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認為“時間感的喪失”已成為現代美學的一個重要特征。時間向度的缺失,空間性對時間性的剝蝕,使人們昔日穩定的心理歸屬日趨消解,產生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與放逐感。而要緩解這一狀況,最根本的途徑,就是在后現代主義創作中努力破除形而上學思想一味追求靜態平衡的桎梏,強調“存在”之世俗性與流動性,恢復人類對事物理解的歷史意識。
關鍵詞:威廉·斯潘諾斯 空間化 歷史意識 世俗性存在
中圖分類號:B83 文獻標識碼:A
伴隨著現代化進程的不斷深入,“時間感的喪失”正日益成為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特征。“過去”與“未來”被納入以“當下”為中心的空間范圍,“當下”成為唯一的時間標志。美國著名的文藝理論批評家威廉·斯潘諾斯(William V. Spanos)指出,在文學領域里,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的美學沖突主要體現為對待“時間”的態度有所不同,前者恪守“將時間擠壓成空間”的創作原則,把物理時間和心理時間混在一起,追求一種“瞬間的永恒性”;而后者則要求人們將時間的“流動”因素考慮在內,以便恢復“存在”之世俗性與暫存性。
一 “空間化”文學創作
斯潘諾斯從人在生命歷程中對“生之渴望”和“死之畏懼”入手,探討了傳統美學一直堅守的“靜態平衡”原則。早在古希臘時期,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就提出了著名的“卡塔西斯”理論,認為“情感控制”是文學創作的重要功能之一。20世紀,西方現代主義大師詹姆斯·喬伊斯在《美學》一文中又提出靜態是審美活動的基礎,大力宣揚藝術美的最高境界就是實現審美的靜態平衡,并將“靜態情感”和“動態情感”分別同藝術欣賞的“美”與“丑”聯系在一起,并坦言引發靜態情感的就是高雅藝術,而激起動態情感的則是低俗藝術。毋庸置疑,“時間的推移”是威脅靜態平衡的主要因素。于是,否定時間的流動性,從變動不居中獲得永恒的意義瞬間就顯得尤為重要。現代主義文學家視“存在”之時間,即被二元邏輯排斥的“過程”為藝術與生命的真正敵人,認為“世俗化”和“功利化”無一例外會引發人類情感的劇烈波動。他們采取包括“空間化”在內的多種創作方式,意在消除時間流動帶來的差異,以便緩解讀者審美的緊張態勢,使之從精神層面上超越嘈雜的世俗生活,轉而追求一種強調永恒價值的靜態藝術美。
通過對文學創作中不斷涌現的“空間化”現象的系統研究,斯潘諾斯指出現代文學作品注重以“空間”和“結構”取代“時間”與“順序”,最終結果就是導致了事物呈現的“同時性”,即對發生在不同時刻和地點的多個行為的“同時”表現。作者有意識地通過情節并置、瞬間集合等方法把幾條線索或數個畫面安置在同一時間刻度上,對其進行穿插描述,從而割裂傳統小說的時間序列,使小說獲得空間形式。以《追憶似水年華》為例,普魯斯特對過去時間進行了大規模的想象性考古,試圖通過“回憶”來追求理想的“純粹時間”或“瞬間永恒”,這種“純粹時間”幾乎凝滯不動,它在片刻時間內包容的意象、記憶、人物以及大量的細節片段形成了一種空間性并置。從某種意義上講,所謂“瞬間永恒”并非傳統的時間概念,而是隸屬于空間范疇。不僅普魯斯特是如此,艾略特在《荒原》中將時鐘時間分裂為神話時間碎片,伍爾夫的“靈視時刻”,卡爾維諾的“時間零”理論都是將時間提煉出來轉為空間意義,時間流程被中止而產生意義的有力例證。
斯潘諾斯在研究中還特意提到了一種在當代西方文藝界受到廣泛關注的法國新小說。20世紀60年代,以格里耶、馮內古特、巴塞爾姆等為代表的新小說家致力于對小說結構、技巧以及語言等多方面的實驗,帶來了一批風格獨特的作品,如《嫉妒》、《第五號屠場》、《城市生活》等。閱讀過程中,人們無法把握事態發展的全貌,只能捕捉到某些缺乏有機聯系的空間片段。這類典型的“空間化”作品在時間概念中融入了空間化特征,完全否定了過去和現在之間的因果聯系,使文學符號所呈現的意識對象缺乏邏輯性與連續性,在表現世間生命飄忽不定,瞬息萬變的同時,也讓讀者深刻感受到世人遭遇“物化”時,內心所承受的孤獨與壓抑。
