試論《金瓶梅》的敘事形態

摘要 《金瓶梅》是中國明代署名蘭陵笑笑生編寫的一本思想內容相對復雜的小說，被稱為明代長篇世情小說，作者以十回為一個敘事單元進行敘事，在敘事視角上，分別以作家的寫作態度、寫作風格為讀者提供接受模式。其敘事藝術風格以反諷為主，刻畫出封建市儈勢力的罪惡生活，并通過說唱、滑稽幽默的表現形式揭露了明代中期的黑暗和腐敗。

關鍵詞：蘭陵笑笑生 《金瓶梅》 敘事形態 敘事視角

中圖分類號：I206.2 文獻標識碼：A

《金瓶梅》是明代“四大奇書”之首，這部小說本身具有復雜性，作家從敘事形態角度探討其異常復雜的思想內容，書寫了人性的陰暗和世態炎涼。作者站在一個道德的高度，給讀者展現了世俗的虛假，并通過其巧妙的藝術構思、高超的敘事技巧對人物的命運進行設計，對當時社會進行了無情地嘲諷和批判，突出了小說悲劇的本質特征。

一 《金瓶梅》獨特的敘事結構

《金瓶梅》最主要的特點是以十回為一個敘事單元進行敘事，其故事情節穿插變化復雜，故事題材都來自于最普通的日常生活，內部結構渾然一體，所表現出來的藝術結構具有重要的價值和意義。

1 關于《金瓶梅》敘事單元的內部結構

《金瓶梅》外在形式統一，但其中所講述的每個人的故事都相對獨立。這部作品人物眾多，并圍繞著復雜的人際關系展開敘述，作者將其中的每個人物都刻畫得非常精彩，每個人的故事互相關聯，難以分割。在《金瓶梅》敘事結構中，最重要的特征是以十個敘事單元進行劃分，在作品中通過中間的一個小小的間歇進行分割，體現出每十回之間都有著明顯的區分標志。如在小說第一個十回的結尾，作者描述了潘金蓮被西門慶娶回家，武松被發配的情節，設置了西門慶與妻妾宴賞芙蓉亭，通過這個小情節告訴讀者令西門慶緊張的武松復仇告終，然后開始下一個敘事單元的故事內容。通觀整篇《金瓶梅》，書中這樣的敘事節奏常常可見，基本上都是發生一個緊張的故事之后以一家人的宴會、游玩等活動結束，然后在開始下一個單元。

在《金瓶梅》以每十回為一個敘事單元的敘述形式中，每到第七章回就會出現故事的轉折點，這是作者特定的一個敘事形式。如第一個十回的前六回都在講述西門慶和潘金蓮私通并殺死武大郎的情節，但到了第七回突然發生轉折，變成了西門慶娶孟玉樓的敘述，但這些轉折都是作者精心設置安排的，它為后面的故事打下伏筆，并把每十回的敘事單元故事分為前后兩部分。并且通過這種巧妙設置，細心地閱讀我們會發現其中有三到四個章回講述了一個較完整的故事，成為這十章回的主干，使得其他章回故事成為它的序曲或看似無關的插曲。如第一個敘事單元，第二回到第六回主要敘述的是西門慶與潘金蓮私通的故事，以后的敘事單元也基本上都是從第二回到第六回進行主干故事的描寫。另外，在敘事結構上，一般都是在第九章回進行高潮。仍以第一章回為例，第九回敘述的是武松打死了李外傳，被流放之事，作品以后的環節也大多如此，此書敘事單元內部結構的一個敘事規律。

2 《金瓶梅》小說的敘事線索

《金瓶梅》共一百章回，它以第八十回為界又分成前后兩部分。前八十回作者主要敘述的是關于西門慶的故事，后二十回描述了西門慶死后的家族中以陳經濟為代表的生活故事。

作者在《金瓶梅》中敘述得最多、最復雜的當數有關西門慶的獵艷故事，這些獵艷故事主要圍繞著包括潘金蓮、孟玉樓、李瓶兒、宋慧蓮等一系列女人展開，其中還夾雜著兩個男仆，小說的高潮部分包括西門慶得到春藥后到處試藥，并最終死于春藥。作家大量描寫的這些有關性的情節，讓主人公盡可能地表現。其實是借漢成帝“脫陽而死”為素材想說明一個道理：就是縱欲者死，前面那些獵艷故事事實上都在為這個結局做伏筆。如在敘述潘金蓮的故事時，突出了潘金蓮的淫蕩、嫉妒和兇悍，并因此給西門慶家帶來了極大的煩惱。作家在這里暗示潘金蓮是西門慶家庭內部所有矛盾的激發點，以此人物為線索，對西門慶家族內部的矛盾起了推波助瀾的所用，然后又用潘金蓮、王六兒、宋慧蓮名稱相似、家庭相似來完成一體三面的敘事形式，是潘金蓮故事的演化和變形，其實是表現了潘金蓮這類形象的人生歷程。在西門慶獵艷故事中，值得一提的是西門慶與李瓶兒的故事，作家塑造的李瓶兒被“性”所困，因性氣死了前夫，而后嫁給西門慶做妾。她性情溫柔并為西門慶生了兒子，作者在設計李瓶兒人物形象時，所體現出的復雜故事性在于她不僅是“艷情”的故事，還包括了某種深刻的含義，這是因為西門慶這個多情之人的感情變化在對李瓶兒的態度上不像對待其他妾室一樣，而是對李瓶兒充滿了感情，更像一個多情的丈夫，是西門慶最喜愛的女人，并在敘事結構的第二單元用了十回，穿插緊密，收放自如地描述了李瓶兒的故事。

