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三俠五義》是清代公案俠義小說的代表作。宋仁宗英明有道,以民為本,是較為突出的“仁君”形象。考其成書,《三俠五義》中與仁宗密切相關的貍貓換太子、仁宗認母等故事,皆取自民間說唱藝術。宋仁宗的小說形象,是在其歷史原型上,經民間藝人虛飾、創造而成,符合民間的皇帝評判標準,反映儒家“仁君”思想對大眾文化的影響,體現民間集體無意識的圣君期盼。
關鍵詞:公案俠義小說 《三俠五義》 宋仁宗形象 民間文化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石玉昆的《三俠五義》是清代公案俠義小說的代表作。宋仁宗與清官包拯、展昭等眾俠士共同演繹時代風云,是該小說中的重要角色。其形象意義不容忽視。鑒于此,本文擬結合《三俠五義》的成書和平民文學特質,探討宋仁宗形象的民間文化內涵。
一
在《三俠五義》中,宋仁宗是最高統治者,圣明、仁德,一直為清官、俠士秉公執法、懲奸除惡提供權力保障。其形象較為鮮明。
宋仁宗的突出形象是胸襟開闊,從善如流,處處以國家大局為重。仁宗是小說開篇的“貍貓換太子案”的多難太子,自小的磨難鑄就了他的英明;其后,身為皇帝,他是清官與俠客的最高領導者。包拯、顏查散、倪繼祖能懲惡揚善、主持社會正義,離不開仁宗的政治支持。可以說,皇帝的英明,是清官們秉正為民、懲奸除惡的政治基礎和精神支柱。例如,在陳州放糧案中,包拯認為仁宗不該任用龐昱去陳州放糧,指責其用人不當;公孫策擔驚受怕,而仁宗卻理解包拯的忠直,雖覺忠言逆耳,但忠心可嘉。可見,仁宗不因至高無上而不可一世,而是事事以國家為重。仁宗命令包拯陳州放糧,賜其御札三道。公孫策、包拯故意曲解“御札”為“御鍘”,以便秉公辦案,懲處違法的皇親國戚、朝廷命官;仁宗不僅沒有治其欺君之罪,反而稱贊其聰明才智,龍顏大喜,立刻準其所奏。仁宗的英明,不言而喻。
愛護忠良、任人唯賢是《三俠五義》中仁宗形象的又一特征。在包拯與龐吉龐太師的屢次較量中,仁宗不徇私偏袒其岳丈龐太師,而是處處愛護包拯。當龐太師收買妖道,作法暗害包拯時,仁宗罰龐太師俸祿并令其當眾道歉,為包拯主持公道。在假包興案中,為懲治龐太師,仁宗不許其參與朝政,從根本上鏟除這個奸臣集團的危害。因此,仁宗的開明與公正不容置疑。仁宗為國家發展,求賢若渴,大開引進賢才之門。第41回,白玉堂闖皇宮,救陳林,題詩西墻。仁宗贊其俠義,流露出一片愛才之情。因見盧方、徐慶、蔣平本領出眾,仁宗從國家利益考慮,以鼓勵人材為重,立刻封三人為六品校尉,為其報效國家提供途徑,為他們功成名就積極創造政治條件。
《三俠五義》中,愛民、親民是宋仁宗形象的另一重要特點。圣明天子應心系天下蒼生,親民、愛民。小說中的宋仁宗,愛護臣民,以百姓利益和生命為重。例如,宋仁宗以金蟾試蔣平的本領,又擔心他在水中喪身,覺得因為一蟾而傷害蔣平生命,不是明君所為,即刻下旨,令蔣平上岸。在清官、俠客辦理各類案件中,他也處處以民為本,從愛民、恤民的立場出發,為包拯等人提供必要的權力支持。
《禮記·大學》提出為君之道的明德、親民、止于至善三個方面,又強調:“為人君止于仁。”親民、仁德是儒家對國君品格的評價標準。顯然,《三俠五義》塑造出宋仁宗圣明的仁君形象,誠如小說第四回所云:“仁宗天子自幼歷過多少魔難,乃是英明之主。先朝元老左右輔弼,一切正直之臣照舊供職,就是龐吉也奈何不得。因此朝政法律嚴明,尚不至紊亂。”
二
《三俠五義》的宋仁宗形象有其歷史原型。據《宋史》載,宋仁宗趙禎,仁孝寬裕、恭儉。他從善如流,愛民恤民,經常大赦天下、賑濟災民、減免稅賦。在用人上,宋仁宗愛惜賢才,對敢于犯顏直諫之臣,能大度容忍。據朱弁《曲洧舊聞》、張田《包拯集》載,包拯進諫,言辭激烈,唾液直濺到仁宗臉上,仁宗雖怒,但仍以國家社稷為重,聽從包拯之諫。《宋史·仁
宗紀》指出,趙禎無愧“仁宗”之號。據此可見,趙禎本來就是千古明君。
