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布封在《論風格》中提出“風格就是人本身”的論斷,文藝理論界多有誤讀,尤其是以我國古代文藝思想中的“文如其人”進行比附。本文指出,中國的“文如其人”,除了有從“文”判斷作者道德品質的意圖外,風格更是一種個性化的文體特征;而布封“風格就是人本身”,則是文章思想、真理內涵的高貴、典雅、壯麗的完美表現,二者的區別大于其可比附性。布封的風格之內涵,更應對應我國文藝理論中的“境界”及“風骨”一詞。
關鍵詞:風格就是人本身 文如其人 境界 風骨
中圖分類號:I0 文獻標識碼:A
布封在《論風格》的演講中提出“風格就是人本身”(又譯作“風格即人”),我國的文藝理論界對此多有誤讀,這在許多文藝理論、文學批評的教科書中多有體現。許多學者注意到了這種誤讀,指出了二者的一些差異,但仍然闡釋的有所欠缺,本文試圖給出更加接近原意的解釋。
談到對“風格就是人”的誤讀,最多的就是與“文如其人”的比附了。這個問題,多位學者論及,正確指出“文如其人”主要從作者的“個性化”特點入手,而“風格就是人本身”則主要是從文章整體效果立論。但論者就此得出“一言以蔽之,西方的風格理論屬于文章學,修辭學,而中國風格理論屬于‘人學’”,則不夠準確。有些論者則將《文心雕龍·風骨》等篇目與布封《論風格》在差異比較的基礎上,提出其各自的價值,看到中國的“風格論”比西方早了一千二百年,這是有其價值的,但將布封的理論看做僅僅是“題材的表達和文筆的運用”,似乎又有些認識的誤區。
布封(George-Louis Leclerc de Buffon,1707-1788)是18世紀法國博物學家、作家。1728年法律本科畢業后,改學兩年醫學,后又研究博物學。1733年,任法國科學院助理研究員。1739年當上副研究員、皇家御花園和御書房總管,直至逝世。任總管期間,建立了“法國御花園及博物研究室通訊員”組織,用40年時間寫出36冊的巨著《自然史》。1753年,當選為法蘭西學院院士,入院時發表著名演說《論風格》。從布封的經歷及當時理性主義思潮的時代背景,可以看出其對“風格”的要求,事實上就是一種對文章言之有物、表達完美的訴求,是對輕巧浮華、空洞無物文章的反感與排斥。
《論風格》是法國文藝理論的經典作品之一。在這篇演講辭中,布封發表了他關于“真正偉大的文學作品”的看法,認為作品之所以偉大,是其一以貫之、氣勢協調的思想與嚴謹的結構、有機整一之表達的完美統一,而非華麗的辭藻和輕浮空洞的概念。文筆的重要正在于它完滿而合適地表達了思想和智慧。
布封從以下幾個層次闡發了他的“風格觀”:
一 文章“具有風格”的標志是什么
布封從口才和雄辯入手談論文章的風格,指出二者是截然不同的。口才只需要感情充沛、口齒伶俐和思維與感受的敏銳,加上一些善于現場表達的語調、手勢等裝飾。而雄辯則需要切實的事實、思想與推理,以及對這些事實、思想與推理恰如其分的表達。
從上文可以看出,具有風格的文章,是布封所言“雄辯”的文章,是有“事實、思想及推理”,具有獨立見解和理性的文章。但布封所論還不止于此,因為并非文章具有了獨立見解和理性,就一定是完美的“具有風格”了。具有風格的文章,獨立的思想、見解固然是第一位的,但與其高度、緊密配合的文筆,也是其重要的一環。更進一步應該看到的是,文章的事實、思想、推理這些理性的因素,與其文筆是“一而二,二而一”的一枚硬幣的兩面。有力而凝練的文筆,自然會縝密而連貫地表達思想;相反,散漫無力的文筆,則會將思想表達的拖沓松散。所以,布封的“風格”論,并非簡單的文筆論、文章論、修辭論,當然也不是我國文藝思想中所體現的“人學”。布封的風格論,最正確的說法,應該是一種用合適、恰當且有力的文辭表達作者獨立的見解、思想論,是文筆論、文章論、修辭論與思想、智慧及獨立見解的有機統一。
