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古希臘早期哲學家從自然層面對人進行了思考,這尚處于蒙昧和幼稚階段。柏拉圖另辟蹊徑以理念論為方法指導創造出了哲學王,將人推向完美、至善的境地,但在絕對理念精神下創造出的理想國和哲學王在其現實性上是根本無法實現的。但他創立的理念論為西方哲學的發展奠定了方法論基礎。
關鍵詞:理念 人 哲學王
中圖分類號:B0 文獻標識碼:A
自泰利士起,古希臘哲學家對“人是什么”這一斯芬克斯之謎進行了不斷探索與追問,其方法大致經歷了從自然實體到形而上學的轉變。然而,在古代行而上學的學說中,只有柏拉圖的理念論才堪稱登峰造極。筆者認為,理念論的提出是為柏拉圖所追尋的哲學王建立平臺,從而使城邦達到善的境界,人的完美性也充分體現在哲學王身上。
一
早在人類的童年時期,先祖們就朦朧意識到第一性的問題。古希臘哲學家擺脫了神話思維進入了哲學思維,第一位哲學家泰利士觀察到萬物都以濕的東西為養料,以此為據將萬物歸結為水,水是一種直觀的感性實體,具有稍縱即逝的特性,自然與人都消解在水里,這就決定了事物本質上不具備終極的價值。并且他對人的敘述僅限于自然層面,人對自己的認識還處于朦朧階段,人不具備主體意識。畢泰戈拉斯派認為萬物的本原是“一”,“一”是原因,由“一”經過無限的轉變,產生了四種元素:水、火、土、氣。這四種元素相互轉化,創造出了世界,人也是由這四種元素所構成的。眾所周知,這四種元素是無形的、變幻莫測的,由此產生的人也是可變與流動的。自然哲學發展到赫拉克里特那里萬物卻變成了一團沒有任何形狀、永不熄滅的火,他以辯證的方式將人放置于火的轉化中,認為:“一個人怎能躲過那永遠不滅的東西呢?”活火是可感知的事物,人終將無法逃脫自然主體的掩蓋,被哲學家淹沒在自然視野里。
自然哲學隨著古希臘哲學家的智慧火花一次又一次地呈現而緩慢發展著,對人的認識和理解尚處于幼稚階段,人一直消解在自然界里。人始終處于流變和變動不居的狀態,這使人陷入迷茫與困惑狀態。感性、可變的事物始終阻礙了人對自身的拷問與探索,在自然哲學家視域中對人的探求早已消失殆盡了。然而,普羅泰戈拉將哲學重心移到了人本身存在上來,實行了一次“哥白尼式的革命”。他提出“人是萬物的尺度”這一哲學命題,其意義首先在于,它第一次在哲學中凸顯了人本身,把人從自然流變狀態中分離出來,并以人作為相互聯系的中心,推翻了巴門尼德的“存在”學說,把萬物看作總是同人相關和以人為衡量尺度的東西。筆者認為,哲學所要研究的是,什么才是自然萬物的真理和它們存在的依據,這首先必須研究人自己,研究人本身處于什么位置、什么生存狀態、人究竟應如何規定,普羅泰戈拉偉大之處在于他提升了人本身存在的價值,而且他也是第一個對人本身和社會歷史提出系統學說的人。
如果說在智者那里對人的認識還處于感性階段,那么在希臘社會上升時期,蘇格拉底關于人的敘述就給人生和哲學注入了新的生命力和力量,將其從感性階段提升到了理性階段,“認識你自己”震撼了人的全部心靈,使它摧毀舊我尋找自新。他要求哲學抓住人和生活實踐本身,教導人反省自我,從而達到改造自己、改造世界的目的,這引起了人類思想精神的徹底改造。他認為人有靈魂,能夠追求善,從而把“認識你自己”的人學研究轉向了研究人的靈魂。通過研究人自己,蘇格拉底對理性(心靈)進行了深刻的研討,系統提出了關于人的學術思考,這為后來柏拉圖理念論的提出提供了大致的摹本,如何在理念世界中使人達到完善、達到至善世界就成了柏拉圖哲學的主題和任務。
二