作家在《金瓶梅》中用大量的筆墨敘述了西門慶家族內部的矛盾，并以他妻妾的明爭暗斗表現出來。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潘金蓮與李瓶兒的矛盾。為了爭寵，潘金蓮使盡手段來達到剔除李瓶兒的目地。作者在書中描寫了李瓶兒的孩子被潘金蓮馴化的貓嚇死的情景，之后不久，李瓶兒也病死，作者實際上想表達的是花子虛促使了李瓶兒死亡，他意圖以此說明人物在矛盾沖突中加上沉重精神負擔所產生的結果。到了小說的第七十二回及第七十六回之間，作者將西門慶家族內的矛盾寫得更為突出，妻妾之爭弄得家庭雞飛狗跳，作者以此告誡讀者，放縱情欲的后果不僅使家庭不得安生，更帶來了人與人之間永遠無法消除的恩怨是非。

在關于西門慶的獵艷史和家庭矛盾敘述過程中，作家還穿插了西門慶升官的歷程。由于他的放縱情欲，他害死了很多無辜的人，卻買通宰相當上了“提刑官”。這個情節是作者有意安排的，意在說明當時的“犯法者執法”，更是包含了對吏治腐敗的批判。最具諷刺意義的是，作者描寫了西門慶在官場上靠貪賄販鹽，破壞國家經濟體制成為山東首富，官員們就想方設法地在西門慶身上揩油，作者通過種種描寫表現了官場上的那些官員們極為猥瑣的形象。另外，在《金瓶梅》中，作家還描寫了西門慶死后，以陳經濟為線索的中心故事，而這個人物是作者早就精心設計好的，對這個人物描寫他亂倫、無恥、敲詐更是無能，最后死于他人刀下。這與作者在第一百回，普靜和尚對孝哥兒未來的預測：“當初你去世的夫主西門慶造惡非善，此子轉身托化你家，本要蕩散其財本，傾覆其產業，臨死還當身首異處。”其實是以陳經濟與西門慶家進行類比，來暗含孝哥兒的結局。作家用西門慶代表了父輩，用陳經濟代表了他們的下一代，表達了作者的一種非常重要的思想，即父輩的淫亂、靠不義掙得的萬貫家財，終將導致下一代的悲慘結局。

二 《金瓶梅》多樣的敘事視角

1 以作者笑笑生俯瞰的敘事視角

《金瓶梅》的作者署名為“蘭陵笑笑生”，這個筆名反映了作家淡定坦然的寫作態度，也是其笑看蕓蕓眾生來觀察世界的一個視角，代表了作家對人生深刻的洞察力。作家的寫作背景正值晚明政治制度腐敗，而知識分子卻在思想文化上表現為激進的態度，當時“心學運動”發現并承認了人主觀世界，在這種思潮的作用下，對平民百姓生活產生了極大的影響，人們看待生活的態度也由此產生了極大的變化。《金瓶梅》的作者也是受此影響，采用家國一體構思小說，其“笑看蕓蕓眾生”是以高于現實生活的視角來審視世界，并將人世間所有情欲、物欲以滑稽表演形式呈現在讀者面前，充滿了反諷精神，同時也暗含了世人的憐憫和慈悲。

《金瓶梅》俯瞰視角的意義在于它帶有抽象的哲學味道，能使作家跳出現實世界的紛擾，作者通過書中人物西門慶的沉浮與發達，不停地獵艷來表現人物的性格。如潘金蓮代表了爭寵、嫉妒、淫亂的女性，西門慶就是當時社會中混世魔王的化身，作者用他們的故事說明了當時社會中人物生存的基本狀態，是透過“色”看到了復雜的人性，從較為抽象的高度來審視人性，表現普通人的生活，人物形象成了一種性格的符號和概念，正如作者笑笑生對人的看法是“世上只有人心歹”，由于這兩個人物的存在，人性中復雜的陰暗之處、人性的弱點清晰可見，通過這種俯瞰視角的穿透力和洞察力，使作者塑造的潘金蓮和西門慶形象具有了哲學意味，即他們代表了某種觀念的化身，這使得小說帶有了深刻的寓言性質，它體現了作者的人生態度，作者對人物的諷刺和嘲笑暗含了對人的厭惡和悲憫，是在對人的本性進行深刻思索后的結果。