更進一步,好的風格是作家能夠恰如其分、有力地表達出自己富有建樹的思想,而這種思想是能夠達到或者符合真理的。換言之,布封所談的風格不是與寫作者本人無關的,卻不完全是一種作者自己的膚淺的理解,而是能夠通向真理,通向“一般”的表述。布封的風格思想,既顧及寫作者自己的個性特征,又強調這些風格的客觀因素。而這種主客觀的結合,又并非是眾多論者所謂“個人風格是當我們從作家身上剝去所有那些不屬于他本人的東西,所有那些為他和別人所共有的東西之后所獲得的剩余內核”,也不單純是客觀的事實、思想、真理等的顯露。而是二者完美結合、辯證統一后,文章的總體“樣子”、總體“觀感”。有論者言及,與其用“風格”一詞去翻譯布封的觀念,不如使用王國維“境界”一詞,倒是有一定的道理。事實上,布封全部演講所談的,基本不是文藝理論中的“風格”的問題,而是一個文章總體所達到的“境界”的問題,這個境界一方面與作者自己的思想水平有關,也和他表達這些思想的文筆是否順暢、是否有氣勢相聯系。
二 如何作到思想表達的凝練、文筆的合適
從以上闡發可明確一點:諸位比較、比附的論者都把布封的“風格”觀狹隘化了,要么就強調思想、真理的一般,成了傳統文學理論里表述的“內容論”“心靈論”;要么就強調表達的凝練、文筆的合適,強調布封是一種文筆論、文章論、修辭論。布封的風格論,恰恰是融合二者的一個有機體,是類似于黑格爾所謂的“灌注生氣于陰暗枯燥的概念”,朱光潛在翻譯時,也使用了“較高境界”一詞去對應黑格爾所表述的“心靈”內涵。
那么,有沒有文筆、表達的問題需要解決呢?或者說,有沒有作者心中有充沛的事實、思想、推理乃至真理,卻表述不好的情形呢?布封就如何才能做到思想表達的凝練,如何做到文筆的合適、恰如其分,也就是如何達到“真正偉大的文學作品”的層次,如何才算具有了“較高境界”,給出了他自己的解答。
布封認為,應該在下筆之前,就作到在胸中有基本的見解和表達這些見解的層次,這可以視為作者的一個初步大綱。在這個大綱所確立的基本主題、題材范圍內,作者再以次要的、起承轉合的意思去填充這些基本主題、題材之間的空擋,還要憑借自己的才能、辨別力、經驗以及反復辛勤的揣摩來完善、充實、拓展、提高自己的思維。
初步的大綱雖還不是文章真正的風格,它僅是文章風格的基礎,但其可以調節、規范文章。這個對文章帶有總體性規定的大綱,可以避免作者因一時的聰明而在文章中突兀地點綴一些華美辭藻、剎那的感悟,而破壞文章總體的結構,使文章看上去支離破碎,虎頭蛇尾。也即是說,這個大綱可以指引文章作到總體的協調或者一氣呵成。
好文章一定是憑借邏輯條理的連貫、有機以及表達這些邏輯的氣勢、文筆的協調而存在的,好文章就像大自然一樣,是一個按照永恒的計劃去執行和創造的過程。人們做文章時,如果遵循了大自然這樣的計劃,并且讓計劃的每一步都充實完滿,寫作的文筆也就自然會淋漓酣暢。這樣,文章的思想和表達思想的文筆互為推動,文章就具有了雋永而明快的風格了。
但人們在寫作中卻總是不遵守這樣整一性的構想,總是以各種隨機、突兀的做法去打斷這種整一性。有人總是隨處在作品中添加一些與總體不相協調的驚人之語,而另一些作者則追求纖巧的思維、輕浮而空洞的概念,還有的寫作者則用深奧或者夸張的筆法去表述一些極為平庸普通的事物。這些做法都大大降低了文章的品格,都是典型的沒有風格的表現。
所以,要想使文章真正具有風格,一以貫之的立意和這個立意被用煞費斟酌的、合適的文筆展開,是最根本的途徑。在此過程中,作者要極力避免偶然的靈感插入和那些浮華的辭藻來破壞文章的整一性,這樣,文章的風格才會作到莊重乃至尊嚴。布封還強調,作者在對待自己一以貫之的立意時,一定要自信而真誠,這也是文章風格真實的保證。但作者也要注意,不能讓這種自信走過了頭,從而變成一種過度的興奮,要用理智去調節這種自信,使之適度。