眾所周知,柏拉圖的理念論摻雜了許多詩意般的比喻:“一件東西之所以為美,是由于美本身出現在它上面,或者為它所分有,不管是怎樣出現、怎樣分有的,美的東西是美使它美的。”這個關于美的描述,筆者認為不單是為美的事物尋找原因,而是為萬事萬物的存在尋找本原,所以理念論的提出是為人類自身的存在尋找根基。蘇格拉底將人推向了靈魂深處,以尋求定義的方法尋找迷失的自我,而柏拉圖則把人推向彼岸世界,在那永恒不變的理念中尋找完美、至善的人。所以,“究竟事物有沒有永恒的本質,或者還是赫拉克利特及其追隨者們所說的才是真理?這是個很難決定的問題,但是任何正常的人都不會將他們自己和靈魂置于名字的控制下。將他們自己和事物當作不健康和不實在的東西,他們不會相信事物像有漏孔的壺,也不會設想世界是像一個患感冒的人覺得那樣總是流動變化的,”顯然柏拉圖已意識到直泰利士以來各種樸素的自然本體論都無法解釋宇宙萬物包括人及其生存狀態,人從自身生存的需要出發,不能將萬物、人歸結為流動可變的東西,柏拉圖深受赫拉克利特萬物皆流變的思想的影響,認為現象世界是流動可變的,不具備永恒不變的性質。于是,他索性將人推向了彼岸的理念世界,萬物只有存在于理念世界才能長久和永恒,他以人類不可遏止的本性沖動為現象世界和理念世界之間劃開了一道永不可逾越的鴻溝,使人在理念世界中找尋自我,體驗其中的美與善。
柏拉圖將萬物原因歸于理念,認為事物之所以有大和小是因為分成了大與小的理念。于是他不自覺地將世界一分為二,一個是感性世界,由具體的事物所構成,這些事物處于流變與不穩定狀態,像火、水、氣那樣不定易變。為了使萬物得到永恒的根基與存在本原,于是又出現了一個理念的世界,這由事物的理念所構成,而統帥一切理念的最高理念又是善。至善才是一切事物的終極原因與最高目的。但人是怎樣認識理念而達到完善與完美境地的呢?“只有哲學家的心靈長著翅膀,因為他時時刻刻盡可能地通過回憶與那些使神成為神的東西保持聯系,一個正確地運用這種回憶的人,不斷地分享著真正的、完滿的神秘,只有這樣的人才成為真正完善的人。”由此可見,只有哲學家才能認識理念從而達到完美與至善境地。筆者認為,柏拉圖所提出的理念世界并非僅僅為萬事萬物尋找永恒不變的存在依據,而最重要的是使人通過認識理念,在理念世界中達到完美境地,使人具有絕對的本體價值和意義。美、善、至善、正義等價值理念置于世界的最高位置,以確保人的絕對性與完美性。而理念論的提出恰是為這些價值理念提供了平臺和依據,理念世界不僅具有絕對終極價值,更具有價值體系維系的深層含義。于是在現實世界里,要消除國家和人類永無寧日的局面,“除非是哲學家們當上了王,或者是那些現今號稱君主的人像真正的哲學家一樣研究哲學”,這才能使國家和個人幸福,于是哲學王統治治理國家就是水到渠成之事了。
柏拉圖把世界二分化了,哲學王的存在始終是處于理念世界之中的,他是理念世界之中人的完美化身。真正哲學家是智慧的愛好者,不僅是愛智慧的一部分,而是還是愛它的全部,是“眼睛盯著真理看的人”,“真理是他時時處處要追隨的領袖”。他們掌握的是知識,而非意見,他們能看到包括美本身,正義在內的一切事物的本身,他們能把握永恒不變的事物,他們關注心靈的快樂而非肉體的快樂,在“無論神還是人的事情上總是追求完整和完全”,他們具備勇敢、大度、聰敏等品質,他們能看到理念世界本身,同時他們沒有權力欲望,這些哲學家與其說是人,不如說是永不犯錯的上帝或是絕對理性的化身,是柏拉圖苦苦找尋的完美人。
讓柏拉圖慶幸的是,他在自己所建構的理念世界中得到了實現,柏拉圖把國家正義的實現寄望于哲學王,為了突出他至高無上的地位,將人分成了三六九等,金字塔型的等級制度使哲學王擁有統治兩重世界的絕對能力和力量,似乎我們從中可以看見尼采超人哲學的火花在微微閃爍。那么哲學王應該怎樣治理國家呢?筆者認為,柏拉圖在《理想國》中的敘述是以理念論為方法指導的,將感性世界的一點一滴推向彼岸世界所鑄造的摹本里,哲學王當然是這一行為的主體與推動者,只有他是最完美和完善的,于是遵循理念精神,哲學王在現實世界里改造所有的萬事萬物,包括對城邦文化、法律教育的全盤與重新規定,包括對國家詩歌準則的界定等。總之,哲學王要用彼岸之美,也就是理念來治國,這樣整個城邦才能達到完美、和諧。“只有這時,無論城市、國家還是個人才能達到完善。”于是城邦達到一種整齊劃一和絕對統一的狀態,萬事萬物才具有恒常和穩定性,一切流變不穩定的事物將不復存在。哲學王在整個過程中牢牢地抓住了指揮棒,沒有了他,整個城邦就會走向罪惡的深淵。
三
