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文老師的對話（三）

經過前兩次咨詢，我和文老師已經建立了很好的關系。這次，在咨詢室里，她就迫不及待地直奔主題了。

“宋老師，我前幾天在心里翻騰了很久，決定談談我婚姻的煩惱，過去想起這個問題心里煩，也很無奈，就不去想。我知道，這是在回避。但我又能怎樣呢？離婚？覺得也沒到那一步。孩子大了，父母也老了，經不起折騰了。不離？過得暮氣沉沉，倆人一說話就抬杠。那就盡量不說，又缺乏溝通，有時覺得家真像個合伙吃飯的地方，真悲哀！”說到這，她自嘲地笑笑。我微笑著繼續聽她講。“其實，有時想想真是悲從心來，不知是我對婚姻的期望太高，還是現實太殘酷？唉，也許別人看我們家過得還挺好，但鞋子合不合腳只有自己知道啊……”

文老師字字句句似乎都在控訴婚姻，我試著去體會她那份無奈。

“這種感覺有多久了？”等她情緒稍微平靜時，我緩緩地問。

“也就這幾年吧，時輕時重。有時覺得婚姻可能過到現在都這樣，湊合吧，但還是渴望能多一些親密，就老嘮叨他，但他無動于衷，搞得我自討沒趣。他成天說我沒事找事，家里氣氛很不好。所以，我就懶得再說什么，湊合著過吧。”

文老師幽怨的眼神和沉重語氣令我心酸，女人啊，對情感總是有更多的需求與期待，總渴望與親近的人分享，總想離心里的男人近一些、再近一些，此時一旦感到男人的拒絕，內心就會受傷。

這讓我想到了幾年前熱播的電視劇《中國式離婚》，女主角林曉楓就是總渴望分享，渴望跟對方在一起，對愛人宋建平很少關愛她極為不滿。很多女子都像林一樣，需要夫妻分享內心才有親密感，需要知道一切才有安全感。而宋建平卻是一個比較自我，不喜歡暴露內心，也不主動與人交流的人。他有很好的自我感，把內心世界與客觀現實分得很清。他可以幻想，或對別的女人動情，行為上卻異常地保守與節制。所以，宋顯得很有魅力，似乎也很無辜，而林卻像是尋釁鬧事者，其實她也被逼得快要瘋掉了。所以，當婚姻中正常的交流不能達成，親密感無法流動，就會狼煙四起啊。

我把思緒拉回來，回到文老師身上。看她此刻情緒低落，有羞怯不安之感。其實，在別人面前坦露隱私、表現無助，真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我不失時機地安撫她的情緒、肯定她的勇氣、認可她尋求幫助的積極方式。她的情緒才稍稍平復一些，繼續說：“宋老師，也許現實中并沒有今天我說的那么糟糕，是因為前兩天我們因小事意見不合，這幾天都處于冷戰狀態。我可能夸大了一些東西，但有時真的覺得過不下去了。”文老師說著抽泣起來。

我默默地陪著她，我們每個人都有堅強的時候，也都有脆弱的時候，如果能有個人、有個地方，可以讓我們肆意地表達喜怒哀樂，而不覺得羞恥，這本身就是自我調整與修復的過程。正如我們業內所說“一個人在咨詢室里表現得越不正常，在外面才能越正常”。所以，要允許來訪者表達任何情感。

婚姻，反映的是親密的兩性關系，在生命的某個階段，每個人都可能出現這方面的煩惱，也就是我們都會為情所擾。國際結構式家庭治療的鼻祖米紐秦和他的夫人都是家庭治療大師，也許很多人認為他的婚姻一定是和諧美滿、令人羨慕的，因為他們懂得夫妻相處之道。但是，米紐秦曾坦率地說過：在他的婚姻中至少有50次想過要離婚，200次想過要掐死對方。這就說明，長達幾十年的婚姻生活，絕不會像我們想象的那樣美好，文學作品中描述的相親相愛、相敬如賓、恩愛有加等只會在婚姻的某些階段出現，或者更多的是我們對婚姻的理想罷了。

“很多家庭隨著婚齡的增加、日子的平淡，婚內生活會缺乏新鮮感，家就開始靠責任、義務來維持，這會讓婚姻缺失一些東西。夫妻之間變得疏離，再加上性活動的減少，彼此之間的吸引力和依戀感就會變得很弱，就像你說的家成了合伙吃飯的地方。”

“的確如此，宋老師，不瞞你說，像夫妻之間的事，現在都很少了，有時也不在一個臥室住。當孩子不在家時，就覺得挺孤獨的，看著冷冷清清的家，心里空落落的。”文老師蠻有感觸地說。

“那你老公覺得怎樣？他也會對現在的婚姻不滿嗎？他也會有跟你類似的煩惱嗎？”

“這我也不知道。”“你猜猜看？”

“我猜他恐怕不會有，男人嘛，可能覺得沒什么，日子就這樣，他天天很忙，在家的時間不多，覺得夫妻安安穩穩能過日子就行。”

“看來你們倆對同樣的事情有不同的感受了？”我問道。

“我沒仔細想過，總覺得他明知道我想要什么，就是故意不給，可能是因為他心里根本不在乎我了、不愛我了，家里沒愛了，就成吃飯合作社了。”

“你有沒有想過，男女本身在情緒、心理方面是有差異的？”