雖然,宋仁宗的歷史原型是英明皇帝,但是,《宋史》等史書資料中并沒有仁宗支持清官、俠士查案、斷案的故事。公案俠義小說植根民間,歷經眾手創作而成,具有明顯的民間特質。在《三俠五義》成書之前,仁宗故事便在民間流傳。《三俠五義》所敘之故事,明顯系子虛烏有,源自民間傳說。小說中,與仁宗密切相關的貍貓換太子、仁宗認母、五鼠等案件,明顯是取自在民間廣泛傳播的相關故事、戲劇、說唱藝術。胡適對該書中的“貍貓換太子”故事進行了考證,確定其源自民間傳說。《宋史》載,仁宗出生即被劉后據為己有,二十三年后才得知真相。《三俠五義》開篇所寫的“貍貓換太子案”,就是在此基礎上,經民間傳說,不斷增飾、渲染,成為小說中驚心動魄、曲折離奇的宮廷陰謀。小說寫李妃被劉妃、郭槐陰謀陷害之后,流落到民間,而包拯機緣巧合,與之相遇,亦是在民間。通俗小說是大眾文化的產物,大都受作者所處時代精神、思潮、社會審美需求的影響,以迎合平民接受者的閱讀期待,獲取廣泛的接受效應。顯然,石玉昆根據說書需要,對這一案件作了虛構、渲染,以迎合下層接受者的期待心理。趙景深認為,《三俠五義》許多故事來自民間傳說,“‘貍貓換太子’的故事,也就是一個民間故事。鐘敬文說所謂的‘貍貓換太子’,其實卻是流播于東西洋(尤其是東洋的印度、波斯等國)各地的民間故事。”小說中的“貍貓換太子案”就是民間藝人在宋仁宗身世的“原型”上虛飾出來的。胡適指出:“李宸妃的一案,事實分明,沉冤至二十年之久,宸妃終身不敢認兒子,仁宗二十三年不知生母為誰;及至昭雪之時,皇帝下詔自責,鬧到開館改葬,震動全國的耳目;這樣的大案子自然最容易流傳,最容易變成街談巷議的資料,最容易添枝加葉,以訛傳訛,漸漸地失掉本來的面目,漸漸地神話化。”可見,《三俠五義》的起始便充滿民間色彩。
小說中與仁宗相關的故事亦有民間傳說的意味。在歷代民間的包公傳說中,平民階層皆將仁宗之開明視為包拯秉公執法的支撐。宋元至明清,大量相關仁宗的包拯戲、講唱藝術、詞話、小說等出現。仁宗自然是這些民間故事中支持包拯秉公斷案的英明皇帝。在元雜劇《陳州糶米》中,仁宗賜包拯勢劍金牌,允許其先斬后奏。據《明成化說唱詞話叢刊》載,審理曹國舅案中,仁宗賜包拯御書金簡,授予他對皇親國戚公正執法的權力。在《張文貴傳》中,仁宗認識到包拯對社稷的重要,云:“若還無了包丞相,一國山河靠甚人?若是此人身死了,社稷山河與別人。”《三俠五義》源于《龍圖公案》,是這些民間口傳包拯文學的集大成者。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指出:“俠義派底小說,可以用《三俠五義》做代表。這書的起源,本是茶館中的說書,后來能文的人,把它寫出來,就通行于社會了。”故此,《三俠五義》所敘的仁宗支持展昭、“五鼠”等俠士協助包拯審查各類案件的故事,明顯是雜采民間傳說而成。無疑,小說中的宋仁宗形象,主要由民間藝術的傳播者、接受者不斷虛飾、創造而成,蘊含著豐富的民間文化意蘊。
三
就大眾娛樂而言,民間傳說往往被當做真人真事不斷傳播。通俗小說的藝術形象,往往根據受眾的心理喜好而塑造。因植根民間文藝,《三俠五義》的宋仁宗形象,是民間文化的產物,主要反映民間文化觀念和平民的審美心理。
文學作品與時代思潮相關,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社會文化。小說的人物形象塑造必然受主流文化與價值標準的制約和影響。《三俠五義》塑造的宋仁宗形象,符合儒家文化的“仁君”理念,反映儒學在民間文化中的影響。綜觀古代專制社會,政權的成敗、國家的興衰和社會的治亂,皆與皇帝的道德品格、執政能力相關。在中國傳統的專制社會中,君權具有至高無上的力量。眾所周知,中國古代封建社會的政治特征是君主專制的中央集權制度。無論哪個朝代,皇帝都掌握生殺予奪之權,牽系國家盛衰,決定臣屬的窮通榮辱。皇權至尊至上,朕即國家,皇帝的政治品行、治國思想和執政能力決定國家的治亂興衰及臣民的根本命運。儒家提倡明君治國,統治者應該重視人民,實行富民、寬民之政。“仁”是儒家的政治目標,要求國君具備良好的道德修養,施行“仁義”之政。《論語》提出“仁者愛人”,指出“君子篤于親,則民興于仁”,“泛愛眾,而親仁”。