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南民間剪紙中生存繁衍觀念的隱語符號

摘要 陜南民間剪紙作為一種民間藝術形式，具有獨特的藝術魅力和濃郁的地域特色。剪紙藝人通過富有特色的陜西文化，將人類對未來的種種理想寄寓在陰陽結合的平面剪紙符號中，潛含著人類追求萬物交融，生命和諧的理想信念，體現著對生命繁衍的無盡渴求和祝愿，從中表達人類原始圖騰崇拜、生殖崇拜的延續和發展，形成了男女結合、萬物化生的陰陽哲學觀。本文通過魚、蛙、蛇等形象對陜南民間剪紙的生殖繁衍觀念進行研究，從而揭示陜南剪紙紋樣符號的隱喻內涵。

關鍵詞：陜南 民間剪紙 生存繁衍 隱語符號

中圖分類號：J528.1 文獻標識碼：A

剪紙是中國最為普及的民間藝術之一，其淵源亦可追溯到原始的鏤刻技藝。原始人將鏤空的技藝與平面圖案巧妙地結合，開創了后世剪紙藝術發展的先河。剪紙藝術是整個民間藝術文化最直接的體現，它是人類自然生命的傳承和發展。剪紙技藝在中國經久不衰，這種剪紙文化的發展變化歷程，正是一代代剪紙人生命延續的過程。地處黃河流域的陜西，在遠古時期就是中國許多古老民族生殖繁衍的搖籃。我們的華夏祖先通過長期的實踐與探索創造了悠久的歷史文化，這些文化的創造正是剪紙文化生存繁衍的土壤和機體，也是延續剪紙民俗最基本的文化要素。遠古圖騰文化不斷流傳和擴散到陜南，尤其在陜南農村得到充分體現。流傳于陜南農村的蛙、魚、蛇、抓髻娃娃等都與生殖崇拜有著密切的聯系。中國原始的陰陽哲學觀是以生殖崇拜、生存繁衍為基礎，圍繞著“男女精構，萬物化生”這一問題而形成。我們從人類男女相合、孕育生命的現象出發，從而得出，剪紙民俗文化中富有生殖崇拜觀念紋樣的隱喻內涵。

一 以“魚”自喻，借物寄情

生殖崇拜習俗源于母系社會，當時人口的繁榮意味著人類生存和氏族的興旺。古人對生育的渴望是建立在對神靈、圖騰的崇拜之上。原始的生殖崇拜觀念與習俗在中國剪紙藝術中傳承下來，并以弘揚生命作為其最重要的特征之一。其中有大量“魚”形象與“蓮花”結合，與人合體等，其深層的含義是對愛與生殖的禮贊。在陜南剪紙中，“魚”和“鳥”往往象征性器官。由于男性生殖器被稱為“鳥”或“雀”，所以魚、鳥等形象大都是對愛情、生育的贊譽。正是在這個意義上，陜南安康的“魚戲蓮”和“魚鉆蓮”等剪紙圖案就是對人類生殖的偉大贊頌。正如漢樂府民歌《江南可采蓮》：“魚戲蓮葉間，魚戲蓮葉東，魚戲蓮葉西……”其中魚與蓮相互嬉戲，仿佛一對熱戀的情侶互訴愛意，使人置身于歡快愉悅的場景之中。詩歌中以采用象征手法為主，將蓮花與魚的形象組合來象征美好的愛情，通過魚兒在蓮葉間的穿來穿去來暗喻青年男女歡樂的愛戀情景。“魚戲蓮、魚鉆蓮、魚咬蓮”等紋飾，實際上就是把人類的生殖過程用幾種具有美感的動植物以人的形式暗喻出來。這些藝術形式表現了人們對創造生命的神圣贊譽、對生命美麗和諧的追求、對人類最樸實人性光輝的謳歌。

在中國傳統的民間剪紙中，由魚、蓮花、童子等形象組合的作品通常被人們列入“吉祥圖案”，如“連年有余”、“富貴有余”、“吉慶有余”等。其含義可規劃為“有余”和“生子”兩類，并可理解為諧音的需要，即以“蓮”取“連”音，以“魚”取“余”音。取吉祥之意的諧音只是這一題材的一個方面，而深層的意義正是人類對生殖崇拜觀念的體現。蓮花形象的“蓮”諧“連”音，這也是隱語的一種，這里隱含著魚喻男，蓮喻女，說魚與蓮戲，實等于說男與女戲。民間剪紙中只要有蓮與魚組合的形象，其中都是隱含著人們的美好祝愿與象征男女恩愛百年的寓意。常見的魚與蓮組合的剪紙紋樣有魚銜蓮、魚啄蓮、魚鉆蓮等。在中國民俗中“蓮花”的形象純潔、高貴，能孕育生命，所以就有蓮花化生的紋樣，因為蓮花是暗喻女性或母體，寄托著人們期望子孫繁衍、生命不息的理想愿望。古人崇拜魚及現代人喜魚，是因為魚有極強的繁殖能力，并且有著吉祥的寓意，“魚”諧“余”，實際上還體現著人類期盼豐收，來年糧食有富余，表達了人們要過上一年比一年好的生活愿望。人們的生活富足就要期盼家族人丁興旺，此時生殖信仰，種族繁衍就成為最重要的主題表達，由此推斷，剪紙藝術中“魚”的形象的不斷塑造就成為具有祝福子孫繁衍的獨特符號。

