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莫爾索到雅克

摘要 阿爾貝·加繆用哲學家清醒、冷峻的思想和詩人激情、熱烈的感受，以荒誕作為前提探索人如何賦予荒誕的世界以意義。本文把加繆的四部中長篇小說中不同的主人公從神話原型批評分析視角還原了他們在荒誕世界中尋找生活的意義循環模式，最終發現了荒誕世界中的幸福。

關鍵詞：荒誕 反抗 神話原型批評 悲劇 文學循環 西西弗

中圖分類號：I106.4 文獻標識碼：A

20世紀文學史上，阿爾貝·加繆在他的中長篇小說中把他對世界的荒誕感和危機感，通過不同主人公在不同的危機下對人物內心和語言行為進行的精準而樸素的描寫，慢慢向讀者揭示出在荒誕世界里的“人”在面對這個時代人類良心的各種問題時，如何才能堅定地維系“人”與世界之間的唯一聯系。從《局外人》里的默爾索、《鼠疫》里的里厄醫生、《墮落》里的克拉芒斯，到《第一個人》里的雅克，不同主人公在荒誕世界的現世生活里窮盡所有、歷盡苦難，通過歌頌身體的偉大來尋求對精神的熱愛。加謬認為神話傳說并不是“嬉戲與盲目”，而是從神的高度來反映人在荒誕世界的經歷和悲劇。在與世界相聯系時而對另一個世界的幻想中，人們發現了震撼心靈的智慧和一種燃燒生命的激情，在神話原型批評角度下，這種智慧和激情越發地清晰明了。

一 從默爾索到雅克——非人性因素前的不適感

1942年《局外人》的發表標志著加繆存在主義的發端，小說中母親的去世、自己槍殺阿拉伯人、法庭上的判決對默爾索來說都仿佛與他無關。他荒誕的冷漠態度對在麻木不仁的現存判斷標準下，其實并沒有掩飾他對自然之美和對母親深切而無言的愛。出版于1947年的《鼠疫》是加繆思想發展過程的轉折點，用加繆自己的話，“那是從團結和參與的意義上實現的”。《局外人》中的默爾索對荒誕的外部世界采取的的是消極冷漠的態度來反抗，這種反抗以冷漠的外表貫穿小說始終，屬于個人反抗，而《鼠疫》中以醫生里厄為核心、包括了塔魯等則是以集體的團結的方式和鼠疫進行抗衡。中篇小說《墮落》是加繆最后完成的一部小說，故事講述了主人公克拉芒斯——一個掙扎矛盾的個體，試圖把懺悔者和審判者融為一體的律師，高高在上的審判者，在負罪感和現存身份分裂造成的荒誕困境中痛苦掙扎。從《局外人》、《鼠疫》到《墮落》，加繆始終在尋找荒誕人生的出路。《局外人》中的個人反抗和《鼠疫》中的集體反抗，這兩種不同形式的反抗正如加繆所說：“從一個非人的焦慮的意識出發，對荒謬的沉思在通途的最后回到了人類反抗的熊熊火焰之中。”《墮落》中呈現出主人公通過存在主義和基督徒之間對話進行的批判和自我批評，懺悔與拯救的痛苦掙扎。盡管如此，“任何深邃的思想、任何情緒、任何激情、任何犧牲在荒謬的人看來都不能使一個四十年之久的意識生活與一個貫穿六十年的清晰性等同起來。”加繆筆下的主人公在反抗荒謬的斗爭中不斷發展，反抗的精神始終面對不斷意識到荒誕的靈魂，但是他們并沒有找到荒謬人所能達到的那個理想狀態。《墮落》就是在這種不理想狀態下，加繆對他的精神世界提出的強烈的挑戰，意識荒誕并繼續尋找突圍的出口。加繆未完成的作品《第一個人》是他最后一部長篇小說，小說中的法國移民后裔雅克其實就是加繆的代言人，加繆返回阿爾及利亞故鄉尋根從而繼續尋找到荒誕勝利的法則。荒誕是存在的，人意識到了這種存在，就開始了荒誕，逃避荒誕不是必然的結果，逃避荒誕在于消除荒誕，而“上帝一發笑，人類就發問”，荒誕是無法永遠消除的。

二 從秋天到冬天——我反抗故我存在

讓·薩羅茲曾經說過：“加繆的哲學是藝術家的哲學，必須要傾向于用形而上學的、象征性的和神話傳說的語言來表達。”神話原型批評認為，神話和文學是有相似之處的，作為一種歷史沉淀的神話與其在文學作品中對作者心靈上的投影的聯系來說，正如費萊的觀點：“文學是現于原始文化中的較為局限和簡單的程式系統逐步演變而成的復雜體系。如果這樣，那么探索各種原型便構成一種文學上的人類學，它涉及諸如儀式、神話和民間傳說等文學前的形態如何滲透到后來的文學中來的問題。”文學和神話之間復雜而微妙的聯系就主要體現在文學作品創作過程中的“神話模式”。