它對“仁”的內涵作了相應的規定,具有一定的普世意識。孟子對其作了發展,提出“民本”思想。朱熹的重民思想與孟子一脈相承,認為君主應把恤民愛民作為治國之要。無疑,“仁”是儒家政治觀念中的理想國君品格。在社會精英階層的倡導下,儒學逐漸成為社會文化的主流價值核心,客觀上使儒家的“仁君”觀念廣泛流傳,逐漸內化為民間文化心理。社會文化影響和制約人的思想、情感、價值觀念。清代公案俠義小說的思想傾向于倡導儒學價值。《三俠五義》中的宋仁宗,以民為本、愛護清官、義士,明顯是符合儒家文化的皇帝理念的。其形象主要由民間藝人根據受眾的審美需求刻畫而成,在一定程度上,體現儒家倫理的民間影響力,反映出民間文化對儒學的認同。
《三俠五義》塑造的宋仁宗形象,還反映出大眾文化中民間集體無意識的圣君期盼。在儒家文化的影響下,大眾文化自覺認同專制皇權,對仁君的道德力量存有極大幻想。平民階層普遍認為,君明是國家安定、人民安康的必要前提,皇帝的政治品格與執政能力,決定國家的興衰和官吏的作為。《三俠五義》把仁宗支持清官、俠客聯手破案、審案、斷案作為故事線索和背景,深受文化層次較低的普通民眾歡迎。平民讀者容易對與其生活經驗和審美心理接近的作品產生共鳴,認同與其期待視野接近的小說內容。基于此,就實際的文學接受而言,小說作品所描寫的各類情狀,是國民的心理情狀的一種反映。《三俠五義》成書后,接受效應極為良好,令讀者愛不釋手。它極為暢銷,續書亦大量涌現,甚至被一續再續。李慧芳《中國民間文學》指出,民間傳說,往往寄寓著人民群眾對各類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的一種評價,體現下層人民的情感、價值觀,在民間產生影響的傳說或者故事,“實際上是一種群體意識的結晶。這里面,既包含有社會心理的深刻內容,更體現勞動大眾的審美習慣、審美興趣的傳統特點”。從這一層面看,《三俠五義》廣受平民階層喜愛,明顯是因為其思想內涵受到大眾認同,其人物形象令民眾有親切感。清代中后期,統治階級荒淫無道,官僚貪腐殘酷,社會矛盾突出。平民難以實現安康生活,只得通過民間藝術塑造“仁君”形象,傳達對英明皇帝的期盼之情。不言而喻,民間接受者的審美期待,不可避免地影響到公案俠義小說人物形象的刻畫。為了更好地吸引受眾,藝人們便在《三俠五義》中塑造出帶有民間審美色彩的仁宗形象。宋仁宗愛護包拯、顏查散等賢臣和展昭、白玉堂等俠士的“圣明”、“仁愛”,符合大眾的皇帝評判標準,體現出民間大眾潛意識里的對英明國君的期盼,易于喚起平民階層的情感共鳴。
毋庸置疑,《三俠五義》的宋仁宗形象,主要經由民間說唱藝術發展而成,反映儒家“仁君”思想對大眾文化的影響,體現民間集體無意識的圣君期盼。我們應結合小說的成書過程,科學地審視其文學意義。
注:本文系四川省教育廳重點科研課題項目“清代公案俠義小說與民間文化之關系研究”的成果之一,項目編號:12SA039。
參考文獻:
[1] 脫脫等:《宋史》,中華書局,1977年版。
[2] 孔另境:《中國小說史料》,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
[3] 趙景深:《中國小說叢考》,齊魯書社,1980年版。
[4] 石玉昆:《三俠五義》,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
[5] 魯迅:《中國小說的歷史變遷》,《魯迅全集》(第九卷),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版。
[6] 李惠芳:《中國民間文學》,武漢大學出版社,1996年版。
作者簡介:馮利華,女,1976—,四川內江人,博士,副教授,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內江師范學院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