魚與鳥結合也是常見的紋樣之一，鳥是原始社會普遍崇尚的圖騰，反映了原始人的生殖崇拜。新石器時期的“魚鳥圖”，從它一出現起，就蒙上了一層生殖信仰的象征意味。“魚鳥圖”成為中國古代最常見的祥瑞紋飾，數千年相傳未歇。千百年來中國女性依然執著地將自己的人生推入“繁衍后代、多子多福”的命運中，一代代重復扮演著生育繁衍的角色。這正是民間剪紙中常見到的暗喻生殖繁衍祝愿的根本原因。魚鳥紋樣反映出魚為“陰物”，鳥為“陽物”生殖觀的長效作用。陜南剪紙“鳥噬魚，蓮生子”，還有各種賦予了吉祥喜慶意義的魚、鳥圖式，都是生殖信仰的衍化及其意義的延伸。陜南剪紙中的“鳥啄魚”，在隱喻上有了變化，即在通常情勢下，人間情事男多主動而女多被動，啄魚的鳥應喻為男性，“鳥之噬”即喻男之性行為，被噬之魚則應為女性。隨著民間習俗與觀念的變化，“鳥銜魚”紋逐步衍變為表現雞和魚的吉（雞）慶有余（魚）紋，其主要含義便成為吉祥和富足了。但究其原始寓意還是男女相合、生存繁衍觀念的體現。

二 以蛙喻生育，多產多子

古人對生育的渴望是建立在對神靈、圖騰的崇拜之上的。流傳于陜南的魚、蛙、鳥等紋樣剪紙依稀遺存著遠古生殖崇拜觀念的蹤影，剪紙人將自然中的形象或者生命群體進行巧妙搭配，并通過獨特的剪紙構圖形式在民間的各種民俗活動中體現，以祈求安定、平和、繁衍的愿望，而充溢在圖像中的生命靈感是揮之不去的。至今，剪紙藝術還體現著古人生殖崇拜的觀念，是寄托生命力繼續延續的直接表達，為了實現其子孫在塵世的生命得以繁衍興盛的愿望，在許多形象塑造時都直接或間接地帶有暗含生殖崇拜的隱語符號。伏羲和女媧是我們所熟知的人們想象出來的古代神話傳說形象，為了賦予其更加神奇的色彩而將形象幻化成人首蛇身的神，從中體現以蛇為圖騰的象征。女媧是一個神通廣大的女神，一日中七十變，她最主要的本領是能化生萬物。伏羲和女媧一只手舉日、月，一只手持規矩（也有兩手托日月的）。日、月象征天，日為陽，月為陰，月中往往有蟾蜍（蛙），蟾蜍多產多子，作為陰性和母體的象征。這種生物特性符合人們多子的祈求，所以人們希望蛙的這種特有的功能滲透到人的身上，從而企盼氏族繁衍、人丁興旺，這恐怕就是女媧氏族之所以以蟾蛙為圖騰的真正原因。伏羲和女媧出現多為蛇尾交合，是生命孕育繁衍的象征，表達生命得以延續和再生的愿望。“蟾蜍”老鄉習慣稱之為“蟾蛙”，“蛙”與“媧”同音。蛙和女媧造人的傳說，在黃河流域最為普遍，陜西、晉南、河南等省多有流傳。在這些地方，民間剪紙中多有蛙紋出現，這些蛙紋也是圖騰崇拜的體現，是史前人類生育觀念的延續，它展示了原始藝術對現代民間藝術的深遠影響和永恒魅力。

陜南有抓髻娃娃騎公雞等剪紙紋樣。抓髻娃娃雙手扯住雞冠與雞尾，雞肚子采用透視法，可見肚中有只大蟾蜍，抓髻娃娃喻示生育神靈。公雞喻男性，而蛙喻子孫，多產多子。蛙在公雞肚中，是男性保護子孫的寓意，體現勞動人民樂觀明朗的意志，更體現子孫繁衍、人丁興旺的欲望，其中隱喻著生殖繁衍的觀念。

原始先民認為人的生命延續和子孫興盛是最基本的目標追求，所以他們將具有生育能力的女性作為崇拜的對象，認為女性是神賦予其孕育新生命的功能，子孫的繁衍與興旺寄托于女性身上，所以只要是具有強大繁殖能力的生物都會得到人類的強烈崇拜。所以身體肥圓，有較強生殖力的蛙就被先民視為生殖崇拜的對象。從表面上看，蛙的肚腹圓潤肥大，好似懷孕女性的腹部，并且都能孕育新的生命，所以只要有蛙形象的存在，就一定和原始的生殖崇拜觀念相關。以蛙為圖騰標志的原始信仰后來演變為一種具有生殖崇拜寓意的民間剪紙符號，并被廣泛應用。