二 精神領域之“物化”
“物化”是20世紀突出的社會頑癥,表明人類正面臨被“物”同化與淹沒的危險,人的自主性和主體性消失殆盡,一切認知、情感與價值都無法與“物”分離。上世紀,著名的馬克思主義者盧卡奇曾用它來表示個人意義的徹底消失,其代表作《歷史與階級意識》正是從時間的“空間化”入手,指出在資本主義生產條件下,時間失去了自身固有的流動性,凝固成一個能夠精確界定的空間,變成一個充斥著“物”的連續統一體。物化的嚴重后果就是導致現代社會成為一個具有永恒規律的世界,任何個體差異或創造性思維都被視為異端而加以排除。
斯潘諾斯認為,在小說創作中,這種物化現象主要表現為人從曾經的“行為主體”退化為現在的“窺視者”,全然喪失了主觀能動性,只能從某一角落偷偷地觀看,處于完全被動的地位。以《嫉妒》為例,這是一部頗具代表意義的空間小說。作者格里耶在創作過程中善于運用精確的視覺語言進行空間定位。我們注意到,敘事者仿佛是在用眼睛一點一點地目測出一幕幕場景,一再重復對幾片香蕉林的描繪,不厭其煩地描繪它們的形狀。格里耶尤其注重運用精確的測量語言,對任何事物皆作標準的“幾何式”描寫,使一切“存在”不可避免地被烙上“物化”的印跡。在作者筆下,甚至連主人公內在的心理活動也被賦予了視覺意義,成為某種可以通過物理手段來計量、測算的東西。他在描繪“嫉妒”產生的原理時,就直言“嫉妒是可以用厘米來衡量的:我在房間里,一個女人在陽臺上,一個朋友在這個女人身邊。如果他離她50厘米遠,我毫不嫉妒,30厘米遠,我開始不安,2厘米,我簡直瘋了”。①小說中,“物”成為唯一的具體現實,所有描寫都是為了突出“物”的自主性,甚至連不在場的丈夫都是通過第三把椅子表現出來的。
作品幾乎由一個接一個的片段組成,呈現給讀者的是不斷變化的物象。物象代替了敘事,空間效果由此產生。對于“能否完全實現小說的空間化”這一當代文論界頗有爭議的話題,斯潘諾斯認為純粹的空間性在文學創作中是永遠無法實現的。從根本上講,克服時間的愿望是與字詞在時間上的連續性相互抵觸的,因為在任何一種媒質中,時間與空間都往往是無法剝離開的。盡管我們有時看到的是一幅幅不停更換的空間場景,但它們仍然流逝在時間之中。因此,絕對意義的“空間化”小說是不存在的。
三 回歸歷史意識
現代主義批評滿足了柏拉圖和亞里士多德提出的形式要求,將文學藝術作品視作一種具有自主性和內含性的客體,在“空間形式”的遮蔽下,完全忘卻了“存在”是一個動態過程,就不可避免地有其世俗性與歷史性。時間向度的缺失,空間性對時間性的剝蝕,使人們昔日穩定的心理歸屬日趨消解,產生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與放逐感。要解決這一癥結,斯潘諾斯認為最根本的途徑,就是在后現代主義創作中努力破除傳統“形而上”思想一味追求靜態平衡的桎梏,強調“存在”之世俗性與流動性,恢復人類對事物理解的歷史意識。斯潘諾斯明確表示“回歸歷史意識”不僅是文學創作,同時也是人們闡釋、鑒賞后現代主義文學不可或缺的重要元素。
斯潘諾斯直言,“傳統闡釋學總是尋求一種預先設定好的總體性,其實質就是由至高無上的‘上帝’或‘理念’確立的一系列先在的秩序,并且通過將時間‘空間化’,把‘存在’的差異本質轉化為同一性。它徹底否定了多重闡釋的可能性,把文本的世俗性壓制在一個嚴嚴實實的包圍圈里。”②受“結果重于過程”觀念的影響,人們在理解問題時往往會把紛繁復雜,充滿差異性的世俗歷程擱置在一旁,努力尋求不同事物間的同一性或整體性。20世紀盛行一時的結構主義傾向于將世俗性文本視作某種束縛封閉、自成一體的環形空間。它認定相對于文本閱讀的短暫過程,形式結構具有本體優越性。這種注重空間化的自我確定式闡釋實踐無疑會變成支配和同化“差異”的強大力量,致使各種重要的差異細節被強制性融入事先預設好的綜合大循環。歸根結底,“理解”自身所擁有的歷史性與世俗性被擱置一旁,闡釋被視為一種掙脫時間囹圄,對“絕對價值”的回顧性歷程。