費萊原型批評理論的一大特征是文學循環，即我們生存的自然世界和人之間都有不斷循環的現象，自然界的日出日落，四季更替；人的出生和死亡。費萊認為：“神話采納了自然界提供的基本構想成分——循環。”文學和自然界作為兩個獨立運行的世界都要各種的運行體系。如果以運行方式為基點，那么喜劇對應春天，傳奇對應夏天，悲劇對應秋天，諷刺對應冬天。從默爾索到雅克對待荒誕的不同反抗形式中，加繆并沒有對春天和夏天所對應的喜劇與傳奇進行講述。古希臘是悲劇的繁榮時期，被稱為“命運悲劇”的古希臘悲劇預設了主人公在與諸神的對抗中其結局必定是無法擺脫的毀滅的命運。默爾索成為一個局外人，在孤獨中失去母親、遠離愛情與親情的無聲個體反抗，里厄醫生在鼠疫的巨大恐慌和危機中展開的集體反抗過程中，默默無聞的親情雖然鼓舞著自己同時也感染著他的戰友們更加堅定地投入到抵制鼠疫的拯救反抗中，但是他們卻在反抗的同時失去了自己的愛人。因此，悲劇的默爾索和里厄對荒誕再思考的延展就是費萊所稱的加繆筆下神話原型的冬天，《墮落》里克拉芒斯的與某人的對話抑或可以看成是他自己像精神病人般的自言自語，這種人物的敘述與描寫對克拉芒斯的審判官身份下的復雜心理無疑不是一種類似冬天的諷刺，加繆的偉大之處在于，他筆下的主人公歷盡現世的荒誕依然無法消除荒誕時仍然會繼續思索：“肉體上的勝利是通過一種思想醞釀而成的，抽象的權利在這種思想中受到鞭撻。”費萊認為諷刺文學是向神話的回歸，通過神話原型的分析更讓我們又一次為加繆的偉大思想給予人類的精神動力而深受震撼。

費萊在分析文學作品時會采用自然與文學的對應循環和文學作品主人公的生命軌跡循環兩種方式，后一種方式跨越主人公背井離鄉的漂泊生活和復返家園的循環模式。當加繆的存在主義在面臨人生境遇里因為各種危機而讓個體的人意識到了荒誕而采取一種形而上的樂觀主義時，追隨著加繆的文字一路走來，真實體驗默爾索、里厄、克拉芒斯到雅克這四個處在世俗社會中不同位置不同身份的個體，他們的主觀意識在“非人性因素”前產生的不適感、由所見事物引起的墮落，這種荒誕在這四個人所處的不同危機中同樣表現的是對無意義、非人世界的厭惡，同時還有他們對于幸福與理性的希望，他們走過的軌跡就是一次漂泊—背井離鄉—返回家園的循環。從默爾索無聲的個人反抗和里厄醫生積極的集體反抗，到克拉芒斯罪與罰的對話所反映的是對待荒誕的內心與行為的不同反抗態度，而雅克的阿爾利爾思考則是與荒誕面對面的最終較量，不同的反抗方式都充分說明了他們的精神是依靠身體去窮盡現世的一切。反抗賦予了世界以意義。

三 從陽光到西西弗——荒誕世界中釋放的幸福

加繆筆下對陽光的描寫在《局外人》、《鼠疫》中大量的出現，加繆不吝筆墨地把主人公們對陽光的熱愛鋪灑開來，《第一個》人中雅克返鄉尋父尋根，尋找的就是故鄉的陽光和海洋，自傳體小說《第一個人》展現了加繆的還鄉情懷中認識故鄉、認識父親、審視內心的多重復雜情感。阿爾及利亞的陽光和海水、海灘勾勒了加繆童年生存環境的畫面，這樣純凈美好的童年和少年滋養了加繆的心靈，是他精神世界里不可缺少的無形力量，加繆的返鄉其實是一場悄悄發生在心靈里的精神家園循環。這在他的小說《反與正》中可以找到證據。加繆說：“當然，我并沒有改變，只不過更加孤獨。在布拉格，我被窒息于四壁之中。而在這里，我面對世界，我被投拋在我的周圍，我以許多相似于我的形象充實宇宙，因為我尚未談到太陽。正如我花費很長時間才理解我對度過童年的貧窮世界的依戀與熱愛，直到現在，我才隱約明白太陽與看著我誕生的家鄉的教益。”從默爾索的個人反抗上升到里厄的積極的集體行動，經歷了克拉芒斯內心在希臘精神與基督精神之間的對話，加繆從來不會放棄自己在危機中所堅持的理性的光輝，因而精神返鄉是再一次用地中海曾經見證他成長的陽光和海水完成第二次精神的洗禮，除了陽光和海水，來自父親給予加繆的從未真正有過卻一直從母親那里得到的愛便是加繆真正要尋找的。自由與愛，舍我其誰？“卡夫卡喚起的是憐憫和恐懼，喬伊斯喚起的是欽佩與崇拜，普魯斯特喚起的是尊重和敬仰，但除加繆以外，我能想到的當代作家中沒有一個喚起愛。”這是桑塔格對加繆的評價，加繆作為一個影響著人們精神世界的精神導師，能夠讓世人從荒誕中意識荒誕、直面荒誕，而不要試圖去消除荒誕。加繆說：“幸福與荒誕是同一大地的兩個產兒。若說幸福一定是從荒謬的發現中產生的，那可能時錯誤的。因為荒謬的感情還很可能產生幸福。”當對幸福的憧憬過于急切時，痛苦就在人的心靈深處升起。