三 “蛇兔”結合，喻意陰陽哲學

在陜西有種獨特的剪紙造型為“蛇盤兔”，其中蛇將兔緊緊纏繞，其中隱喻著陰陽哲學觀念。他們認為男屬蛇，女屬兔，男女配婚好姻緣。當地還流行著“要想富，蛇盤兔：蛇盤兔，必定富”。男性為陽，女性為陰，當陰陽相交合時，預示著新生命的誕生。這是根據陰陽五行來相配的一種特有方式，是民間盛行的一種婚姻觀念，寄寓淳樸而善良的人生愿望。

從人類異性交合誕生新生命的現象出發，得出最基本的陰陽哲學觀念，是人對自然界和人類社會生育文化觀念的體現，陰陽相合誕生新生命，世界上的萬物才能生生不息。《易傳》“男女精構，萬物化生”即所謂“立天之道，月陰日陽”，“乾道生男，坤道生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禮記。禮器篇》：“大明生于東，月生于西，此陰陽之別，夫婦之位也。”陰陽哲學觀念塑造了許多剪紙藝術作品。其中的剪紙紋樣都隱喻著人類的美好祝愿和婚姻觀念，陰陽觀念對陜南民間剪紙造型影響深遠。陰陽結合會化生萬物是以生殖崇拜為中心，體現著生生不息的哲學觀念，為民間剪紙中的陰陽造型奠定基礎。其中，“蛇盤兔”的民間剪紙造型就隱喻著陰陽哲學觀念。“蛇”是遠古時期人類圖騰崇拜之一，并且在民間被認為是富貴財富的象征。在中國早期，龍的造型是在蛇的形象基礎上想象創造出來的。我們傳說的人類始祖伏羲和女媧都是人首蛇身的造型。“蛇盤兔”是陜西民間常見的剪紙紋樣，是男婚女嫁時的吉祥剪紙，構圖上呈團花狀，蛇的形象粗壯有力為男性特征，而兔嬌小可愛為女性特征，是為呈現女子的溫柔和善，蛇緊緊地將兔纏繞在中心，在表現手法上呈現夸張的造型，風格粗獷厚拙，充滿了原始的野味，揭示出祈求男女配偶美滿幸福的特定民俗內涵。當地民俗認為，如果男屬蛇，女屬兔，結為夫婦，日子一定過得美滿富裕。民間社會通過這種人為建構的婚配關系，傳達出特殊的婚姻觀念，寄寓了淳樸而善良的人生愿望——夫妻生活和美、子嗣繁盛。古時男女婚配要先看男女生辰八字是否相合，只有相合者才為最佳的組合。蛇盤兔被認為是最吉祥、最相宜的婚配關系。所以，只要是屬蛇的男性，必定要按照此種婚配關系，找一個屬兔的女性，老人才安心一對新人婚后的生活才會甜蜜，子孫才會興盛。在民間民俗中有蛇與兔相配，而沒有狗與兔、猴與兔相配的剪紙。在原始社會相傳以蛇為圖騰的部落與以兔為圖騰的部落產生了矛盾互相廝殺。因兩位明智的酋長不忍看到生靈涂炭，通過雙方談判最后和好，蛇部落與兔部落相互團結協作，聯合起來形成一個部落，他們與自然以及其他部落進行斗爭，并迅速興旺強盛起來，并有“蛇盤兔，必定富”的諺語相傳下來，從此，作為美滿幸福的象征，流傳至今，成為男婚女嫁時祝福新婚美滿，生活富裕的吉祥圖案。

因此，“蛇盤兔”的剪紙造型不僅象征良好的婚配關系，而且還隱含著男女結合的深層文化意蘊，體現了神秘的生育文化觀念。在傳統剪紙紋樣中，我們會發現剪紙中的每一個形象都隱含著一顆對生命癡迷摯愛之心，他們常常將這種癡愛之心不自覺地轉化為對萬物生命的崇拜和創造。

四 結語

在剪紙民俗紋樣中，最為常見有蛇、魚、蛙等。蛇、魚為陽，主要隱喻男性生殖之體；蛙為陰，是女性崇拜的母體象征。在剪紙藝術中，這些形象已經成為人們對生活和愛情寄寓美好祝愿的特定符號。這種永恒不變生命繁衍的主題，造就了一束束濃艷的生命之“花”，這些生殖崇拜觀念中所顯現出來的生命追求精神，從根本上為剪紙民俗的發展延續提供了深厚的動力之源。剪紙民俗是中國民間藝術傳承和發展的根本體現，也是人生存和繁衍強烈渴望的直接再現，剪紙藝人將各種理想和祝愿寄托在剪紙平面符號中，隱含著人類對自然生命的追求，表達萬物交融、生命和諧的情感沖動和理想信念。

注：本文系陜西省教育廳科研項目，編號：12JK0331。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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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郭秀，女，1977—，吉林通化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民間美術，工作單位：安康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