但是在現實世界中哲學王的統治能否實現似乎處于一種不受尊重的困境中。在著名的洞穴比喻中,那些缺乏哲學的人就如關在洞穴里的囚犯,他們僅僅看見了自己的影像,認為這就是世界真實的存在,對事物本身卻完全沒有概念。當一個人逃出了洞穴到太陽下之后,他第一次看到了實在的事物,才察覺以前一直為影像所欺騙,如果他是即將成為哲學王的話,他就會感到他的責任是再回到洞穴里去,回到他從前的囚犯同伴那里去,把真理交給他們,告訴他們出來的通道,但是他想說服他們是難的,因為離開了陽光,他看到的影像永遠不如別人清楚,而在別人看起來,他仿佛比逃出去前還要蠢。雖然如此,柏拉圖對他哲學王還是心存希望的,“我們所構想的體制是曾經現實過的,或正在現實著,或將會實現的,只要是哲學女神在體制國家,這不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我們不認為是不可能的,同時我們也承認這是件困難的事情”。柏拉圖在關鍵時刻寄希望于偶然,但事實上只是他的一廂情愿,最后他也不得不承認“那些東西不過是我們肉眼看到的,相信它們有理念恐怕太荒唐了……我逃避到剛才說的那些有理念的事物里,把工夫花費在那上頭”。以理念論為方法指導而創造的哲學王治國和理想城邦在地球上是找不到的,或許天上建有它的一個原型。
究其原因,筆者認為,柏拉圖在理想國中所倡導的以理念論為方法指導的思想帶有根本性的缺陷。在理念世界中塑造出來的人(哲學王)是有終極目標價值的,在其現實性上,根本無法實現。如同在一個理念世界中又編造了另一個理想世界,這就是柏拉圖在建構理想國中所秉持的原則。我們可以說在正確的意識下改造客觀世界,其前提是指導原則的正確,如果方法和理論錯誤的話,就會和改造世界的初衷背道而馳而漸行漸遠。于是對客觀世界的改造只能稱為在頭腦中的改造,最終將無法完成,這也是柏拉圖理念論的最大缺陷,連結現象世界和理念世界的分有說也將是流于荒誕。正如《巴門尼得篇》中所指:“如果像你所說的那樣,或他事物必然分有理念,你豈不就必然認為:每件事物都由思想組成,都能思想,或者認為,它們都是思想,卻不能思想?”所以,由理念所建構的國家只是柏拉圖為雅典城邦編織的一個完美的夢而已,而理念精神在其中處處閃耀著光輝,雖然夢滅了,但其后造夢的人卻絡繹不絕,為改造世界做出了不懈的努力。
柏拉圖創立的理念論使形而上學一改昔日樸素的面貌而以嶄新的姿態出現在哲學舞臺上,尤其是滲透在其中的理念精神,長期指導著西方一代又一代人執著地進行哲學探索。到了中世紀,柏拉圖的理念論與人的結合發展到了一個頂峰,人自己創造出了一個上帝,將哲學思想從一個理念推向了又一個理念,人的主體地位與存在意義都打上了基督教的烙印,人的一切都被推到上帝面前接受評判和衡量,于是人開始沉淪了。但上帝畢竟不是實體,諸如理念在內充當最高價值的實在,總會遭到價值世界的無情排斥和揚棄,形而上學在黑格爾那里得到了全新的裝飾與加固,形而上學的高潮之時也是其落幕之時。黑格爾的絕對精神,絕對理念是為形而上學的墳墓挖出了第一掘土,在這些遙不可及的價值目標中,人的生存根本得不到保障,理念與人的結合只能使人們一次又一次地被命運所嘲弄和諷刺,使人深深陷入無家可歸、無根可尋的生存境地。于是,尼采殺死了被人們尊崇了兩千多年的上帝,從這個意義上說,將人從虛無主義的陰影下解脫出來。但人類追問自身的沖動是不可遏止的,價值目標本來就是人們努力達到但又永遠達不到的理想境界,正是這種無止盡的追求,一代又一代的哲學家才創造了豐富的文化成果,人們對于自身的認識才會在這種不斷追求中逐步加深。
參考文獻:
[1] 《西方哲學原著選讀》,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
[2] 汪子嵩:《希臘哲學史》(第二卷),人民出版社,1993年版。
[3] 柏拉圖:《理想國》,商務印書館,1985年版。
作者簡介:王琴,女,1983—,重慶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政治哲學,工作單位:重慶青年職業技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