伴隨著形而上思想弊端的不斷顯現,人們迫切要求超越傳統的邏輯思維模式,尋求文本在特定生活情景下的歷史意義。斯潘諾斯堅持文學批評應當面對文本闡釋的開放性和臨時性,要突破傳統的“闡釋權利意志”,因為該意志已習慣從某種終極或單一的角度來闡釋文本,將不可避免地造成理解的閉合性。他極力提倡廢除所謂具有超脫性的結構主義闡釋法,強調任何一種闡釋行為必然出于某一具體的歷史語境,文本沒有絕對的意義,闡釋始終都是開放的,過程中的、暫時性的,具有無限的歷史性。人總是處于某種特定的理解境遇中,讀者的閱讀解釋活動決非單純的認識論上發現文本意義的過程,它更是存在論上對文本意義的參與創造,這一過程是文本與讀者的自我更新與再生成的過程。同樣,文本一旦被拋入“世俗性存在”或具體的歷史境遇,曾經固有的封閉性和內在性就會被打破,呈現出無限開放的趨勢,文本意義亦得到不斷的豐富與更新。
斯潘諾斯沖破邏格斯中心主義的重重包圍,堅決否認“絕對客觀意義”的存在,大膽地把歷史意識納入闡釋學的視野范圍,進行帶有“前見”的歷史性闡釋。他承認人們在各種“前見”的影響下,對同一文本產生不同理解的合理性,以及相互之間的平等地位。進而言之,闡釋者的生存語境在很大程度上將影響和改變文本的歷史意義,同一文本在不同的歷史解釋情景中必將展現不同的“真相”。文本“真相”的探索不再是一種被動的“觀照”或“反映”關系,而是一種伴隨著特定讀者的具體生存景況而逐漸變化的歷史“生成”過程。他強調從含混、矛盾的細微之處入手,挖掘出被既定話語掩蓋的潛在意義,尋求在不同意識形態和文化背景下對同一文本的多種解讀。
四 結語
斯潘諾斯從“空間化小說”的誕生源頭和發展走向入手,提出通過恢復“存在”之世俗性與歷史性,在時間的散播中還原事物之本真狀態,這一觀點無疑具有打破形而上學思想堅冰的重大意義。在此基礎上,他還建立了令人耳目一新的后現代主義闡釋理論,成功地祛除了傳統闡釋學中對原意的向心性,瓦解了形式的束縛力,超越了一切邏輯鏈條的桎梏,以一種全新視角和創新精神,使文本語言重新活躍起來,讓“文化相異性”和“多音協調的后現代性”在多元化闡釋中得到淋漓盡致的表現。
注:本文系教育部人文社會科學研究青年基金項目“重復之美:威廉·斯潘諾斯的詩學研究”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12YJC752048;樂山師范學院科研項目成果(項目編號:S1270)。
注釋:
①吳曉東:《從卡夫卡到昆德拉》,三聯書店,2002年版。
② Spanos,William V.Heidgger and Criticism,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asota Press,1993.
參考文獻:
[1] Spanos,WilliamV.America’s Shadow.Minneapolis:University of Minnesota Press,2000.
[2] Spanos,William V.Repetitions:The Postmodern Occasion in Literature and Culture,Baton Rouge and London:Louisiana State University Press,1987.
[3] [德]尼采,姚可昆譯:《歷史對于人生的利弊》,商務印書館,1998年版。
[4] 吳岳添:《法國小說發展史》,浙江大學出版社,2004年版。
[5] [美]約瑟夫·弗蘭克,秦林芳編譯:《現代小說中的空間形式》,北京大學出版社,1991年版。
[6] 朱立元主編:《當代西方文藝理論》,華東師范大學出版社,2005年版。
[7] [英]史蒂文·康納,嚴忠志譯:《后現代主義文化》,商務印書館,2007年版。
作者簡介:鄭宇,女,1976—,四川樂山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西方文藝理論,工作單位:樂山師范學院外國語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