可以看出,布封的這些闡釋,基本上就是我們每個人如何寫好文章,以及作家如何創作高妙、較高境界的文學作品所必然要經歷的勞動,是作者從“胸中之竹(胸有成竹)”到“手中之竹”的一個創作過程,這與蘇東坡在《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所闡發的創作思想是頗為一致的。蘇東坡強調“畫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而不要“節節而為之,葉葉而累之”,那樣就沒有完整的竹子了(“豈復有竹乎”)。布封強調,寫文章、創作文學作品,在下筆之前就應該做到在胸中有基本的見解以及表達這些見解的層次,正是“胸有成竹”的思想,也是一篇文章在構思階段(胸中之竹的階段)所應該達到的程度。在此基礎上,布封所論證的不要以各種隨機、突兀的做法去打斷這種整一性的看法,也正是保持這種整一性、“成竹(也就是完整的竹子)”的一以貫之的思想。可以說,為了保證這種整一性,布封是不厭其煩地反復強調,不要在作品中添加與總體無關、不協調的驚人之語,避免偶然的所謂靈感妙筆突兀地插入,等等。
顯然,劉勰《文心雕龍》中《風骨》一篇對文章的要求,與蘇東坡、布封的理論的切入點雖然不同,但談的顯然都是文章總體“樣子”、“境界”的問題。“捶字堅而難移,結響凝而不滯”,顯然是談文筆與立意的總體協調。“夫翚翟備色,而翾翥百步,肌豐而力沈也。鷹隼乏采,而翰飛戾天,骨勁而氣猛也。文章才力,有似于此。若風骨乏采,則鷙集翰林;采乏風骨,則雉竄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筆之鳴鳳也”,也與布封所闡發的事實、思想、推理與凝練而有力的表達相切合的思想一致。
布封在演講結尾對自己的“風格”觀的總結,也最終說明了他和《風骨》《文與可畫筼筜谷偃竹記》以及王國維“境界”論一樣,是對一切作家作品的總的要求,而并非是“文如其人”的個人品質、性格氣質特點的顯現,更非單純的“文筆”、修辭。
三 小結
布封認為,好文章是規則與才華的統一,而才華尤其重要。好文章是作者上乘的構思、感覺、表達、智慧、精神、美感的統一體,是這些方面的有機的、化合作用的結果。這些就是文章作者才華的體現。但作者的這些才華中,最重要的當然是思想和智慧,思想和智慧也是文章風格的真正內涵。高格調的風格取決于作者高超的思想,有了這些高超而偉大的思想,作者再運用自己的全部才華進行自由的渲染、強化,寫出的文章就會是具有高貴而壯麗的風格。音韻、節奏、旋律和諧優美的文筆,只要有個靈敏的耳朵,都能通過模仿別人而做到,但模仿并不等于創造,所以,這些僅僅屬于風格的附屬部分。那些內容空洞的文章,詞句有時也是和諧的,這并不表示它由此而具有了美的風格。真正偉大、高超的思想和智慧是持久、永恒的。作者只有在文章中合適地呈現了大量的真理,而不是一些知識和奇事,才能說他的文章具有了美的風格。那些只包含眾多知識、奇聞趣事的作品,興許會名噪一時,但絕不會不朽,因為那些知識、奇聞都是“身外之物”,都能夠轉借、變質。真正的思想卻是內在于作家的,從這個意義上講,“風格就是人本身”,就是作家自己本身——是他通過高貴、典雅、壯麗的文筆表現出的持久、永恒的真理。
布封的觀點在文學理論,尤其是文學創作和批評上影響深遠。在今天看來,布封的觀點,對理論文章的寫作和文學創作都具有普遍的啟發意義。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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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王金山,男,1974—,內蒙古烏海人,副教授,研究方向:文學理論,工作單位:內蒙古財經大學人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