面對荒謬，加繆賦予筆下的主人公西西弗式的勇氣，西西弗是個荒誕的英雄，他貼近巨石的臉是扭曲的、落滿灰塵的，他沾滿泥土的腳以沉重而均勻的腳步回復、停歇，千百次地走向他的苦難。他蔑視神明，對他的生活充滿了激情和熱愛，就算是千百次地重復神明預設給自己的命運。西西弗超越了自己的命運。普羅米修斯盜天火賜予人類而遭受極大的折磨時，他沒有屈服反而嘲諷了俄刻阿諾斯的懦弱，“這些我都心中有數”是普羅米修斯對赫爾墨斯說的，他泰然的神情之下，其實也蘊藏著對宙斯的蔑視。俄狄浦斯王殺父娶母的命運悲劇描繪了俄狄浦斯盡管被神秘力量支配的命運而導致個人的毀滅，但是他的堅強意志和對國家的責任感讓他不顧一切地去解除災難，這有著過人毅力的英雄也同樣受到命運的捉弄，但是俄狄浦斯卻認為自己是幸福的。美狄亞的大膽反抗和她憤怒地極端的報復只是說明了一個簡單的事實：痛苦的富貴的生活和刺傷人的幸福是沒有理智和喪失天性的。西西弗和這三位悲劇神話中神的反抗方式不盡相同，但從中我們看到，在面對神明預設的不公的命運之下，他們都用堅定的意志進行了英勇的反抗，在激烈或者非人折磨的沖突中，顯示了明知這不可改變的苦難已經無法更改依然不甘屈服的精神，觀眾在為悲劇的主人公悲痛同情的同時，透過主人公發現了存在于西西弗身上的最本質的精神——超越性。我們在希臘人靈魂深處蘊藏著的情感中發現的不是悲觀，而是以個體生存為出發點、超脫一切、超越神性之上的神圣意志，是追求生存的意志。加繆借用俄狄浦斯震撼人心的聲音：“盡管我歷盡艱難困苦，但我年逾不惑，我的靈魂深邃偉大，因而我是幸福的。”加繆從荒謬的感情中看到了幸福，也同時告誡人們一切都還沒有也沒有被窮盡過，無聲快樂的秘密就在于個人的命運其實是屬于自己的。因此，西西弗是幸福的。

四 結語

人在面對非理性的事物時，由于自身體驗到了對幸福和理性的欲望，這種內心對幸福和理性的呼喚突然在不合理的非理性事物面前沉默了，荒誕就產生了。加繆認為悲劇的三位主角包含了非理性因素、人的懷念以及隨這二者涌現的荒誕。“世界逃離我們，因為它又變成了自己。”從默爾索到雅克，加繆通過不同主人公在非理性的命運下用不同的反抗方式賦予荒誕世界以意義，任何一種命運都不是對人的懲罰，無論是冷漠的還是積極的反抗，下決心用燃燒的激情在有限的世界中完成形而上的反抗，“我的反抗，我的自由和我的激情。”荒誕會產生幸福。

參考文獻：

[1] [法]加繆，杜小真譯：《西西弗的神話——論荒謬》，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87年版。

[2] 張容：《形而上的反抗——加繆思想研究》，社會科學文獻出版社，1998年版。

[3] 吳特哲：《諾斯普羅·費萊文論選集：文學的原型》，中國科技出版社，1997年版。

[4] 吳特哲：《諾斯普羅·費萊文論選集：虛構文學與神話移位》，中國科技出版社，1997年版。

[5] [法]加繆，杜小真譯：《置身于苦難與陽光之間——加繆散文集》，上海三聯書店，1989年版。

作者簡介：張曉瑾，女，1978—，寧夏賀蘭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外國語言學、應用語言學，工作單位：北方民族大學。