2 冷靜置身事外的敘事視角

《金瓶梅》另一獨特的敘事視角就是由作者寫，讓讀者去“看”的小說。整個作品都是以栩栩如生的生活畫面呈現生活，使讀者能夠充分地去觀察，透過故事的每一個細節來“看透”生活的本質。并通過一個潛在的說書人作為生活的旁觀者，即跳出局外、以旁觀者的身份來說話，因此在小說中進行評論時多是冷峻、嘲諷。如在書中敘述花子虛因李瓶兒背叛暴病而死時，就有：“大凡婦人更變……若似花子虛終日落魄飄風，而欲其內人不生他意，豈可得乎。”在小說中的這段敘述中，敘事態度完全是跳出局外，講述故事時不帶任何情感的傾向性，站在旁觀者的立場上來評判男子漢的名聲多為女人所害，使得相愛的男女也會分離。

《金瓶梅》這種冷靜置身事外的敘事視角在作品中是非常突出的。我們細心閱讀會發現，在每一個章回的回前詩中，作者都安排了一個道德說教的情節，之后才進行故事的敘述，但令人深思的是，往往作者在后邊所講的故事與其在回前詩中的說教是相反的。簡單地說，在其敘述故事前，作者對他要講的故事持否定態度，是以俯瞰的視角冷眼旁觀故事中人物形象的滑稽表演。如在書中第三回講述的是西門慶茶坊戲金蓮的偷情故事，但作者卻在回前詩中寫道：“色不迷人人自迷，迷它端的受他虧，精神耗散容顏淺，骨髓焦枯氣力微。”敘事者這種冷靜置身事外的敘事視者，能夠將其所要講述的故事表現得更具有客觀性，使得以西門慶一家為代表的典型原生態的、未經剪裁的市井生活栩栩如生地展示在讀者面前。

三 《金瓶梅》反諷的敘事藝術風格

《金瓶梅》被后世人稱之為是一部世情小說，它處處“打破世情”，通過反諷的手法書寫了晚明時期典型的“人間喜劇”，體現出其獨特的藝術風格和書寫個性。

作者通過反諷手法構思出西門慶這個人物形象，并從中表現了對當時政治的譏諷，如寫西門慶評行賄當上提刑官后，居然比那些原有官場上的官員們好得多，典型的是在第三十一回，西門慶受理劉太監家人偷盜皇木案時，正提刑夏龍溪要銀子還要抓人，但西門慶了結此案竟分文未要，只把劉家下人打了，作品中極具諷刺的是西門慶對夏龍溪的貪賄極為不滿：“你我雖是個武職官兒，掌著這刑條，還放些體面才好。”我們知道，在作品中西門慶本身就是個反面人物，而作者卻讓這樣的反面人物說這話，暗含了尤為深刻的反諷精神，讓讀者看到生活表面現象背后的實質，使得小說透出更加豐富的內涵。

《金瓶梅》以其細膩的敘事講述了生活中的種種瑣事和丑事，使得丑變成了一種可見的藝術形式。如書中描寫潘金蓮和西門慶在葡萄架下瘋狂性愛，但潘金蓮醒后卻發現丟了一只繡花鞋，接下來這只鞋就在文章中被反復渲染，引出宋惠蓮是潘金蓮的情敵，陳經濟又借鞋為理由與潘金蓮調情等讓人物憑著自己的性格去表演，凸顯出潘金蓮的性格乖張，并表現了整個事件的滑稽可笑，很自然地就形成了細膩敘事中反諷意味。

四 結語

《金瓶梅》這部小說被后人稱為“天下第一奇書”，其敘事形態較為復雜，敘事視角表現多樣，而其所表現出的反諷風格更是為作品增添了深厚的藝術色彩。

參考文獻：

[1] （明）蘭陵笑笑生，皋鶴堂評，王汝梅校注：《第一奇書皋鶴堂批評〈金瓶梅〉》，吉林大學出版社，1994年版。

[2] 張錦池：《究竟是人間喜劇還是時代悲劇——〈紅樓夢〉與〈金瓶梅〉審美觀念的比較研究》，《求是學刊》，1998年第5期。

[3] 耿占春：《敘事美學——探索一種百科全書式的小說》，鄭州大學出版社，2002年版。

[4] 杜貴晨：《關于“偉大的色情小說〈金瓶梅〉”——從高羅佩如是說談起》，《明清小說研究》，2009年第1期。

[5] 鄭鐵生：《〈金瓶梅〉第五年敘事結構張力與人物性格之間的變數》，《北方論叢》，2009年第4期。

作者簡介：黎煜，女，1975—，貴州遵義人，本科，講師，研究方向：中國古代文學，工作單位：遵義師范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