“宋老師，這我知道，我看書上說，男人理性，女人感性；女人注重細節，男人注重事實與結果。”

“還有，男人更要自尊，女人在乎關系。”我補充道。

“是啊，就是男人要面子，女人要親密。我們家現在是我不給他面子，他不給我親密。” 她說到這兒突然停了，沉默了一會兒。我也不說話，讓這種感覺沉浸一下。“這日子就可想而知了……”她好大一會兒才說。

“夫妻之間存在著各種各樣的不同，所以，擁有幸福的婚姻關系，我們要多了解對方，了解對方的需要。你一定會說，為什么是我了解他的需要，而不是他來了解我的需要！我會說，你老公沒有來，我無法影響到他，也不能期望他改變。在生活中，我們如果總希望別人先發生改變，那只會屢屢受傷。因為你最終發現，別人是很難改變的，尤其在你想要他改變時，他就會更加對抗。所以，我們能夠左右的就是自己。你愿意讓自己發生一些變化嗎？”

說完，我靜靜地看著她，等待她的反應。“當然，你有權利拒絕改變。誰都可以不改變，只是我們繼續原來的生活就行了。”她似乎經過了很痛苦的斗爭，才說：“那我試著讓自己發生一些改變吧。”

“好，當我們發生改變時，就已經開始打破家庭中舊有的循環鏈，有可能你改變了，就會影響你的老公隨之發生改變。因為我們之間是相互作用的。就像一個系統，有一個因素變了，其他因素都會跟著變了，只是我們把改變的著眼點放在自己身上，而非別人身上。”

她重重地點頭：“我剛才心里還有些不平衡、不甘心，憑什么是我改變，現在我明白了。宋老師，我怎樣發生一些變化呢？”

“好，我現在問你，當老公怎么做時你覺得他是愛你的？”

“當他經常陪我聊聊天，比如晚飯后我們一起散散步、說說話。”

“還有嗎？”

“就是他能在一些節日，送我個禮物啊，或者一起有些什么活動啊，等等。”

“好，也就是說，當老公有這些行為出現時，你更能感受到他是愛你的。那么，你知道當你有什么言行出現時，你老公更能感受到你的愛嗎？”

“我覺得天天給他洗衣做飯，照顧他的身體，把孩子照顧好，天天下班回家，這些不都是愛他才這樣做的嗎？”

“很好，人很多的時候都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來愛別人。如果我們感覺不到別人的愛時，也許別人是愛我們的，只是用的不是我們的方法；可能我們覺得自己在愛著對方，為對方付出了很多，對方也不一定能感覺到我們的愛，因為，你用的不一定是他需要的方式。”

“等一下，宋老師，我好好琢磨一下。”

接下來，我們就談到每個人的需要是有差異的，你用你認為的方式在愛他，你考慮過對于他來說，他最渴望的方式是什么嗎？因為愛有不同的語言，比如常見的有：

1.融洽的相處：花高品質的時間在一起，比如說夫妻一起爬山、散步，甚至什么都不做，只是一起呆在沙發里聊天。

2.精心的禮物：重點是精心，是心意，而不是禮物的貴重，比如對方喜歡吃的某種甜點，在下班的時候記得順路買回去，她就能感受到你的心意。

3.服務的行動：在對方需要幫忙的時候盡力地為對方分擔，你看到對方很累，你就給對方說你休息一下，這些事情我來做。

4.身體的接觸：很多時候口語表達不出來的愛，可以利用身體的擁抱讓對方感受到你的愛，大部分女性需要親密的擁抱，當然也需要性。但是對女性來講呢，親密非性的擁抱，也讓女性感受到愛意。

5.肯定的語言：贊美、感激、鼓勵、想念的話語，口語的表達是非常重要的一部分，也是我們中國人表達愛最弱的一環。因為中國人很多時候表達愛都是用行動，但是很多時候，光用行動對方可能沒有辦法收到。中國人的問題，是愛在心頭口難開，很多時候我們的親人都感受不到我們的愛，所以這是我們應該加強的。

文老師發出一句感慨：“看來愛也需要學習啊。”

“對啊，愛的表達、夫妻相處、親密關系，這些能力，哪怕讀到博士畢業，也不見得學校能教給我們。所以，很多人存在這方面的困擾。學校沒教給我們，我們更多的是從家庭里學來的。我發現，很多人親密關系的相處模式都跟自己父母相處的方式有驚人的相似，就是與我們的原生家庭有關。所以，如果原生家庭中，父母恩愛，既親密又獨立，在這樣家庭中長大的孩子，愛與被愛的能力都比較強。否則，就需要有愛的功課要做。”

文老師頻頻點頭：“這可是個大功課，關系著一個家庭的幸福，一個人的身心健康，一個孩子能否健康成長。”

“是啊，所以我們需要讓自己有一顆開放的心，有一顆柔軟的心，有一顆謙卑的心，愿意學習，我們才能獲得更大的幸福。”

為了更好地幫助文老師成長，我這次給她布置了家庭作業：1.了解丈夫愛的語言是什么？2.我怎樣讓丈夫知道我的愛的語言？3.反思過去我是怎樣向丈夫要愛的？要也是一種能力與智慧。4.思考原生家庭對我現在婚姻關系的影響。

心靈的成長，不是一朝一夕能完成的，還需要我們有足夠的動力、細致的覺察、持久的耐心啊！期待文老師下次的來訪。

（責編 趙 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