我覺得理解小青是我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我就會下特別大的功夫。那是我身上有一股韌勁,我覺得我能攻克這個難關,就像打游戲過關一樣,我覺得我一定能知道妖是怎么回事。所以后來我做完之后,很多人都說,哎田導好像你女性了很多。我還挺高興的,我也希望我不要過于男性化。
FW:最后對于小青來世那一段是你自己加的還是故事本來就有的?
田:原來故事中就有,說是轉到了文革時代,轉到一個工廠。我一想轉到工廠,什么王麻子剪刀廠,我覺得挺吃力的,后來我就讓他轉到了現代。這樣整個戲都提升了,現代觀眾就會反響很強烈。這個戲很有意思,很多女孩子看完都會哭,一直在哭,好多人都在哭。我不太知道為什么大家都在哭,可能是從俗世角度來想,大概是觸動了女孩子的心。因為她們太知道小青愛法海的這份苦了,因為她們沒有覺得這是個僧人,更多的是看成一個男人,這份愛不可得,所以苦。
FW:所以經你處理了之后,大多數人感受不到他僧人的身份,好像有給所有的愛一個期望,給了“小青們”一個希望。
田:從僧人的角度講,這個戲很多僧人們都看了,像中國佛教協會的副會長湛如法師,也是北大的教授,他很有學問,對佛教理論也很有研究。他看了以后,說佛教的理論你用了一部分,用得比較準確。后來又加了幾個字,“可以說精準”。把我給高興的,因為這個評價非常高!我希望僧人們看過之后他們心中升起一種正念。從普通觀眾的角度講,他們也非常開心,因為一下子找到了苦因。怎么會吃這么多的苦去愛一個人?分清過什么是欲,什么是情,什么是愛嗎?如果是愛的話,那就應該像小青那樣,我愛你,不管你愛不愛我,就完了。這樣她也會很快樂,不會每天哭,每天糾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